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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腊月廿七 1 ...

  •   1997年2月4日,农历腊月廿七,立春。深圳香格里拉酒店的咖啡厅里,钢琴声如水般流淌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。陈永福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细雨中的深圳河,河水浑浊,缓慢流淌,对岸就是香港。

      冯总坐在他对面,第三次看表:“三点零五分了,还没到。”

      “不急。”陈永福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咖啡很苦,没加糖,正好提神。

      他今天穿了最正式的那套西装,藏青色,袖口有些磨损了,但熨烫得很平整。林玉兰早上特意帮他打的领带,说“人要衣装,佛要金装”。其实他心里清楚,在康师傅这样的巨头面前,穿什么衣服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底气。

      而底气,家香有吗?

      他想起昨晚看的那份年报,六十八亿对四千八百万,一百四十倍的差距。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差距,更是资源、渠道、品牌影响力的全面碾压。

      但家香有家香的优势——地域特色,传统工艺,还有……人心。

      正想着,咖啡厅入口处传来脚步声。三个人走进来,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穿着剪裁合体的意大利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金边眼镜。身后跟着一男一女,都提着公文包,神情严肃。

      “陈董,久等了。”中年人走过来,伸出手,普通话带着台湾口音,“我是康师傅华南区总监,李明翰。”

      “李总,幸会。”陈永福站起身握手,对方的手干燥有力,“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冯总。”

      “冯总好。”李明翰微微颔首,坐下,“陈董,不好意思,路上堵车。深圳的交通,春节前真是……”

      “理解,理解。”陈永福示意服务员上咖啡,“李总从台湾来?”

      “是,总部在天津,我常驻广州。”李明翰接过咖啡,没加糖也没加奶,直接喝了一口,“陈董,咱们开门见山吧。我们关注家香很久了,从‘阿嬷汤’系列上市就开始关注。坦白说,很惊艳。在速食汤这个品类,你们做到了我们没做到的事——真正还原传统味道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很漂亮,既夸了对方,又暗示了自己的实力——我们没做,不是做不到,是还没做。

      陈永福笑了笑:“李总过奖。家香做的就是家常味道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
      “恰恰相反。”李明翰身体前倾,“现在市场上最缺的就是‘家常味道’。消费者吃腻了工业化的调味,开始追求真实、自然。家香抓住了这个趋势,很敏锐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了眼身后的女助理。女助理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陈永福面前。

      “陈董,这是我们做的市场分析报告。根据我们的调研,速食汤类产品在未来三年会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年增长率。而‘家常味道’这个细分市场,增长率可能超过百分之五十。这是一个蓝海市场,但需要资金、渠道、品牌来培育。”

      陈永福翻开报告。很专业,图表清晰,数据详实。结论很明确:家香有产品,康师傅有渠道,双方合作,可以迅速占领市场。

      “李总的意思是?”陈永福合上报告。

      “我们想投资家香。”李明翰直截了当,“两个方案:第一,康师傅收购家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,保持品牌独立运营,你们管理团队不变,我们注入资金和渠道。第二,成立合资公司,康师傅占百分之六十,家香以品牌和产品入股,占百分之四十。”

      冯总脸色变了变,想说什么,被陈永福用眼神制止。

      “李总,家香现在经营正常,不缺资金。”陈永福语气平静,“我们刚拿到银行贷款,也有自己的发展规划。”

      “陈董,恕我直言。”李明翰笑了,“八十七万贷款,对家香现在的规模来说,杯水车薪。你们要改造生产线,要拓展市场,要应对竞争——这些都需要钱。很多钱。康师傅可以一次性注入两千万,甚至更多。”

      两千万。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,砸在咖啡桌上,空气都震了震。

      陈永福端起咖啡杯,手很稳:“李总,钱很重要,但家香的核心不是钱,是人,是手艺,是这些年来积累的口碑。这些东西,钱买不到。”

      “我们明白。”李明翰点头,“所以方案一里,我们承诺品牌独立,管理团队不变。康师傅只做财务投资和渠道支持,不干预经营。陈董,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,只是……做得更快,更大。”

      话说得很漂亮,但陈永福知道,资本的本质是逐利。今天不干预,是因为你还听话,还能赚钱。明天如果你不听话,或者赚不到钱了,资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出局。

      “李总,感谢康师傅的看重。”陈永福放下咖啡杯,“但家香目前没有出售股权的计划。如果贵司有兴趣,我们可以谈产品合作——比如康师傅的渠道代理家香的产品,或者双方共同研发新品。”

      李明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陈董,产品合作当然可以谈。但恕我直言,以家香现在的产能和品控能力,很难支撑全国性渠道的铺货。康师傅在全国有三十二个销售大区,每个大区月销十万箱是起步。家香四个分厂,月产能不到三万箱,这个差距……”

      他说的是事实。家香现在最大的瓶颈就是产能。但产能可以扩,手艺和口碑一旦丢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      “所以我们需要时间。”陈永福不卑不亢,“家香在稳步发展,今年计划再开两个分厂,产能可以翻倍。李总,做生意就像熬粥,急火出不了好味道,得慢慢来。”

      这话里有话,李明翰听出来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重新露出笑容:“陈董是实在人。这样吧,投资的事不着急,我们可以先从产品合作开始。春节后,我们派技术团队去家香参观学习,也欢迎你们来康师傅交流。互相了解,才能更好地合作。”

      “这个可以。”陈永福点头,“随时欢迎。”

      又聊了些行业趋势和市场看法,气氛缓和了不少。四点钟,李明翰起身告辞:“陈董,今天聊得很愉快。投资的事你再考虑考虑,合作的大门永远敞开。这是我的名片,随时联系。”

      “好,谢谢李总。”

      送走三人,陈永福和冯总重新坐下。咖啡已经凉了,冯总叫服务员换了两杯热茶。

      “陈董,两千万啊……”冯总点燃一支烟,手有点抖,“有了这笔钱,家香能少走多少弯路。”

      “钱是好东西,但代价太大。”陈永福看着窗外,“冯总,你觉得康师傅真会只做财务投资吗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冯总吐出一口烟,“资本都是贪婪的。今天要百分之五十一,明天就会要百分之七十,后天就要全资收购。陈董,你拒绝是对的。家香不能卖。”

      “不卖,但合作可以谈。”陈永福喝了口热茶,“冯总,你注意到没有,李明翰对咱们的地域特色产品特别感兴趣。尤其是腊味米粉,他问了三次。”

    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康师傅想做全国市场,但全国市场需要差异化产品。他们的方便面可以统一口味,但汤类产品,不同地域口味差异很大。咱们的优势就在这里——我们懂地方口味,有地方资源。”陈永福思路越来越清晰,“所以,咱们要加快地域新品的开发。长沙的腊味米粉是个开始,成都、武汉、广州……每个地方都要有特色产品。这些产品,就是咱们跟康师傅谈判的筹码。”

      冯总眼睛一亮:“对!他们有钱有渠道,咱们有产品有技术。这是对等的合作,不是谁吃掉谁。”

      “所以春节后的战略会很重要。”陈永福看了看表,“建国下午到深圳,晚上咱们开个家庭会议,先统一思想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离开酒店时,雨停了。天空露出一点灰白的光,是立春的阳光,虽然微弱,但确实是春天了。

      陈永福站在酒店门口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,还有深圳河对岸飘来的咸腥味——那是海的味道,是更广阔世界的味道。

      家香要走出去,但不能被别人牵着走。

      要有自己的节奏,自己的方向。

      就像这立春的雨,该下的时候下,该停的时候停。

      一切,都要刚刚好。

      下午三点,长沙开往深圳的大巴在107国道上平稳行驶。□□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——田野,村庄,小镇,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厂房和楼房。

      离家八个月,深圳变成什么样了?父亲的白发是不是又多了?母亲的身体还好吗?晓梅长高了吧?

      他归心似箭。

      手里拿着李师傅送的一包腊味米粉,用红纸包着,扎着麻绳。老人说:“带给你阿爸阿妈尝尝,是咱们厂最好的米、最好的肉做的。”

      这包粉不重,但□□觉得沉甸甸的。那里面不光是米粉,是长沙分厂四百多天的心血,是工人们的信任,是李师傅一辈子的手艺。

      他要带着这份心意,回家。

      大巴在东莞堵了半小时。春节前的返乡潮开始了,路上都是挂着各地牌照的车,大多塞得满满当当,车顶上绑着行李。

      □□旁边坐了个年轻女孩,背着个大背包,一直看窗外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头问:“大哥,你是回深圳过年吗?”

      “嗯,回家。”

      “我也回深圳。”女孩笑了,“我在长沙读书,放寒假。我爸妈在深圳打工,三年没回去了,今年说接我过去过年。”

      “你爸妈做什么的?”

      “我爸在建筑工地,我妈在制衣厂。”女孩说着,从包里掏出两包方便面,“大哥,你吃吗?我还有。”

      □□摇摇头:“谢谢,我不饿。你……一个人坐车?”

      “嗯,习惯了。”女孩撕开方便面袋子,“我从初中就开始自己坐车了。爸妈忙,没时间接我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自然,但□□心里有些酸。这就是这个时代很多家庭的写照——父母在外打工,孩子成了留守儿童。过年,是一年一度难得的团聚。

      “你读什么专业?”

      “食品工程。”女孩咬了口干面,“我们老师说,中国食品工业未来有很大发展空间。我想学好了,以后也做食品。”

      □□心里一动:“你知道家香吗?”

      “知道啊!‘阿嬷汤’嘛,我们宿舍常买。”女孩眼睛亮了,“我还去长沙的家香分厂参观过,在米粉厂那边。大哥,你不会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我在那里工作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女孩更兴奋了,“我参观的时候,看见他们在做腊味米粉,那个香啊……可惜没尝到。听说都卖完了。”

      “我这里有一包。”□□把红纸包拿出来,“送给你,带回去给爸妈尝尝。”

      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      “拿着吧,算是我替家香谢谢你对我们产品的喜欢。”

      女孩接过米粉,很珍惜地抱在怀里:“谢谢大哥!我爸妈一定喜欢!”

      大巴继续前行。夕阳西下,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。□□看着窗外的晚霞,想起了长沙分厂院子里的落日,想起了和李师傅、二舅一起包饺子的夜晚,想起了工人们领到奖金时的笑脸。

      这八个月,值了。

      下午五点半,大巴驶入深圳罗湖汽车站。□□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,深吸了一口深圳的空气——湿润,微咸,带着海的味道和城市的喧嚣。

      回家了。

      他打了辆出租车,报出莲花村的地址。司机是个东北人,很健谈:“小伙子,回家过年啊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一年没回了吧?深圳变化可大了。你看那边,地王大厦,去年刚封顶,三百多米,全国第一高!还有那边,在建的,叫京基100,听说要建四百多米……”

      司机滔滔不绝,□□听着,看着窗外的深圳。确实变了,高楼更多了,道路更宽了,霓虹灯更亮了。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比如街角那家潮汕粥铺,比如莲花山公园门口卖风筝的老伯,比如深南大道上那排老榕树。

      这些没变的,才是深圳的根。

      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院门开着,屋里亮着灯。□□推开门,喊了一声:“阿爸,阿妈,我回来了!”

      林玉兰从厨房跑出来,围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:“建国!回来了!快进来,饭马上好!”

      晓梅也从房间里冲出来,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:“哥哥!”

      □□抱起妹妹,发现她真的重了:“晓梅,长高了!”

      “我长高了三厘米!”晓梅很骄傲,“哥哥,你看我的成绩单,全班第三!”

      “真棒!”□□放下妹妹,从包里拿出一盒长沙特产灯芯糕,“给,奖励你的。”

      “谢谢哥哥!”

      陈永福从书房走出来,看着儿子,脸上露出笑容:“回来了?”

      “阿爸。”□□走上前,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父子俩对视一眼,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。八个月,□□黑了,瘦了,但眼神更坚毅了,肩膀也更宽了。

      “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陈永福拍拍儿子的肩,“长沙的事,吃完饭慢慢说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饭桌上,四菜一汤,都是□□爱吃的。林玉兰不停地给他夹菜:“多吃点,在长沙肯定吃不好。你看你,都瘦了。”

      “妈,我吃得挺好的。”□□嘴里塞满了菜,“厂里食堂李师傅掌勺,每天都有肉。”

      “那个李师傅,就是你说的退休老师傅?”

      “嗯,他对我可好了,像对亲儿子一样。”□□放下筷子,“阿爸,阿妈,长沙分厂这个月盈利了,五万多。”

      “好!”陈永福很高兴,“建国,你做得很好。”

      “是大家努力的结果。”□□认真地说,“阿爸,我觉得咱们做地域特色产品的路子是对的。腊味米粉在湖南卖得好,说明消费者认这个。我想着,能不能把每个分厂都做成地域研发中心?成都做川味,武汉做鄂味,广州做粤味……”

      “跟我想的一样。”陈永福点头,“建国,你成长了,能看到全局了。春节后开战略会,这个思路要重点讨论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□□想起车上的女孩,“阿爸,我觉得咱们做食品,不仅是为了赚钱,还有社会责任。很多打工人的孩子,一年到头吃不到父母做的饭。咱们的产品,如果能让他们尝到家的味道,那就更有意义了。”

      这话让陈永福和林玉兰都愣住了。他们看着儿子,忽然发现,那个曾经只会埋头读书的男孩,真的长大了。

      “建国,你说得对。”林玉兰眼眶有些湿,“你阿爸这些年,一直也是这么想的。只是……从来没说出来。”

      陈永福端起酒杯:“来,建国,咱们喝一杯。为了长沙分厂,也为了你这份心。”

      父子俩碰杯,一饮而尽。

      窗外,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。屋里,一家人围坐吃饭,说说笑笑。

      这就是家。无论走多远,无论多累,回到这里,就回到了原点。

      晚上八点,黄秀英在宿舍里收拾行李。两个大箱子,一个装满了认证材料,一个装衣服和生活用品。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生怕漏了什么。

      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

      “秀英,收拾好了吗?”

      “收拾好了,妈。初八早上八点的飞机。”

      “新加坡热,你带的衣服够吗?”

      “够,我带了几件短袖。妈,你别担心,公司都安排好了。”

      “怎么能不担心……”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那么远,坐飞机要几个小时呢。秀英,你一个人在外面,要照顾好自己。吃饭要按时,睡觉要盖好被子,别着凉……”

      听着母亲的唠叨,黄秀英鼻子一酸。这些年来,她总嫌母亲啰嗦,可现在,这啰嗦成了最温暖的牵挂。

      “妈,我知道。等我回来,就休年假回家看你们。”

      “好,好。你爸让我告诉你,家里腊肉香肠都留着,等你回来吃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黄秀英坐在床边,看着两个行李箱。这一去,就是走出国门了。那个只在电视上看过的热带岛国,很快就要踏足了。

      她想起六年前刚来深圳时,也是这样收拾行李。那时候只有一个小小的编织袋,装了几件衣服和一双布鞋。现在,她有了行李箱,有了护照,有了出国的机会。

      这就是奋斗的意义吧——让不可能变成可能。

      敲门声响起。王涛站在门口,也提着行李箱:“黄姐,我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。需要帮忙吗?”

      “都收拾好了。”黄秀英让他进来,“王涛,你紧张吗?”

      “有点。”王涛老实说,“黄姐,你说咱们的英语够用吗?虽然准备了材料,但现场交流……”

      “够用。重要的不是语言,是专业。”黄秀英说,“咱们做食品的,产品就是最好的语言。只要咱们的产品好,工艺规范,认证就能过。”

      “也是。”王涛松了口气,“黄姐,我带了本英汉词典,还有一本新加坡旅游指南。咱们有空可以去看看鱼尾狮公园,还有圣淘沙。”

      “好啊。”黄秀英笑了,“不过工作第一,玩是其次。”

      “明白。”

     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材料清单,确认无误。九点钟,王涛离开,说明天早上六点来接她。

      黄秀英送他下楼,回到宿舍时,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信封。打开,是陈永福写的一封信,还有两千块钱。

      信很短:“秀英,这两千块是出差补贴,自己买点需要的。到了新加坡,别舍不得花钱,吃好住好。工作重要,但身体更重要。哥等你凯旋。”

      黄秀英握着信纸,眼泪掉了下来。这些年,陈永福对她,就像亲哥哥一样。教她技术,给她机会,现在又支持她出国。

      这份情,她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
      她把信小心地收好,把钱放进钱包。然后打开行李箱,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里是一张老照片,她初中毕业时和父母的合影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但父母的笑容依然清晰。

      她要带着这张照片去新加坡。无论走多远,根都在这里。

      窗外,深圳的夜晚很安静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提醒着人们春节的临近。

      腊月廿七的夜晚,有人在归途,有人在准备远行。

      但无论在哪里,心都连着家。

      黄秀英关掉灯,躺在床上。

      明天,腊月廿八。

      离春节,又近了一天。

      离新加坡之行,也近了一天。

      她要养足精神,迎接新的挑战。

     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温柔如水。

      深圳的夜晚,深沉而安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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