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家香粥铺》滴滴叮当

88、腊月廿六 1

　　1997年2月3日，农历腊月廿六。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像是随时要下雨。家香总部的财务室里，老徐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银行到账短信，反复数了三遍后面的零——五十万，一分不少。

　　“陈董，钱到了。”他拨通内线电话，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，“郑先生那边效率真高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陈永福的声音：“好。按计划，三十万拨给生产部改造生产线，十万留作新加坡认证备用，五万给研发中心采购新设备，剩下五万做春节期间的流动资金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老徐记下，“陈董，还有个事……税务局刚来通知，要求咱们1月份的增值税必须在春节前申报。我算了算，要交九万八。”

　　陈永福沉默了两秒：“交。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。但跟税务局沟通一下，看能不能分两次，今天先交五万，剩下的正月十五前补齐。”

　　“我试试，但不一定能成。”

　　“尽力吧。对了，工人的年终奖都发了吗？”

　　“昨天全发了，深圳总部这边发了六十八万，各分厂的钱也拨过去了。长沙建国说他们发了五万多，成都发了四万，武汉少点，两万八。”

　　“好。老徐，辛苦你了。今年春节你回老家吗？”

　　“不回了，儿子一家从美国回来过年，就在深圳过。”老徐顿了顿，“陈董，您也该休息两天了。钱的问题暂时缓解了，生产线改造等年后，新加坡认证有秀英盯着……您回家陪陪嫂子和小梅吧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陈永福的声音有些疲惫，“下午还有个会，开完就回去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陈永福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太阳穴。办公室窗外，能看见厂区里工人们在搬运最后一批货。明天腊月廿七，生产线就停了，只留几个值班的工人维护设备。

　　一年又过去了。

　　这一年，家香开了武汉分厂，推出了“阿嬷汤”系列，也第一次面对康师傅这样级别的竞争对手。有收获，也有教训。

　　手机震动，是林玉兰发来的短信：“永福，中午回来吃饭吗？我做了你爱吃的卤鹅。”

　　他回复：“回。大概一点到家。”

　　发完短信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远处，莲塘工业区的其他工厂也陆续挂上了红灯笼，贴上了春联。深圳就是这样，外来人口多，一到春节，整座城市就像被抽空了一半，但留下的那些人，总要把年过得热热闹闹。

　　他想起了潮汕老家。小时候过年，从腊月廿三就开始忙，祭灶、扫尘、做粿、贴春联……母亲总说：“年关年关，过年如过关。”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
　　对于企业来说，年关真是关——要结账，要发钱，要应对各种检查，要规划来年。

　　而今年这个年关，格外难过。

　　但他挺过来了。房子抵押了，短期借款到位了，至少能撑三个月。

　　三个月，他要让家香有脱胎换骨的变化。

　　门外传来敲门声。黄秀英和王涛站在门口，都穿着整齐，像是要出远门。

　　“哥，我们来跟您汇报一下新加坡之行的最后准备。”黄秀英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

　　“进来吧，坐。”

　　三人坐下。黄秀英打开文件夹：“这是所有认证材料的副本，中英文对照。这是产品样品的清单和检测报告。这是工艺流程图和设备清单。这是我们的行程安排——2月7号到新加坡，8号休整，9号拜访认证机构，10号现场审核，11号等结果，12号参观当地超市和食品企业，13号返回。”

　　陈永福仔细翻看：“很周全。秀英，这次去，压力别太大。成当然好，不成也没关系。重要的是把新加坡的食品工业情况摸清楚。”

　　“我明白。”黄秀英点头，“哥，我想着，如果认证通过了，咱们能不能在新加坡找个合作伙伴？不只是代理销售，最好是能合作建个小型的灌装线，把‘阿嬷汤’做成适合当地口味的即食产品。”

　　“这个思路好。”陈永福赞赏地看着她，“秀英，你越来越有国际视野了。去吧，大胆谈，只要条件合适，咱们可以投资。”

　　王涛在旁边补充：“陈董，我查了新加坡的食品进口政策，他们对清真食品有专门的市场。咱们的‘阿嬷汤’如果能把猪肉换成鸡肉或牛肉，做成清真版，市场会更大。”

　　“这个可以研究。”陈永福说，“但前提是保持风味。不能为了市场丢了根本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王涛认真记下。

　　又聊了一会儿，两人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黄秀英回过头：“哥，我初八早上走，初七晚上……想去您家吃顿饭，跟嫂子和小梅告个别。”

　　“好，一定来。”陈永福笑着点头，“让你嫂子做几个好菜。”

　　“谢谢哥。”

　　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，陈永福心里感慨。黄秀英从四川山里走出来时，只是个初中毕业的打工妹。现在，她能代表企业出国谈判，能思考国际市场布局。这变化，太大了。

　　这就是时代给普通人的机会——只要你肯努力，肯学习，就能改变命运。

　　就像他当年一样。

　　手机又响了，是冯总。

　　“陈董，康师傅那边又来了，这次是他们华南区总监亲自打电话，说想明天下午见面，就在深圳。”

　　“明天？腊月廿七？”

　　“对。我说您可能没时间，但对方很坚持，说就一个小时，不耽误您过年。”

　　陈永福沉思片刻。明天见，意味着他得提前想好谈判策略。不见，可能错过机会，也可能让对方觉得家香不敢面对。

　　“见。时间地点？”

　　“下午三点，香格里拉酒店咖啡厅。”

　　“好。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陈永福看了眼手表，十一点半。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，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，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降压药，倒出两粒吞下去。

　　这段时间太累，血压又上来了。但他不能倒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
　　开车回家的路上，深圳街头已经有了浓浓的年味。路边摆满了卖春联、窗花、灯笼的摊子，商场门口搭起了临时舞台，有艺人在表演舞狮。红灯堵车时，他看见一家三口走在人行道上，父亲把孩子扛在肩上，孩子手里拿着个风车，笑得灿烂。

　　他想起建国小时候，也喜欢坐在他肩上看舞狮。那时候他还在摆粥摊，没什么钱，但过年时总会给建国买个新玩具，哪怕只是几块钱的塑料枪。

　　时间真快啊。建国现在都当厂长了，能独当一面了。

　　回到家，卤鹅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晓梅从房间里跑出来：“阿爸！你看我写的新春联！”

　　陈永福接过女儿写的对联。红纸上，稚嫩的毛笔字写着：“春回大地风光好，福满人间喜事多”。横批：“家和万事兴”。

　　“写得好！”他由衷地称赞，“晓梅的毛笔字有进步。”

　　“我们书法老师教的！”晓梅很得意，“老师说，春节写春联是传统，不能丢。”

　　“对，不能丢。”陈永福摸摸女儿的头，“等会儿阿爸帮你贴。”

　　林玉兰从厨房出来，系着围裙，脸上有些疲惫，但笑容温暖：“回来了？洗手吃饭。建国刚才打电话，说明天下午到深圳。”

　　“好，让他直接回家。”

　　饭桌上，卤鹅切得整整齐齐，配着蒜泥白醋。还有清蒸鲈鱼、白灼菜心、排骨莲藕汤，都是家常菜，但陈永福吃得很香。

　　“玉兰，初七晚上秀英来家里吃饭，你多准备几个菜。”

　　“好，知道。秀英要去新加坡了吧？”

　　“初八早上走。”陈永福给妻子夹了块鹅肉，“玉兰，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
　　林玉兰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怎么突然说这个？”

　　“就是觉得……你跟着我，没过几天安稳日子。”陈永福放下筷子，“年轻时摆摊，你天天早起帮我熬粥。后来开工厂，你又要管家里，又要帮我照顾厂里的工人。现在家香做大了，我还是天天忙，家里的事都压在你身上。”

　　“说这些干什么。”林玉兰眼眶有些红，“我乐意。永福，你知道我最骄傲的是什么吗？不是我住多大的房子，是我男人做的是正经事，是让那么多人有饭吃、有活干的事。”

　　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热。是啊，这才是最重要的。家香现在四百多号员工，背后是四百多个家庭。这份责任，比什么都重。

　　“阿爸阿妈，你们怎么不吃了？”晓梅好奇地看着他们。

　　“吃，吃。”陈永福笑着给女儿夹了块鱼，“晓梅，春节想去哪儿玩？”

　　“我想去世界之窗！同学说那里有各国的建筑，可好看了！”

　　“好，春节阿爸带你去。”

　　“真的？拉钩！”

　　“拉钩。”

　　吃过午饭，陈永福帮女儿贴春联。门框上旧的春联撕下来，露出浅浅的痕迹。一年又一年，痕迹越来越深，就像岁月在门上刻下的年轮。

　　“阿爸，贴正了吗？”晓梅在下面指挥。

　　“正了，正了。”陈永福按了按红纸，胶水黏黏的，沾了一手。

　　贴完春联，他又在门上贴了个倒“福”字。晓梅问：“阿爸，为什么福字要倒着贴？”

　　“因为‘福倒了’就是‘福到了’，讨个吉利。”

　　“哦……”晓梅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　　看着女儿天真的样子，陈永福心里涌起一股柔情。他要让女儿永远这么快乐，让这个家永远这么温暖。

　　这就够了。

　　长沙的米粉厂已经放假了。偌大的厂区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巡逻。食堂里，李师傅和二舅正在包饺子，准备年夜饭的食材。

　　“老李，你这饺子馅调得真香。”二舅吸了吸鼻子，“建国明天回深圳，咱们今天先吃一顿，给他送行。”

　　“是该送送。”李师傅熟练地捏着饺子皮，“建国这孩子，这半年不容易。咱们厂能活过来，多亏了他。”

　　“是啊。”二舅感慨，“我刚来时，以为这厂没救了。没想到……真让建国盘活了。老李，你说建国像谁？”

　　“像他阿爸，也像他阿妈。”李师傅说，“有永福的沉稳，也有玉兰的细致。难得啊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□□提着两瓶酒进来：“师傅，二舅，我来了。”

　　“建国，快来，饺子马上好。”李师傅招呼他坐下，“明天几点的车？”

　　“早上八点的大巴，下午两点到深圳。”□□把酒放在桌上，“师傅，二舅，这半年谢谢你们。没有你们，我撑不下来。”

　　“说什么谢。”二舅摆摆手，“建国，你是咱们的主心骨。你来了，大家才有盼头。”

　　饺子煮好了，热气腾腾地端上来。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，倒上酒。

　　李师傅举起杯：“来，建国，这杯敬你。祝你回家过个好年，也祝咱们厂明年更好！”

　　“谢谢师傅。”□□一饮而尽。酒是湖南本地的米酒，度数不高，但很醇厚。

　　“建国，春节后有什么打算？”二舅问。

　　“先把老师傅工作室建起来。”□□说，“然后研究碗装产品。如果总部支持，我想把腊味米粉做成方便食品，推向全国。”

　　“这个想法好。”李师傅点头，“但建国，做碗装要上设备，要建生产线，投资不小。你得跟你阿爸好好商量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□□给两位长辈夹饺子，“师傅，二舅，春节七天，厂里就麻烦你们了。值班的工人我都交代了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　　“放心，有我们在。”二舅拍拍胸脯。

　　吃完饺子，□□去车间最后检查了一遍。设备已经停机，打扫得干干净净。仓库里，原料整齐码放，成品都发了货，只剩下几十袋样品。

　　他走到手工坊。这里还保持着李师傅工作时的样子——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，墙上的小黑板写着最近的配方调整记录，角落里那口老锅擦得锃亮。

　　就是在这个地方，他们做出了第一袋腊味米粉。从选米、磨浆，到调味、晾晒，每一步都是摸索，每一步都有故事。

　　他摸了摸案板，木质温润，已经用了很多年。

　　有些东西，会老，但不会旧。就像手艺，就像匠心。

　　手机响了，是父亲。

　　“建国，在厂里？”

　　“在。阿爸，您吃饭了吗？”

　　“吃了。建国，明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。对了，康师傅的人明天要来谈合作，你回来了正好，一起听听。”

　　“康师傅？”□□心里一紧，“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还不清楚，可能是想收购，也可能是合资。明天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阿爸，家香不能卖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陈永福的声音很稳，“家香不卖，但可以合作。前提是，咱们要有筹码。建国，你的腊味米粉，就是筹码之一。”

　　□□明白了。父亲这是在教他——商场谈判，要有底牌。你的东西好，别人才会重视你。

　　“阿爸，我明白了。明天我一定准时到。”

　　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□□站在手工坊里，看着这个他奋斗了半年的地方。明天，他就要回深圳了。但这里，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。

　　有李师傅这样的老师傅，有二舅这样的老工人，有那些信任他、支持他的工人们。

　　他要带着这份信任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走出车间时，天已经黑了。长沙的冬夜很冷，但星空很亮。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，昏黄的灯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
　　他想起半年前刚来时，也是这样一个夜晚。那时心里满是忐忑，不知道能不能把厂救活。

　　现在，他有了答案。

　　只要有心，只要肯干，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，走向宿舍。

　　明天，回家。

　　腊月廿六的深夜，深圳下起了小雨。雨点打在窗户上，沙沙作响。陈永福在书房里，看着桌上那份康师傅去年的年报。

　　营收六十八亿，净利润五点二亿。这是什么样的体量？家香的营收还不到人家的百分之一。

　　但奇怪的是，他并不觉得沮丧。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——能和这样的对手过招，是一种荣幸。

　　就像二十年前，他在深圳街头摆粥摊，对面是香港人开的茶餐厅。那时候他也觉得，能和那样的对手竞争，说明自己有本事。

　　现在也一样。

　　他合上年报，打开笔记本，开始写明天谈判的要点：

　　一、坚持独立经营，不接受收购。

　　二、可以谈技术合作或渠道共享。

　　三、地域特色产品是家香的核心优势。

　　四、研发能力是家香的最大资产。

　　五、如果要合资，家香必须控股。

　　写到这里，他停住了笔。控股？家香现在资金紧张，如果康师傅真愿意投资，他们会同意家香控股吗？

　　难。

　　但再难也要坚持。家香是他的心血，不能让外人说了算。

　　手机亮了，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：“哥，新加坡之行的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。刚才跟认证机构通了电话，他们说现场审核的重点是原料溯源和工艺稳定性。这两块咱们都做得很好，我有信心。”

　　陈永福回复：“好，有信心就好。早点休息，养足精神。”

　　“哥你也早点休息。对了，嫂子做的卤鹅真好吃，谢谢。”

　　“喜欢就好。初七晚上再来吃。”

　　放下手机，陈永福走到窗前。雨夜的深圳，灯火在雨幕中晕开，朦朦胧胧的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
　　这座城市，他来了二十三年。从一个潮汕农村青年，到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。这条路，他走了很久，很累，但值得。

　　因为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，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。

　　老张、老徐、黄秀英、建国……还有厂里那几百号工人。

　　这就是企业家责任——不是赚多少钱，是让多少人过上好日子。

　　雨渐渐小了。远处莲花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。

　　腊月廿六的夜晚，很安静。

　　但在这安静之下，是一个个家庭的团聚，是一个个游子的归途，是一个个梦想的延续。

　　而明天，太阳照常升起。

　　日子还要继续。

　　奋斗，也要继续。

　　为了那些值得的人和事。

　　他关掉书房的灯，走回卧室。林玉兰已经睡了，呼吸均匀。他轻轻躺下，妻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靠进他怀里。

　　这个动作，做了二十多年。

　　他搂住妻子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窗外，雨停了。

　　深圳的夜晚，深沉而温柔。

　　明天，会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