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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灶火与算盘 腊 ...

  •   腊月廿三,小年。深圳的街头巷尾挂起了红灯笼,但禁放烟花爆竹的禁令让年味显得安静了些。陈永福坐在办公室,最后一次核对年前要处理的文件。窗外的厂区空旷了不少——外地工人已经陆续返乡,留下的多是本地人或准备在深圳过年的。

      老徐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:“陈总,华融投资的冯总刚派人送来的,说是年前最后一份建议书,让你在老家有空看看。”

      陈永福接过,厚厚一沓。打开,是收购长沙那家米粉厂的详细尽调报告。冯总在附信里写道:“陈董,此厂虽设备老旧,但‘老长沙’品牌在本地有三十年口碑,若能用咱们的生产管理经验改造,有望成为华中市场的桥头堡。春节后若有暇,可同往考察。”

      “他还是没放弃。”陈永福把报告放桌上。

      “冯总看得远。”老徐在对面坐下,“但三百五十万的收购价,加上改造费用,总投入要五百万。公司现在现金虽然够,但……”

      “但武汉还没完全消化。”陈永福接话,“我知道。老徐,你怎么看?”

      老徐斟酌着说:“从财务角度,分散投资风险更低。但从管理角度,咱们的人手已经吃紧了。林经理管深圳,黄秀英武汉成都两头跑,建国年轻,还需要历练。再开一个战场,怕顾不过来。”

      陈永福点头。这正是他担心的。实业不是资本,钱能解决设备问题,解决不了人的问题。一个厂子要盘活,得有得力的人盯着,得有老师傅传帮带,得有时间打磨。

      “年后再说吧。”他把报告收进抽屉,“车票都订好了?”

      “订好了,明天下午的火车,四张软卧。”老徐说,“陈总,你这一走半个多月,公司的事……”

      “有急事打电话。平常的事,你和林经理、建军商量着办。”陈永福说,“特别是工人的年终奖,一定要在年前发到位。”

      “放心,都安排好了。”

      中午,陈永福去车间转了一圈。大部分生产线已经停了,只有一条线还在赶最后一批节前订单。老张在监督,见陈永福来,走过来。

      “老板,明天就走?”

      “嗯,下午的火车。”陈永福看看安静的车间,“老张,今年你也早点休息,陪陪家人。”

      “我不急,我爱人孩子在深圳。”老张搓搓手,“老板,老王那边……我昨天去看了,腰好点了,但医生说还得养三个月。他想过了年回来上班,你看……”

      “让他养好再说。”陈永福说,“你转告他,岗位给他留着,工资按病假发,让他安心。”

      老张眼圈有点红:“老板,老王听说你要给他安排轻活,感动得……他说跟对人了。”

      “应该的。”陈永福拍拍他的肩,“老张,你们这些老兄弟,是咱们厂的根基。根基稳,树才长得高。”

      从车间出来,陈永福去了趟员工宿舍。几户准备在深圳过年的工人家门口已经贴上了春联,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。他挨家看看,问问缺什么,记在心里。

      下午回家,父亲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——两个大编织袋,一个手提包。林玉兰在检查门窗水电,晓梅则往书包里塞寒假作业和连环画。

      “阿爸,老家有电视吗?”晓梅问。

      “有,但只有两个台。”陈永福说,“你可以看星星,老家星星多。”

      “那有肯德基吗?”

      “没有,但有阿嬷做的粿条,比肯德基好吃。”

      晓梅似懂非懂地点头。对她来说,老家是个模糊的概念,只在照片和大人谈话里出现过。

      夜里,一家人早早休息。陈永福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过电影似的:厂里的事、家里的事、老家的事……千头万绪。

      林玉兰轻声说:“永福,回去见到亲戚们,该给多少红包?”

      “小孩五十,老人一百。”陈永福说,“堂哥那边困难些,多给两百。祠堂捐的五千,我明天去银行取现金。”

      “带这么多现金,路上小心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黑暗中,两人都不再说话。窗外的深圳,依然有车声,但比平日稀疏许多。这座移民城市,每到年关,就像被抽空了气血,露出钢筋水泥的骨架。

      第二天下午,罗湖火车站人山人海。绿皮车停在站台,车窗里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。软卧车厢在列车中部,条件好些,但走廊里也站满了人,大包小包,吵吵嚷嚷。

      找到铺位,安顿好行李。晓梅好奇地爬上爬下,父亲靠窗坐下,看着站台上送别的人群。

      “以前我出来打工,坐的是硬座,两天两夜。”父亲说,“现在条件好了,卧铺,十几个小时就到。”

      “时代不一样了。”陈永福把热水瓶放好。

      火车缓缓启动,深圳的高楼渐次后退。穿过布吉关,田野和村庄开始出现。晓梅趴在窗边看,不时问:“阿爸,那是哪里?”“那是水稻田,冬天休耕。”“那些房子为什么那么旧?”“因为这里是农村。”

      孩子的问题简单,答案却复杂。陈永福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想起自己第一次坐火车离开家乡的情景。那是1978年,改革开放刚起步,他二十岁,怀里揣着五十块钱,心里满是迷茫和希望。

      一转眼,十八年过去了。

      火车在暮色中前行。软卧车厢里渐渐安静,只有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。父亲睡了,林玉兰在给晓梅讲故事,陈永福拿出冯总给的报告,就着昏暗的灯光看。

      长沙米粉厂,建于1965年,最辉煌时员工三百人,产品供应整个湖南。九十年代后经营不善,连年亏损,去年开始寻求改制。品牌“老长沙”确实有知名度,但设备都是七十年代的,厂房漏雨,工人平均年龄四十八岁。

      报告里夹着几张照片:斑驳的墙面,生锈的机器,老工人呆滞的眼神。陈永福看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这些国营老厂,曾经是多少人的骄傲,现在却成了包袱。

      但“老长沙”三个字,让他心动。三十年的口碑,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。如果能盘活,不仅是生意,更是救活了一个老品牌,保住了一批老工人的饭碗。

      他合上报告,揉揉眼睛。窗外已全黑,偶尔有零星灯火掠过。远处不知哪个村庄在放鞭炮,红光一闪一闪的。

      “永福,睡会儿吧。”林玉兰轻声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躺下,却还是睡不着。脑子里算着账:五百万投资,三年回本,年销多少包,毛利多少……数字跳来跳去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。站台上有人卖茶叶蛋和泡面,叫卖声穿透夜色。几个旅客上下车,脚步声杂乱。

      父亲醒了,坐起来喝水。

      “爸,吵醒你了?”

      “没事,年纪大了,睡不沉。”父亲看着窗外,“这是哪?”

      “惠州吧。”

      “哦,惠州。”父亲喃喃,“你二舅以前在惠州糖厂,下岗了,现在不知道做什么。”

      陈永福心里一动。像二舅这样的下岗工人,全国有多少?他们有一身本事,却没了用武之地。如果能多办几个厂,多提供些岗位……

      但想归想,做起来难。实业如履薄冰,一步踏错,可能满盘皆输。

      天亮时分,火车驶入潮汕平原。窗外是熟悉的景象:黛瓦白墙的民居,蜿蜒的小河,远处绵延的丘陵。空气里似乎已经有了咸湿的海风味道。

      晓梅醒了,趴在窗边:“阿爸,这就是老家?”

      “嗯,这就是。”

      下了火车,再转中巴,颠簸一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村口。那棵大榕树还在,树冠如盖,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。看见陈永福一家,有人站起来。

      “是永福吧?哎呀,好些年没回来了!”

      “阿伯,身体好?”

      “好好,你们这是衣锦还乡啊!”

      寒暄着往村里走。石板路还是老样子,只是多了几栋新楼。自家老屋在村子东头,青砖瓦房,母亲已经等在门口。

      “阿嬷!”晓梅怯生生地叫。

      “诶!我的乖孙!”母亲搂住晓梅,眼泪就下来了。

      屋里烧着炭火盆,暖烘烘的。八仙桌上摆满了菜:卤鹅、血蛤、蚝烙、鱼丸汤……都是家乡味道。陈永福吃了一口蚝烙,外酥内嫩,鲜香扑鼻。这一口,想了多少年。

      饭后,父亲带他去祠堂。祠堂刚修葺过,梁柱新漆,地面铺了水泥。管事的堂叔迎出来,满脸堆笑。

      “永福啊,你现在是大老板了,给咱们祠堂长脸啊!”堂叔递过香,“捐的五千,我们刻在功德碑上了。”

      陈永福上香,磕头。香烟袅袅中,看着祖宗牌位,心里默默说:不肖子孙陈永福,在外面做了点小生意,没给祖宗丢脸。

      从祠堂出来,在村里走走。遇见不少熟人,有的还认得,有的已经认不出。大家说的都是潮汕话,陈永福听着,心里那块地方慢慢软了。

      这里才是根。无论走多远,口音、口味、人情,都刻在骨子里。

      下午,二舅来了。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大半,提着两瓶桔油。

      “永福,听说你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二舅,快坐。”陈永福倒茶,“听说你从糖厂出来了?”

      “出来了,买断工龄,给了两万块。”二舅苦笑,“现在在镇上帮人看店,一个月三百块。你表弟读高中,花钱,难啊。”

      陈永福心里不是滋味。二舅当年是糖厂的技术骨干,现在却要看店。

      “二舅,你懂机械维修不?”

      “懂啊,干了三十年,什么机器没摸过。”

      陈永福想了想:“年后我要去长沙看个厂,二舅要是有空,跟我一起去看看?如果盘下来,需要懂机械的人。”

      二舅眼睛一亮:“真的?我去,我一定去!”

      “那说定了。”

      二舅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林玉兰低声说:“永福,你真要盘那个厂?”

      “看看再说。”陈永福说,“如果能帮到二舅这样的人,又能救活一个老品牌,值。”

      夜里,一家人围坐在炭火盆边。母亲讲陈永福小时候的糗事,晓梅听得咯咯笑。父亲抽着水烟筒,烟雾缭绕。

      陈永福看着跳动的炭火,想起深圳的日光灯,想起厂里的机器,想起那些报表和会议。

      两个世界,两种生活。

      但都是他的。

      手机响了,在安静的乡村夜里格外刺耳。是□□从武汉打来的。

      “阿爸,到家了?”

      “到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
      “超市促销效果不错,这个月销量能破四十万包。”□□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兴奋,“但楚香阁又降价了,现在是咱们价格的七折。阿爸,我还是想打价格战,就降一点,把他们挤出去。”

      陈永福沉默片刻:“建国,你记不记得咱们刚来深圳时,有家粥铺跟咱们打价格战,一碗粥卖一毛五,咱们卖两毛?”

      “记得,后来那家粥铺倒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倒?”

      “因为用料差,客人吃一次就不来了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陈永福说,“价格战是七伤拳,伤人也伤己。咱们不降价,但可以搞买赠活动,可以印宣传单讲清楚咱们的优势。建国,做生意不是比谁活得快,是比谁活得久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:“阿爸,我明白了。”

      “明白就好。在武汉过年?”

      “嗯,秀英姐回成都了,我留下来值班。这边有几个老工人也不回家,我陪他们过年。”

      “好,注意安全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晓梅已经靠在林玉兰怀里睡着了。

      父亲放下水烟筒:“厂里的事?”

      “嗯,建国遇到的竞争。”

      “生意场上,这种事常有。”父亲说,“永福,你现在管这么大摊子,要记住:对工人要宽,对生意要严。宽不是放纵,严不是刻薄。这个度,得自己把握。”

      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夜深了,各自回房休息。老屋的房间还是小时候的样子,木板床,蚊帐,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。陈永福躺下,能听见屋后竹林的风声,能闻到泥土和柴火的气息。

      这里的一切都慢,都旧,但踏实。

      他想起深圳的速度,想起那些需要快速决策的时刻,想起资本市场的风云变幻。

      两个节奏,两种心跳。

      但不知为何,在这个慢的节奏里,他反而把快的世界看得更清楚。

      实业是根,资本是叶。

      根要扎在泥土里,叶才能伸向天空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在故乡的夜里,睡了十八年来最沉的一觉。

      梦里,没有报表,没有会议,只有一片金黄的稻田,和稻田尽头,家的炊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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