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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春返 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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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八,开年。陈永福一家坐上了返深圳的大巴。潮汕平原的春意来得早,田埂上已冒出嫩绿的草芽,早开的油菜花黄澄澄地铺了一地。车窗外的景象从青瓦白墙的村落,渐渐变成工业区连片的厂房。
晓梅趴在车窗边,眼睛还红肿着——早上离开时抱着阿嬷不肯松手,哭了一场。
“阿嬷说暑假再回去。”林玉兰给她擦眼泪。
“可是暑假还要好久……”晓梅闷闷地说。
陈永福看着女儿,心里也有些不舍。但深圳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:厂里要开工,董事会要开,长沙的考察要安排。肩上担子重,脚步停不得。
大巴在深汕公路上颠簸。这条路刚拓宽不久,但车流明显比去年多,货车、客车、私家车,排成长龙。路边广告牌上写着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”,白底红字,风吹日晒有些褪色,但依然醒目。
下午回到深圳,家里的灰尘还没掸净,电话就响了。老徐打来的,语气有点急:“陈总,你回来了?太好了。今天开工,有件事得马上定——老王正式提出病退,按劳动法要补偿。另外,长沙那边冯总又催了,说再不去考察,别的买家要介入。”
陈永福放下行李:“我下午到厂里。”
龙岗厂区还弥漫着过年的余味——大门口的春联新贴的,地上残留着鞭炮碎屑(关外管得松)。但车间里机器已经转起来了,轰隆隆的声音听着踏实。
老徐在办公室等着,桌上堆着文件。陈永福一件件处理:签字同意老王的病退,补偿金按工龄算,再加三千块慰问金;批复工人的开工利是,每人五十;看成都分厂的春节销售报表,麻辣牛肉粥卖得不错,但新推的酸菜鱼粥反应平平。
“长沙那边什么情况?”他问。
“冯总说,那家米粉厂现在有三家意向买家,两家是湖南本地企业,一家是外资。”老徐说,“他建议我们尽快去,最好下周。他说如果咱们有意向,他可以从香港直飞长沙会合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:“那就下周。你安排一下,叫上建国,他从武汉过去近。还有……把我二舅的名字也加上,他懂机械,帮忙看看设备。”
“二舅?”
“对,我亲二舅,以前糖厂的技工。”陈永福说,“如果他看行,也许能去长沙厂当技术顾问。”
老徐记下:“好,我订票。”
处理完急事,陈永福去车间转了一圈。工人们基本到齐了,老张正带着几个新人在培训。看见陈永福,老张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小布袋。
“老板,老家带的炒米饼,给你尝尝。”
陈永福接过,还是温的:“谢谢。老张,今年有什么想法?”
“我想……”老张搓搓手,“把顾问组的经验编成小册子,配上图,让新人一看就懂。建国之前提过,我觉得这主意好。”
“好,你牵头做,需要什么支持跟林经理说。”
“还有,”老张压低声音,“老王那补偿金……太多了,他自己都说受不起。”
“该给的。”陈永福拍拍他的肩,“老张,你们这代人,吃苦多,享福少。厂里条件好了,不能亏待大家。”
从车间出来,手机响了。是□□,从武汉打来的。
“阿爸,我收到徐叔的通知了,下周去长沙。”□□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,“我查了资料,‘老长沙’品牌在湖南知名度真的高,就是经营太落后。如果能改造好,华中市场就打开了!”
“别太乐观。”陈永福给他泼冷水,“老旧国企问题多,设备、人员、债务……都是坑。咱们是去考察,不是去捡宝。”
“我知道,阿爸。”□□说,“但我看了冯总发的资料,那个厂的位置特别好,在湘江边上,运输方便。而且……我有种感觉,这个厂能救活。”
陈永福没说什么。儿子有冲劲是好事,但他得把好关。
第二天,黄秀英从成都飞回深圳。她瘦了些,但精神很好,给陈永福带了包四川花椒。
“哥,成都那边一切正常。小刘现在能独立管理了,我想……申请调回深圳总部。”黄秀英坐下,“武汉有建国,成都有小刘,我在中间跑反而效率低。深圳这边研发中心要筹建,我想参与。”
陈永福看着她:“想清楚了?研发中心刚开始,辛苦,而且不一定出成绩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黄秀英点头,“我跟建国聊过,他说新产品研发是公司的未来。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,但这几年在生产一线,知道市场要什么。我想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陈永福说,“研发中心筹备组下周成立,你加入。但成都那边要交接好,不能留尾巴。”
“明白。”
正说着,林玉兰打电话来,说晓梅开学了,学校要交校服费、书本费,还有“计算机课上机费”——新学期开始,小学开了计算机课,每周一节。
“计算机课?”陈永福有点诧异,“小学就学这个?”
“是啊,老师说现在是信息时代,要从娃娃抓起。”林玉兰说,“上机费一学期五十。”
“交吧。”陈永福说,“该学的要学。”
挂了电话,他有些感慨。晓梅这一代,和他当年完全不一样了。他们不用为吃饱饭发愁,但要面对更复杂的世界:计算机、英语、各种才艺班……这是进步,但也让人隐隐担心——孩子会不会太累?
周末,陈永福带晓梅去买计算机课要用的软盘。华强北电子市场人山人海,摊位一个挨一个,卖电脑的、卖配件的、卖盗版软件的。喇叭里吆喝着:“奔腾100,多媒体,只要八千八!”“Windows 95,中文版,五十块一张!”
晓梅看得眼花缭乱。陈永福给她买了盒五寸软盘,十张,十五块钱。又看见有卖小霸王学习机的,两百多,晓梅多看了两眼。
“想要?”
“同学有……”晓梅小声说。
陈永福想了想,买了。不是宠孩子,是觉得该让她接触新东西。但付款时还是嘱咐:“每天只能玩半小时,做完作业才能玩。”
“嗯!”晓梅用力点头。
从市场出来,看见路边报摊挂着新到的《深圳特区报》。头版标题吸引了他:“我市确定首批百家现代企业制度试点单位”。仔细看,名单里没有家香食品,但有几家熟悉的食品企业。
陈永福买了份报纸,在车上翻看。文章说,试点企业要建立法人治理结构,实行全员劳动合同制,完善社会保障……每一条,都意味着改变。
他想起来老家那些下岗的二舅们。改革是必须的,但阵痛也是真实的。
周一,飞长沙的机票订好了。陈永福、□□、二舅陈永顺,加上从香港飞来的冯总,四人约在长沙黄花机场会合。
飞机上,陈永福看着舷窗外的云层。二舅坐在旁边,有些拘谨,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。
“永福,那个厂……真要去看?”
“去看看,不一定买。”陈永福说,“二舅,你主要看设备,看哪些能修,哪些必须换。实话实说,不用顾忌。”
“好,我懂。”二舅搓搓手,“永福,谢谢你带我出来见世面。”
“自家人,不说这个。”
飞机降落时,长沙正下着蒙蒙细雨。三月中的湖南,春寒料峭,比深圳冷得多。冯总已在机场等候,穿一件米色风衣,手里拿着公文包。
“陈董,一路辛苦。”冯总握手,“建国和陈师傅也来了,好,咱们团队齐了。”
车子驶向市区。长沙的街道比深圳窄,两旁多是五六层的老建筑,墙面斑驳。但街上很热闹,自行车流如织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米粉厂在湘江东岸的老工业区。车子开进厂门时,陈永福心里一沉——比照片上更破败。铁门锈得只剩半边,围墙塌了一段,院子里杂草丛生。一栋三层的主厂房,窗户玻璃没几块完整的。
厂长姓周,五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等在办公室门口。握手时,陈永福感觉他的手又粗又硬,全是老茧。
“陈董事长,冯总,欢迎欢迎。”周厂长苦笑,“厂子就这样了,让你们见笑。”
一行人先看车间。设备确实是七十年代的,机器上还能看见“长沙机床厂1973年制”的铭牌。传送带断了,搅拌罐锈穿了底,电线裸露着,像蜘蛛网。
二舅看得仔细,这里摸摸,那里敲敲。□□拿着笔记本记录,不时问些技术参数。冯总则关注厂房结构和土地面积——这厂占地三十亩,在江边,按现在的地价,光土地就值不少钱。
车间里还有十几个老工人在,穿着旧工装,袖口磨得发亮。看见有人来,他们停下手中的活——其实也没多少活可干,只是擦拭机器,整理杂物。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期盼。
“周厂长,现在产量多少?”陈永福问。
“一天……两三百斤吧。”周厂长叹气,“只够供应周边几个小吃店。工人工资都发不出,上月靠卖废铁才凑齐。”
“工人平均工资多少?”
“高的三百,低的一百八。”周厂长说,“都是老工人,最长的工龄三十年了。厂子不行了,但他们没地方去。”
陈永福沉默。他想起深圳厂里那些工人,想起老王。这里的老工人,和老王是一代人。
看完车间,到会议室谈。会议室更简陋,一张掉漆的长桌,几把瘸腿椅子。周厂长亲自倒茶,茶叶碎,水有股铁锈味。
冯总先开口,直入主题:“周厂长,我们初步看了,设备基本报废,厂房需要大修。但‘老长沙’品牌和这块地有价值。我们如果接手,工人怎么安置?”
周厂长早有准备:“按政策,买断工龄。但说实在的,人均工龄二十五年,买断费也就两万左右。这些老工人,五十多岁,拿了钱能干什么?我想……能不能留用一部分?”
陈永福看向二舅。二舅低声说:“永福,设备确实不行了,但有几个老师傅手艺好。我刚才看他们做粉,那手法,没几十年练不出来。”
□□也小声说:“阿爸,品牌价值确实有。我在长沙的同学说,他们从小吃‘老长沙’粉长大,有感情。”
陈永福思考着。三百五十万收购价,加上改造,总投入要五百万。值吗?如果只算经济账,不如在武汉扩产。但……
“周厂长,”他开口,“如果我们接手,可以保留‘老长沙’品牌,保留老工艺,但必须改造生产环境,保证食品安全。工人……五十岁以下的,经过培训可以留用;五十岁以上的,我们给一笔额外补助,帮他们过渡。”
周厂长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有几个条件:第一,债务要理清,我们只接厂房设备品牌,不接旧债;第二,所有手续要合法合规;第三,留用的工人要签新合同,接受新管理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周厂长连连点头。
冯总补充:“我们会请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做尽职调查。如果没问题,一个月内可以签意向书。”
从厂里出来,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晚霞。湘江水面泛着金光,对岸的岳麓山轮廓朦胧。
冯总说:“陈董,你刚才提的条件,比我想的温和。我以为你会要求全部裁员。”
“都是工人出身,知道不容易。”陈永福看着江面,“冯总,实业不光算账,还得算良心。”
冯总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越来越理解你为什么能把企业做大了。”
晚饭在江边的老字号火宫殿吃。臭豆腐、口味虾、剁椒鱼头,地道的湘菜,辣得人冒汗。□□吃得嘶嘶吸气,但停不下筷子。
席间聊起长沙市场。冯总说,湖南人重口味,但早餐习惯吃米粉,粥类市场还没完全打开。如果能把“老长沙”粉和家香的粥结合,也许能闯出新路子。
“比如,”□□擦擦嘴,“开发‘粥粉套餐’?早餐吃粉,配一小包冲调粥,适合上班族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先要把这个厂救活。”
二舅一直没怎么说话,但听得很认真。饭后,他对陈永福说:“永福,那几个老师傅……真能留下的话,我想跟他们学学手艺。传统的东西,有道理。”
“好,如果真接手,二舅你就负责技术这一块。”
夜里住在江边宾馆。陈永福睡不着,走到阳台上。湘江夜景不如深圳繁华,但有种沉稳的气韵。远处有轮渡的汽笛声,悠长。
□□也出来了,给他披了件外套。
“阿爸,想什么呢?”
“想这个厂,想那些老工人。”陈永福说,“建国,你觉得咱们真能把它盘活吗?”
“能。”□□语气坚定,“阿爸,咱们有技术,有管理经验,有渠道。‘老长沙’有品牌,有手艺。结合起来,一定能成。”
“但投入太大,风险也大。”
“做生意哪没风险。”□□说,“阿爸,我记得你说过,当年推三轮车卖粥时,最大的风险是明天没米下锅。现在咱们有条件了,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。”
陈永福看着儿子。年轻人眼里的光,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做。”
第二天,一行人飞回各自城市。陈永福回深圳,□□回武汉,二舅暂时留在长沙——他主动要求多待几天,跟老师傅们深入交流。
飞机上,陈永福看着越来越近的深圳。高楼林立,道路纵横,一片蓬勃。
两个城市,两种面貌。
但都需要人去做,去改变。
他闭上眼,养神。脑子里已经在规划:长沙厂的改造方案、工人培训计划、新产品研发方向……
路还长,但方向明确了。
飞机落地时,深圳的阳光正好。他打开手机,第一条短信是老徐发来的:“陈总,深圳厂二月数据出来了,营收六百五十万,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。一切正常,等你回来。”
他笑了笑,回复:“好,下午到厂里。”
车窗外,深圳的春天正盛。木棉花开得火红,像一支支燃烧的火炬。
新的一年,真的开始了。
而他,已经走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