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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乡音无改 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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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八,村里开始杀年猪。猪叫声远远近近地传来,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和淡淡的血腥味。陈永福起了个大早,陪着父亲去祠堂帮忙准备祭祖的供品。祠堂天井里架起了三口大铁锅,煮着整只的猪头、鸡、鹅,蒸汽白茫茫地腾起来,把梁柱上那些新描金的神话人物熏得朦胧胧的。
堂叔正指挥几个后生摆供桌,看见陈永福父子,忙迎上来:“永福来了正好,你是见过大世面的,看看这排场够不够?”
八仙桌拼成的长供桌上,三牲五果摆得满满当当。猪头嘴里含着红纸扎的元宝,鹅脖子上系着红绸,鸡爪子朝一个方向摆得整整齐齐。水果是苹果、柑橘、香蕉、龙眼、红枣,寓意“平安吉祥早生贵子”。
“够,很隆重。”陈永福说,“堂叔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堂叔压低声音,“永福,有个事……村里几个后生听说你在深圳办厂,想年后跟你出去打工,你看……”
陈永福看看天井里那些年轻面孔。十八九岁,眼睛里有渴望也有怯生。他想起自己当年。
“行,让他们过了元宵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但要说明白,厂里规矩严,干活累,得能吃苦。”
“一定一定!”堂叔喜笑颜开,“能跟着你,是他们的福气。”
帮忙摆完供品,陈永福在祠堂里转了转。新立的功德碑上果然刻着他的名字:“陈永福捐资五千元整”,排在捐资榜第三位。前两位是在香港做生意的族老,捐了八千和六千。
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碑前看了很久,用手摸了摸那些刻字。
“妈。”陈永福走过去。
“你爸昨晚半宿没睡。”母亲轻声说,“说没想到咱们家也能上功德碑。永福,你给陈家争气了。”
陈永福鼻子一酸。这些年在外打拼,苦累都不算什么,最怕的就是辜负父母的期望。
中午祭祖,全族男丁都来了。按辈分排好,族长念祭文,用的是潮汕古音,抑扬顿挫。陈永福听得半懂不懂,但那股庄严感是实实在在的。香烟缭绕中,他仿佛看见列祖列宗在看着这些子孙。
轮到他上香时,他默默许愿:一愿父母健康,二愿家业安稳,三愿能帮到更多乡亲。
祭完祖,祠堂里摆开宴席。男人们坐满二十桌,喝酒划拳,热闹得很。陈永福被拉到主桌,跟族长、几位叔公坐一起。
“永福啊,听说你在深圳的厂子都上市了?”一位叔公问,“上市是什么意思?”
陈永福尽量通俗地解释:“就是咱们的厂变成股份公司,谁都能买股票当股东。”
“那你不就成给别人打工了?”
“我还是大股东,说了算。但确实要对所有股东负责。”
叔公们似懂非懂。族长倒是明白些:“这是现代企业的做法。永福,咱们潮汕人走四方,就是要适应新东西。但根不能忘。”
“族长说得对。”
酒过三巡,话题转到村里的事。水泥路要修到每家门口,缺十万块钱;小学教室漏雨,要翻新;孤寡老人陈阿婆的房子要倒了……
陈永福听着,心里算账。十万,对现在的他不是大数目,但也不能随便给。
“这样,”他说,“修路的钱,我出一半,五万。但有个条件:路要修得扎实,厚度够,能用十年。谁负责修,我要看资质。”
族长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“小学教室翻新,我也出一半。但请村长把预算明细给我看。”陈永福继续说,“陈阿婆的房子,我全出,但要请村里派人监工,料要用好的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一位叔公感慨:“永福做事周到,不是光给钱。”
“我在外面做企业,知道钱要用在刀刃上。”陈永福说,“各位叔公,我不是摆阔,是想实实在在为村里做点事。但我有个要求——这些事,不要到处张扬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
宴席散时已是下午。陈永福微醺,走在村道上。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,屋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亮,红彤彤的。有孩子放鞭炮——乡下不禁,小鞭炮噼里啪啦响,吓得鸡飞狗跳。
二舅在路口等他。
“永福,你明天有空不?带你去看看镇上那个米粉作坊。”
“好啊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永福骑上父亲的二八大杠,载着二舅去镇上。镇子离村五里路,一条主街,两边是铺面。米粉作坊在街尾,是个临河的老院子,木门虚掩着。
推门进去,院子里架着竹竿,晾满雪白的米粉,像一道道瀑布。两个老师傅正在石磨前磨米浆,磨盘吱呀呀响。空气里是米浆的清香和柴火烟味。
作坊老板姓李,五十多岁,精瘦,手上沾着米粉。
“陈老板,久仰久仰。”李老板用围裙擦擦手,“二舅跟我说了,你想看米粉制作。”
“李老板客气,我就是来学习的。”
李老板带着他看流程:选米、浸泡、磨浆、蒸粉、晾晒、切条。全是手工,但每个环节都有讲究。
“这米要用晚稻,黏性适中。浸泡时间看天气,夏天短冬天长。”李老板抓起一把米,“磨浆要细,但不能太细,不然粉没筋骨。蒸粉的火候最关键,火大了起泡,火小了不熟。”
陈永福看得仔细。这些经验,跟熬粥有相通之处:都是粮食的转化,都讲究火候和手感。
“李老板,你这作坊一天能出多少斤?”
“旺季两百斤,淡季一百斤。”李老板叹气,“现在年轻人不爱吃手工粉了,嫌麻烦,都买机器做的。机器粉便宜,但没嚼劲。我这手艺,怕是要失传了。”
陈永福看着院子里那些老工具:石磨、木甑、竹筛。每一样都油光发亮,是岁月磨出来的。
“李老板,如果我投资,帮你扩大规模,但保留手工工艺,你做不做?”
李老板一愣:“陈老板,你不是做粥的吗?”
“是,但好食品是相通的。”陈永福说,“手工米粉有市场,只是没做对路子。可以开发礼品装,配上咱们的粥料,做成‘家乡早餐套装’。深圳那边很多潮汕人,会喜欢的。”
二舅在旁边说:“老李,永福是实在人,他说能做,就能做。”
李老板搓着手:“那……那得多少钱?”
“你先算算,要扩大生产,更新些设备但不换工艺,需要多少。过完年给我个数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我有个要求——品质不能降,老师傅要留住。”
“那肯定,那肯定!”
从作坊出来,二舅感慨:“永福,你真要投?这小作坊,不赚钱的。”
“二舅,有些事不能光算钱。”陈永福看着街上来往的人,“这些老手艺,是咱们的根。断了,就接不上了。”
回村的路上,经过小学。正是寒假,校园里空荡荡的。陈永福推车进去,看了看那排瓦房教室。窗户玻璃破了用纸板糊着,课桌坑坑洼洼。黑板上还留着期末考试的板书:“我的理想”。
他想起自己在这间教室读书的日子。冬天冷,手冻得握不住笔。老师姓黄,是个民办教师,一个月工资三十块,但教得认真。
“二舅,黄老师还在吗?”
“在,退休了,在村里带孙子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黄老师家还是老样子,三间平房,院子里种着青菜。老人正在晒太阳,看见陈永福,眯着眼认了半天。
“是……永福?”
“黄老师,是我。”陈永福蹲下身,“您身体还好?”
“好,好。”黄老师拉着他的手,“永福啊,出息了。你以前作文写得好,我记得你写《我的理想》,说要做个有用的人。”
陈永福眼眶发热。那么久的事,老师还记得。
“黄老师,学校教室要翻新,我来出点力。”
“好啊,好啊。”黄老师点头,“孩子们不用挨冻了。永福,你做了有用的人。”
从黄老师家出来,天已黄昏。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,饭菜香飘散在暮色里。陈永福推着车慢慢走,心里沉甸甸的,又很踏实。
这些乡亲,这片土地,这些记忆。
是他所有奋斗的来处,也是归处。
腊月三十,年夜饭。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,挤在三间老屋里。桌子不够,用门板搭。菜摆得层层叠叠:卤鹅、白切鸡、蒸鱼、焖海参、炒芥兰、芋泥……中间是个炭炉火锅,汤底是猪骨熬的,滚滚地冒着泡。
晓梅第一次见这场面,又兴奋又害羞,紧紧挨着林玉兰。堂哥堂姐们逗她,给她夹菜,碗里堆成小山。
父亲举杯:“今年团聚,不容易。永福一家从深圳回来,老二一家从汕头回来。来,为全家平安,干杯!”
“干杯!”
杯盏交错,笑语喧哗。电视里播着春晚,但没人看,大家忙着说话喝酒。说着陈年旧事,说着各家近况,说着明年的打算。
陈永福听着这些熟悉的乡音,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,慢慢松了下来。
饭后,孩子们去放烟花。小烟花在夜空中绽开,虽然简陋,但孩子们尖叫欢呼。大人们坐在院子里喝茶,守岁。
母亲拿出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些旧照片。有一张是陈永福小学毕业照,黑白的,一排孩子站得笔直。
“你看你,小时候多瘦。”母亲指着照片。
陈永福看着那个瘦小的自己,穿着不合身的衣服,但眼睛很亮。那时最大的愿望,是每天能吃顿饱饭。
现在,他不仅能吃饱,还能让这么多人吃饱。
这就是改变吧。
手机震动,是拜年短信。第一条是□□:“阿爸,新年快乐!武汉下雪了,我和几个没回家的工人一起过年,包了饺子。这边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第二条是黄秀英:“哥,新年好!成都这边热闹,我陪爸妈看春晚。代问伯父伯母好。”
第三条是老徐:“陈总,新年快乐!深圳这边平安,值班人员已安排。祝阖家安康。”
第四条是郑文达,中英文夹杂:“陈生,新春大吉!新的一年,合作更上层楼!”
一条接一条。深圳的、成都的、武汉的、香港的……他的世界,早已不止这个村庄。
但他知道,无论走多远,这条根都在这里。
零点钟声敲响时,全村鞭炮齐鸣。虽然禁放,但乡下不管这些。震耳欲聋的响声里,旧年过去,新年来临。
父亲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,红纸屑炸得满天飞。晓梅捂着耳朵,又怕又爱看。
在硝烟和火光中,陈永福默默许下新年愿望:
愿父母安康。
愿妻儿平安。
愿工人们都好。
愿公司稳进。
愿这片土地上的乡亲,日子越过越好。
鞭炮声渐渐停歇,夜色重归宁静。只有零星的小鞭炮还在噼啪,像星星眨眼睛。
孩子们困了,被大人抱进屋睡觉。大人们继续喝茶聊天,说起明年的农事,说起谁家孩子要考大学,说起村里要修的路。
陈永福坐在门槛上,看着夜空。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,星星又多又亮,银河清晰可见。
林玉兰走过来,挨着他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这一年。”陈永福说,“玉兰,你说咱们这么拼,到底为了什么?”
林玉兰想了想:“以前为了吃饱穿暖,现在……为了让跟着咱们的人都能过好日子,为了晓梅他们这一代有更多选择,也为了,”她顿了顿,“为了对得起自己来这世上一遭。”
朴实的话,却说到了心里。
是啊,对得起自己来这世上一遭。
做点实事,帮点人,留点好名声。
这就够了。
夜深了,大家陆续散去。陈永福最后检查了门窗,关了灯。
老屋沉入黑暗,只有堂屋的祖宗牌位前,长明灯一点如豆。
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听着父母房里传来的鼾声,听着晓梅轻微的呼吸声。
这就是家。
这就是根。
他轻轻走回房间,躺下。林玉兰已经睡着,呼吸均匀。
窗外,远远的,不知哪家又在放鞭炮,闷闷的一声。
然后,彻底安静了。
只有风声,穿过竹林,沙沙的,像岁月在低语。
陈永福闭上眼睛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