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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抉择 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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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人第三次来的时候,不是一个人。
他带了四五个人,有穿西装的,有穿中山装的,还有个夹着公文包戴眼镜的年轻人。一行人站在老街口,指指点点,拿图纸比划。街坊们远远看着,小声议论。
陈永福正在灶台前熬粥,林玉兰用胳膊肘碰碰他:“来了。”
他抬头看过去,心里一沉。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那群人从街口开始,挨家挨户地看。先到修自行车的王师傅那儿,说了几句,王师傅摇摇头。又到杂货铺老李那儿,老李听着,没表态。最后走到粥铺前。
“陈老板,又见面了。”香港人微笑着,递上名片,这次是正式的,“鄙姓吴,吴国栋,昌盛地产开发公司副总经理。”
陈永福在围裙上擦擦手,接过名片。名片很精致,烫金边,摸着光滑。
“吴经理。”
“陈老板,方便聊几句吗?”吴国栋看了看店里坐着的客人。
陈永福点头,领他们到老榕树下。黄秀英赶紧搬来几个凳子。吴国栋坐下,其他人站着。
“陈老板,明人不说暗话。我们公司打算开发这片街区,建一个现代化的商业中心。你的铺子,在规划范围内。”
陈永福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按照政策,我们会给予合理补偿。”吴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纸,“这是初步评估,你的铺面十平米,临街,评估价八千元。”
八千。不是传闻中的一万,但也不少。
“另外,我们会提供三个月的过渡期补贴,每月一百元。”吴国栋继续说,“新商业中心建成后,你享有优先租赁权。当然,租金要按市场价。”
陈永福看着那几页纸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他看不太懂。只看到几个数字:8000,300,还有百分比符号。
“吴经理,如果我不要钱,想要铺面呢?”
吴国栋笑了笑:“陈老板,新商业中心都是大铺面,最小的也有八十平米。就算给你优惠价,租金你也承担不起。”
“那……回迁呢?就是新楼盖好了,我还回这里。”
“这里?”吴国栋环顾四周,“这里会变成商场中庭,没有临街铺面了。”
陈永福心里堵得慌。他看看自己的粥铺,虽然小,虽然旧,但门口就是街,客人一抬眼就能看见。要是进了商场,谁知道还有没有人来喝粥?
“陈老板可以好好考虑。”吴国栋起身,“这几天我们会逐户洽谈。你可以问问街坊们的想法,大家团结一致,我们也会更重视。”
他们走了,留下那几页评估报告。陈永福拿着纸,站在树下发呆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下来,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老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,拿过那几页纸看了看。
“八千,算厚道了。我楼上那间房,二十平米,评估才九千。”
“老唐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?”老唐把纸还给他,“我一个老头子,给钱我就拿,找个地方养老。但我理解你,你这铺子刚做起来,舍不得正常。”
下午,街坊们自发聚到粥铺门口。王师傅,老李,卖水果的阿婆,修鞋的老刘,还有几个住户。大家围坐在老榕树下,商量这事。
王师傅先开口:“他们给我评估六千,我那是十五平米。我觉得低了,我那位置好,正对街口。”
老李说:“我的是八千五,我打算要一万。”
“一万他们要是不给呢?”
“不给就不搬,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卖水果的阿婆愁眉苦脸:“我一没铺面二没房产,就推个车卖水果。他们说我是流动摊贩,不在补偿范围内。那我以后去哪卖?”
这话让大家沉默了。是啊,这条街不只固定商铺,还有靠街吃饭的小贩,租房的住户,打零工的散工。他们怎么办?
陈永福想了想,说:“要不,我们提个条件:不仅要补偿商铺,还要安排摊贩的位置,给住户找过渡房。”
“他们会答应吗?”
“不答应就都不签。”王师傅一拍大腿,“团结就是力量。”
“对,团结!”
大家情绪高涨起来。但陈永福心里清楚,团结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每个人情况不同,想法也不同。真到了签字拿钱的时候,难保没人先动摇。
果然,第二天就出了事。
杂货铺老李偷偷去找了昌盛公司的人,回来说人家答应给他九千。街坊们知道后,都骂他叛徒。老李脸红脖子粗:“我儿子要结婚,急用钱!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王师傅气得直跺脚:“老李啊老李,你这一搞,我们还怎么谈价?”
“你们谈你们的,我拿我的钱,互不干涉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缺口一开,就难堵了。昌盛公司的人抓住这点,对其他街坊说:“李老板已经签了,你们拖下去也没用。早点签,还能早点拿钱。”
人心开始浮动。
林玉兰问陈永福:“我们要不要也去谈谈?”
“谈什么?”
“加点价。八千确实少了点,至少要一万。”
陈永福摇头: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陈永福说不清楚。他走到铺面门口,看着老榕树。这棵树陪了他半年,每天清晨在树下生火,中午在树下乘凉,晚上在树下收拾。树上有他钉的钉子,挂招牌的;树下有他摆的桌椅,坐过无数客人。这些,钱能买到吗?
黄秀英小声说:“老板,要是真拆了,我们去哪?”
这是个现实问题。黄秀英跟着他们半年,已经把这里当作家。要是粥铺没了,她怎么办?回制衣厂?还是另找工作?
“你放心,不管去哪,都带着你。”陈永福说。
这话让黄秀英眼睛红了:“我不是怕没工作,我是舍不得这里。”
陈永福心里一酸。是啊,舍不得。连来半年的秀英都舍不得,他这亲手建起铺子的人,怎么舍得?
那天晚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林玉兰也没睡,两人在黑暗里躺着,都不说话。
最后林玉兰轻声说:“要不,我们回老家吧。八千块在老家能盖很好的房子,还能剩点做小生意。”
“回老家……”陈永福重复这三个字。
半年多前,他带着妻儿离开老家时,心里想的是闯出一片天。现在有了点起色,却要回去。乡亲们会怎么说?会说他在深圳混不下去,灰溜溜回来了。
“让我再想想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昌盛公司的人天天来老街。他们带着合同,挨家挨户地谈。有人签了,拿了定金,开始收拾东西。有人还在坚持,但明显底气不足。
粥铺的生意也受了影响。客人们听说要拆迁,来得少了。有的熟客喝粥时会问:“陈老板,真要拆啊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那以后去哪喝你的粥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客人叹气:“喝惯了你这儿的粥,别处的喝不惯。”
这话让陈永福既欣慰又心酸。他的粥有人惦记,这是对他手艺的肯定。可这手艺,以后可能没地方施展了。
一天下午,周明远来了。他看起来很忙,但还是抽空来了趟。
“陈老板,听说你还没签?”
“没。”
“聪明。”周明远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过了,昌盛公司这次预算很足,八千只是起价。你要是坚持,能要到一万二。”
“一万二?”
“对。但你要沉得住气,别先松口。”
陈永福犹豫了。一万二,确实不少。有了这笔钱,他可以重新找个铺面,或者回老家做点生意。可是……
“周经理,你说我该要钱,还是要铺子?”
周明远看了他一眼:“陈老板,我说句实话。钱是实的,铺子是虚的。新商业中心要建两年,两年后什么行情,谁也不知道。你现在拿钱,实实在在。等两年后,可能物价都涨了,钱也不值钱了。”
“可是我就想要个铺子,继续熬粥。”
“那你可以拿钱去别处租铺子啊。”周明远说,“老街又不是只有这一条。东门那边,上步那边,都有铺面出租。一万二,够你租好几年了。”
这话点醒了陈永福。是啊,为什么非要在这里?深圳这么大,哪里不能熬粥?
“让我再想想。”
周明远走后,陈永福把这个想法跟林玉兰说了。林玉兰想了想,说:“那我们去看看别的铺面?”
“行,明天就去。”
第二天,他们关了半天的门,去东门找铺面。东门确实热闹,铺面也多,但租金贵。一间二十平米的铺面,月租要一百五,还要押三付一,一次要交六百。
“太贵了。”林玉兰摇头。
又去上步。上步正在开发,工地多,铺面少。好不容易找到一间,位置偏,月租八十。但周围都是工地,工人多,倒是适合做粥铺。
“这里行吗?”陈永福问。
林玉兰看看周围:“太荒了,连棵树都没有。”
确实,这里光秃秃的,都是工地和临时建筑。没有老街的烟火气,没有老榕树的阴凉。
“再看看。”
又看了几处,都不满意。不是租金贵,就是位置偏,要么就是铺面太小。看来看去,竟觉得还是老街的铺子好。虽然旧,虽然小,但位置正,人气旺,还有棵老树。
回到老街,天已经黑了。老唐在粥铺门口等他们。
“去哪了?”
“看铺面。”
“怎么样?”
陈永福摇头:“都不如这里。”
老唐叹口气:“正常。自己待惯的地方,怎么看怎么好。”
三人坐在树下。老唐掏出烟,分给陈永福一支。火柴划亮的一瞬间,陈永福看见老唐脸上的皱纹,深深的,像刀刻的。
“老唐,你说我该不该签?”
“我说了不算,得你自己定。”老唐吐了口烟,“但我告诉你一件事。三十年前,我来深圳时,这里还叫宝安县。我从惠州走路过来,走了两天。那时候这里都是田,都是山。我站在现在的罗湖火车站那里,往前看是水田,往后看还是水田。”
陈永福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变了。”老唐继续说,“田没了,盖了房子。山平了,修了路。我来的时候二十岁,现在五十了。三十年,我看着深圳从一个县变成一个市,又变成一个特区。我看着老街从土路变成石板路,看着平房变成楼房。”
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变是常态,不变才奇怪。”老唐说,“你今天舍不得这个铺子,明天可能舍不得那个铺子。总有一天你会发现,什么都留不住。能留住的,只有手艺,只有记忆。”
手艺。陈永福想起自己熬粥的手艺。从米和水的比例,到火候的掌控,到下料的时机。这手艺是在这个铺子里练出来的,但换了个地方,手艺还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,昌盛公司的人又来了。这次陈永福主动找他们谈。
“吴经理,我要一万二。”
吴国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陈老板,这个价高了。”
“不高。”陈永福说,“我的铺子虽然小,但位置好,生意好。拆了,我失去的不仅是铺子,还有半年来积累的客源。这些,值四千块。”
吴国栋沉吟片刻:“一万,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一万二,少一分不签。”陈永福很坚持,“另外,我要你们保证,在新商业中心给我留一个摊位,位置要好,租金要优惠。”
“摊位可以,但租金要按市场价。”
“那不行。我的铺子没了,生意断了,重新开始需要时间。头三年,租金要减半。”
吴国栋和同事商量了一会儿,最后说:“一万,加一个摊位,头两年租金八折。这是底线。”
陈永福看向林玉兰。林玉兰点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合同很厚,有十几页。陈永福看不太懂,但周明远答应帮他看。他先签了意向书,拿了五千定金。剩下的五千,等搬走时付清。
拿着厚厚一沓钱,陈永福手有点抖。一百元一张的“大团结”,五十张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回到粥铺,他把钱放在桌上。林玉兰,黄秀英,□□,都围着看。灯下,钞票泛着特有的光泽,油墨味淡淡地飘出来。
“这么多钱……”黄秀英喃喃道。
□□伸手想摸,被林玉兰轻轻拍开:“别碰,脏。”
陈永福数出十张,递给黄秀英:“秀英,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工资,还有奖金。”
黄秀英连连摆手:“老板,不用这么多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陈永福塞给她,“你跟着我们吃苦,应该的。”
黄秀英接过钱,眼泪掉下来。
又数出十张,陈永福说:“这些寄回老家,给父母,也给弟弟娶亲用。”
林玉兰点头:“该的。”
剩下的三千,他打算存起来。等新商业中心的摊位定了,要用钱的地方还多。
签了合同,心反而定了。既然决定了,就不再多想。陈永福开始计划接下来的事:粥铺还能开两个月,两个月后要搬。新摊位要装修,要买新设备,要重新招揽客人。
他算了算时间,现在是十一月中,到一月中搬。正好过了元旦,春节前能安顿下来。
消息传开,街坊们反应不一。王师傅说他也要加价,老李后悔签早了,卖水果的阿婆还在愁去哪摆摊。
陈永福对阿婆说:“阿婆,新商业中心有摊位,你要不要去?”
“我哪有钱租摊位。”
“我帮你问问,看能不能安排个便宜的位置。”
阿婆拉着他的手:“陈老板,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永福笑笑。好人不好人他不知道,他只是做了能做的事。
生活继续。粥铺照常开门,照常熬粥,照常有客人来。只是大家都知道了要拆迁的事,喝粥时多了些感慨。
“陈老板,以后去哪找你啊?”
“新商业中心,到时候告诉大家。”
“那地方贵不贵?”
“应该不贵,我做的是平民生意。”
客人点点头:“那就好,还能喝到你的粥。”
一天,来了个老客人,是以前常来的建筑工人,姓赵。他说工地完工了,他们队要去珠海,今天是来告别的。
“陈老板,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粥。工地上累,能喝到一碗热粥,心里暖和。”
陈永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,多加肉:“一路顺风。”
“你也顺风。新地方生意兴隆。”
这样的告别多了起来。有工人转场去别的工地,有摊贩找到新地方,有住户准备回老家。老街在慢慢变化,虽然楼还没拆,但人心已经开始散了。
陈永福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离开,心里不是滋味。但他知道,这就是深圳。人来人往,聚散无常。今天在这里喝粥的人,明天可能就在另一个城市。今天还热热闹闹的铺子,明天可能就人去楼空。
他能做的,就是把今天的粥熬好,让每个离开的人,带着温暖离开。
十二月初,下了一场雨。雨不大,但绵绵的,下了两天。老街湿漉漉的,石板路泛着青黑色的光。老榕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,雨水顺着叶尖滴下来,嘀嗒嘀嗒。
雨后,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是周淑芬。
她瘦了很多,也黑了很多,但眼睛亮亮的。手里牵着个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正是照片上那个。
“陈老板!”她老远就喊。
陈永福从铺面里出来,看见她,愣住了。林玉兰和黄秀英也跑出来。
“周老师!孩子……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!”周淑芬把男孩往前推,“快,叫叔叔阿姨。”
男孩怯生生地叫: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”
林玉英一把抱住孩子,眼泪掉下来:“找到了就好,找到了就好。”
原来周淑芬在广州找了半个月,没找到。后来听人说可能去了佛山,又去佛山找。在佛山救助站,终于找到了。孩子被人贩子带到佛山,跑出来后流浪了几天,被救助站收留。
“多亏了你们给我的钱,还有那些照片。”周淑芬说,“救助站的人一看照片,就认出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陈永福说,“快进屋,喝碗热粥。”
周淑芬和孩子在粥铺住了两天。孩子叫周小军,很乖,不闹。□□带着他玩,两个孩子很快成了朋友。
周淑芬说,她不打算回老家了,想在深圳找个工作,带孩子在这里生活。
“深圳教育好,机会多。我想让小军在这里上学。”
“那你有地方住吗?”
“先租个房子,再找工作。我有教师证,应该能找到学校代课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,说:“新商业中心我有摊位,需要人手。你要是不嫌弃,可以来帮忙。工资可能不高,但稳定。”
周淑芬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要等两个月,现在这里还没拆。”
“我等!两个月没问题。”
送走周淑芬母子那天,阳光很好。陈永福看着他们坐上车,心里暖暖的。虽然自己的铺子要没了,但帮人找到了孩子,这比什么都值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离搬走的日子越来越近。陈永福开始收拾东西。锅碗瓢盆,桌椅板凳,都要打包。有些东西旧了,坏了,但他舍不得扔。那个铁皮饼干盒,装过粮票,装过贷款,装过第一笔收入,他要留着。那块手写的招牌,“家香粥铺”四个字已经褪色了,他也要留着。
黄秀英问:“老板,新摊位还要叫家香粥铺吗?”
“要,当然要。”陈永福说,“名字不变,味道不变。”
“那树呢?没有树了。”
陈永福看向老榕树。树还在那里,静静地立着。他不知道这棵树会不会被砍,但即使砍了,树还在他心里。
“树在心里。”他说。
元旦那天,粥铺最后一天营业。
陈永福多熬了几锅粥,免费请街坊们喝。王师傅来了,老李来了,卖水果的阿婆来了,修鞋的老刘来了,还有那些熟悉的客人,能来的都来了。
老榕树下坐满了人,大家端着碗,喝着粥,说着话。说起老街的过去,说起各自的老家,说起对未来的打算。
王师傅说要去宝安开修车铺,老李说要回老家养老,阿婆说儿子接她去东莞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老唐也来了,他喝了两碗粥,说:“陈老板,以后喝不到你的粥了。”
“能喝到,新地方开张,你来,我请你。”
“一定来。”
夕阳西下时,人慢慢散了。陈永福站在铺面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桌椅,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锅,看着墙上的价目表。
半年,像一场梦。
林玉兰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明天就搬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舍不得?”
“舍不得。”
“我也舍不得。”林玉兰靠在他肩上,“但我们会好的,对吗?”
“对,会好的。”
夜幕降临,老街亮起零星的灯火。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,像一道光剑,指向未知的远方。
陈永福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粥铺,锁上门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动,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这声音,他听了半年。明天,就不会再听了。
但他知道,明天会有新的门,新的锁,新的开始。
深圳的夜,依然有火车的汽笛声,有工地的轰鸣声,有这座年轻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。
而他和他的粥铺,会继续在这脉搏里,找到自己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