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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邻舍 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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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庆节那天,陈永福一家去了东门。
这是他们来深圳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逛”。之前总是忙,从早到晚,眼里只有粥铺和那条老街。走出老街,才发现深圳已经变了模样。
东门老街比罗湖老街宽,人也多。路两边多了不少店铺,卖衣服的,卖电器的,卖日用品的。招牌五颜六色,有的还用上了霓虹灯,白天也亮着。
□□眼睛不够用了,看什么都新鲜。他指着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:“阿爸,那个假人会动吗?”
“不会,那是塑料的。”
“可是它穿着衣服。”
“衣服是穿上去的。”
陈永福给儿子解释,心里却也在惊讶。老家县城最大的百货公司,也没这么多衣服。这里的衣服款式新,颜色艳,女装还有裙子短到膝盖以上的。
林玉兰在一家布料店前停下脚步。橱窗里挂着各种花布,的确良的,棉布的,还有带亮片的。她看中一块碎花布,蓝底白花,素净。
“老板,这布怎么卖?”
“一块二一尺,做件衬衫要五尺。”
林玉兰算了算,六块钱。她摸摸口袋,里面有三块钱,是陈永福给她零花的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开了。
黄秀英看见旁边有卖头绳的,红的绿的,一毛钱一根。她买了两根,一根红的给自己,一根绿的给林玉兰。
“老板娘,给你。”
林玉兰接过头绳,笑了笑:“我都这年纪了,还扎这么艳的。”
“年纪怎么了,扎上好看。”
中午,他们在路边摊吃了肠粉。肠粉是广东小吃,米浆蒸成薄皮,裹上肉末虾仁,淋上酱油。一份三毛钱,陈永福要了四份。
吃完肠粉,又逛了一会儿。□□看见有卖汽水的,玻璃瓶里橙黄色的液体,瓶口塞着颗玻璃珠。他咽了咽口水,但没开口要。
陈永福看见了,走过去:“老板,来一瓶。”
“一毛五。”
汽水打开时“噗”的一声,玻璃珠掉进瓶里。□□小心地喝了一口,眼睛瞪大了:“甜的!”
“慢慢喝,别呛着。”
四个人分着喝完一瓶汽水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一处工地,围挡上写着“国贸大厦施工现场”。工地很大,塔吊高高耸立,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。
陈永福站住了,仰头看。这楼已经盖了十几层了,听说要盖到五十多层。五十多层是什么概念,他想不出来。老家最高的建筑是镇上的水塔,六层。
“听说这楼三天盖一层。”旁边有个看热闹的老人说,“深圳速度。”
三天一层。陈永福想起自己的粥铺,三个月才站稳脚跟。人和人不一样,楼和楼也不一样。有的楼三天一层,有的铺子三个月才熬出一锅像样的粥。
回家的路上,□□睡着了,趴在陈永福背上。孩子不重,但路远,走到后来陈永福也出汗了。林玉兰要换他,他不让。
“不重,我背得动。”
其实重,但他愿意背。儿子一天天长大,能背的机会不多了。在老家时,他常背儿子去田里,儿子在他背上咿咿呀呀说话,小手抓他肩膀。现在儿子七岁了,再过几年,想背也背不动了。
回到粥铺已是傍晚。老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看见他们回来,站起身。
“老唐,吃过没?”陈永福打招呼。
老唐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他是楼上住户,五十多岁,在附近工厂看大门。老伴早年过世,儿子在惠州工作,一个人住。平时话不多,但常来喝粥。
“有事?”陈永福问。
老唐犹豫了一下,指指粥铺的烟囱:“你们这个烟,往楼上飘。我窗户都不敢开。”
陈永福抬头看。烟囱是铁皮的,从灶台通出来,伸到屋檐外。平时没注意,现在仔细看,烟确实有点往楼上飘。特别是刮北风的时候。
“不好意思啊老唐,我们想想办法。”
“不用太麻烦,就是……就是提个醒。”老唐说完,背着手走了。
林玉兰看着他的背影:“要不,把烟囱加高一段?”
“加高得找人,要钱。”陈永福说,“我先看看能不能调个方向。”
晚上打烊后,他搬了梯子爬上去看。烟囱口正对着老唐家的窗户,距离不到三米。难怪烟往那边飘。
他试着把烟囱口扭了个方向,但铁皮烟囱用了几个月,接口处已经锈住了,用力扭也扭不动。反而把一块锈铁皮掰了下来。
“明天找王师傅看看。”他爬下梯子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王师傅。王师傅正在修自行车,听了情况,说:“简单,加个弯头就行。我这儿有废铁皮,给你做一个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邻里邻居的,要什么钱。”王师傅摆摆手,“中午给我留碗粥就行。”
王师傅手艺好,用废铁皮敲了个弯头,接口处用铆钉固定。陈永福拿回来装上,烟囱口就转向了另一边。试了试,烟果然不往楼上飘了。
中午,老唐来喝粥。陈永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,多加了勺肉末。
“老唐,烟囱改好了,您看看还飘不飘烟。”
老唐抬头看看,点点头:“好了,谢谢。”
“该我谢谢您,给我们提意见。”
老唐慢慢喝粥,喝完一碗,又要了一碗。第二碗喝完,他没马上走,坐在那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。
“陈老板来深圳多久了?”
“半年多点。”
“半年……”老唐从兜里掏出烟,是“丰收”牌,便宜烟。他递给陈永福一支,自己点上,“我来了三年了。儿子给我弄来的,说是特区,机会多。”
“您儿子在惠州?”
“嗯,当技术员。”老唐吐了口烟,“他让我去惠州,我不去。这里住惯了,老街坊都认识。去了那边,人生地不熟,说话都听不懂。”
陈永福点点头。他理解这种感觉。在老家,从村头走到村尾,每个人都能叫出名字。在这里,除了粥铺的客人,其他人都是陌生的。
“您一个人,吃饭怎么解决?”他问。
“厂里有食堂,但味道不好。有时候自己煮点,有时候来你这喝粥。”老唐弹了弹烟灰,“你们潮汕人做粥是有一手,熬得稠,米香。”
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老唐抽完烟,起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对了,晚上要是剩粥,给我留一碗。我下夜班回来喝。”
“好嘞。”
从那以后,老唐成了粥铺的常客。早上上班前来一碗,晚上下夜班来一碗。有时候带着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来,丢给陈永福:“厂里发的,我用不完,你们干活用得着。”
手套是帆布的,厚实。陈永福收下,第二天给老唐的粥里多放点料。
十月中旬,天气转凉了。
早晨起来要披件外套,灶台边的温度倒是让人舒服。熬粥时热气腾腾的,站在锅边不觉得冷。
粥铺的生意更好了。天冷,人都想吃点热乎的。除了早上的工地订单,中午晚上也常常满座。陈永福又添了一张桌子,摆在老榕树下。树下搭了个简易棚子,用竹竿撑起来,盖上油毡布,下雨天也能做生意。
黄秀英送夜宵的路线也熟了。她记下了哪段路有坑,哪个拐角路灯暗,哪条巷子有狗。有时候回来晚了,林玉兰会站在门口等,看见三轮车的灯光才放心。
一天晚上,黄秀英回来时带回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女孩,十八九岁,背着个花布包袱,怯生生地站在三轮车旁。黄秀英说是在路边看见的,女孩蹲在路灯下哭,一问,是从四川来的,找不着亲戚了。
“先进屋吧。”陈永福说。
女孩叫李红梅,四川达县人。说是来深圳投奔表姐的,表姐在制衣厂做工。她按地址找过去,厂里人说表姐两个月前辞职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她身上的钱用完了,今天一天没吃饭。
林玉兰盛了碗热粥给她。女孩接过碗,手抖得厉害,粥差点洒出来。她低着头喝,喝得很快,噎着了,咳了几声。
“慢点喝,锅里还有。”林玉兰轻轻拍她的背。
喝完粥,女孩缓过来了些。她看着这个小铺面,又看看眼前这几个人,眼睛红了。
“谢谢,谢谢你们。”
“你今晚有地方住吗?”黄秀英问。
女孩摇头。
黄秀英看向陈永福。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。铺面就这么大,已经住了四个人。再加一个,实在挤不下了。
“要不,”林玉兰说,“让红梅跟我挤挤,建国跟他爸睡。”
“那怎么行……”女孩连忙摆手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陈永福说,“先住下,明天再想办法。”
晚上,李红梅和林玉兰挤一张床。床窄,两人得侧着身睡。李红梅很拘谨,尽量往墙边靠,怕挤着林玉兰。
“老板娘,我……我明天就去找工作。”
“不急,先安顿下来。”林玉兰说,“你会做什么?”
“我会缝衣服,在老家跟人学过。”
“那好办,明天问问王师傅,他认识人多。”
第二天,王师傅还真有门路。他有个亲戚在宝安开了个服装加工厂,正招人。
“不过宝安有点远,得坐车去。”
“远不怕,有工作就行。”李红梅说。
陈永福给了她五块钱路费,又让黄秀英陪她去。两人坐早班车去了宝安,中午就回来了,脸上带着笑。
“成了!老板让我明天就去上班,包吃住,一个月四十五块。”
李红梅要跪下来磕头,被林玉兰拉住了。
“别这样,出门在外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”
“我一定好好干,发了工资就还你们钱。”
“不急,你先安顿好自己。”
李红梅在粥铺又住了一晚。第二天一早,陈永福送她去车站。车来了,她上车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陈老板,老板娘,秀英姐,你们是好人。我永远记得。”
车开走了。陈永福站在车站,看着车消失在晨雾里。他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来到深圳,也是这样茫然无助。不同的是,他遇到了郑工头,遇到了周明远,还有那些来喝粥的客人。
回到粥铺,老唐在喝粥。见他回来,问:“那姑娘走了?”
“走了,去宝安做工了。”
“好人会有好报的。”老唐说。
这句话让陈永福心里一暖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,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但在别人眼里,这也许就是好。
十月底,粥铺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。
是个香港人,四十多岁,穿着西装,提着公文包。他站在铺面前看了很久,才走进来。
“老板,有粥吗?”
“有,白粥肉粥皮蛋粥都有。”
“来碗皮蛋粥。”
陈永福盛粥时,那人一直打量着铺面。他的目光扫过灶台、桌椅、墙上的价目表,最后落在老榕树上。
“这棵树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听街坊说,有几十年了。”
“几十年……”香港人若有所思,“在香港,这样的老树不多见了。”
他喝粥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味。喝完粥,他没马上走,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小本子,写了些什么。
“老板贵姓?”
“姓陈,陈永福。”
“陈老板,你这铺子生意不错。”
“马马虎虎,糊口而已。”
香港人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付了钱走了。走前又看了老榕树一眼。
陈永福觉得这人有点奇怪,但没多想。深圳香港人来往多,偶尔有香港人来喝粥也不稀奇。
过了两天,那香港人又来了。这次不是一个人,还带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皮尺和本子。两人在铺面前量来量去,还拍了照片。
陈永福忍不住问:“先生,你们这是?”
“哦,我们是做地产开发的。”香港人说,“觉得这条老街很有潜力,想看看有没有开发的可能。”
开发?陈永福不太懂。但他隐约觉得,这不是小事。
“陈老板别担心,就是看看。”香港人拍拍他的肩,“你这粥铺位置很好,树也好。要是真开发,一定给你安排个好位置。”
他们走后,陈永福心里不踏实了。晚上跟林玉兰说这事,林玉兰也担心。
“开发是什么意思?要拆我们的铺子?”
“不知道,他说会给安排新位置。”
“新位置哪有这里好。老榕树在这儿,客人都认这棵树。”
是啊,老榕树。半年下来,这棵树已经成了粥铺的标志。工人们说“老榕树下的粥铺”,就知道是这里。要是没了这棵树,粥铺还是粥铺吗?
第二天,陈永福去问老唐。老唐在工厂见多识广,应该懂这些。
老唐听完,抽了两支烟才说话。
“开发,就是拆了旧房子,盖新楼。深圳现在到处都在开发,罗湖这边特别热。你们这铺子位置好,离火车站近,肯定有人盯上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会怎么样?”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老唐说,“一是给你们补偿,让你们搬走。二是让你们回迁,就是新楼盖好了,还给你们一间铺面。但第二种很少,一般都是给钱。”
“给多少钱?”
“那得看面积,看位置。你们这铺子十平米,又是临街,应该能赔个几千块。”
几千块!陈永福心跳加快了。贷款才五百,要是赔几千,不但能还清贷款,还能剩不少。可是……可是粥铺怎么办?换个地方,客人还会来吗?
“老唐,你觉得该不该答应?”
“我?”老唐苦笑,“我哪知道。我楼上那间房,二十平米,要是拆了,可能也能赔点。但我在这住了三年,习惯了。搬去别处,又要重新适应。”
陈永福明白了。钱重要,但习惯也重要。人就是这样,在一个地方待久了,就有感情了。哪怕这地方破旧、拥挤,但它是家。
那之后几天,香港人没再来。但老街上的传闻多了起来。有人说整条街都要拆,盖商场。有人说只拆一边,另一边保留。还有人说香港老板出价高,一间铺面赔一万。
一万!这个数字在街坊间传开,人人都心跳。一万块是什么概念?在老家能盖三间大瓦房,在深圳能买……买什么?深圳现在房子不能买卖,但有了钱,做什么不行?
陈永福也心动。一万块,他得卖多少碗粥才能赚到?一碗赚五分钱,要卖二十万碗。每天卖两百碗,要卖一千天,差不多三年。而现在,可能几个月就能拿到。
但他又舍不得。这个铺子是他一砖一瓦弄起来的,从空荡荡到热热闹闹。每个角落都有记忆:灶台是他亲手砌的,烟囱是王师傅帮忙改的,桌椅是他一张张淘来的。还有那些客人,从陌生到熟悉,有的已经成了朋友。
林玉兰看出他的矛盾,说:“要是真拆了,我们就回老家。一万块在老家能过好日子了。”
“回老家?”陈永福没想过这个可能。
“嗯,在镇上开个小店,日子安稳。深圳太累,整天提心吊胆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们刚站稳脚跟。”
“站稳了又怎么样?还不是起早贪黑。”林玉兰叹了口气,“秀英也大了,该嫁人了。建国要上学,深圳学校不好进。回老家,这些都好办。”
陈永福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妻子说得有道理,但心里那团火还没灭。他来深圳,不是为了挣点钱就回去的。他想在这里扎根,想让儿子在这里长大,想成为真正的深圳人。
但“深圳人”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也许就是像老唐那样,在这里住久了,习惯了,就自然而然了。
十一月初,周明远来了。
他有一阵子没来了,这次看起来更疲惫,眼里全是红血丝。要了碗粥,喝了两口就放下。
“陈老板,听说有人来看你的铺子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做我这行的,消息灵通。”周明远点了支烟,“是香港的昌盛公司,专做旧城改造的。他们看上这片地了,要建商业中心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的铺子?”
“肯定在拆迁范围内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陈老板,这是机会。昌盛公司财大气粗,补偿不会低。拿了钱,你可以去别处开个更大的店。”
“我不想要钱,我想要铺子。”
“回迁?”周明远摇头,“难。这种商业中心,一层都是大铺面,最小也一百平米。你拿什么租?”
一百平米。陈永福想象不出一百平米的铺面有多大。他的粥铺十平米,已经觉得够用了。一百平米,那得摆多少桌子?得熬多少锅粥?
“就没有别的办法?”
“有。”周明远压低声音,“你可以做钉子户。就是不搬,跟他们耗。耗到最后,他们可能会提高补偿。但风险也大,他们手段多,断水断电是轻的,重的可能来硬的。”
陈永福心里一紧。断水断电,粥铺还怎么开?
“周经理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烟抽了大半支。
“陈老板,我说句实话。深圳发展快,这种拆迁以后会越来越多。你今天不搬,明天可能也要搬。城市要建设,旧的要让位给新的。这是大势,个人挡不住。”
大势。陈永福想起国贸大厦工地围挡上那四个字:深圳速度。三天一层楼,那是大势。他这个小粥铺,在大势面前,就像老榕树上的一片叶子,风一吹就动了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“尽快想。”周明远站起身,“昌盛公司的人这几天还会来,可能要挨家挨户谈。你先别答应,但也别硬顶。看看街坊们的态度,大家一起,力量大些。”
周明远走了。陈永福坐在老榕树下,看着街上来往的人。卖水果的阿婆推着车走过,修鞋的老刘正在收摊,杂货铺的老李在门口抽烟。这些人,这些铺子,都要没了吗?
老唐下夜班回来,看见他坐在那里,走过来。
“想拆迁的事?”
“嗯。”
“别想太多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老唐在他旁边坐下,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明白一个道理:人算不如天算。你想得好好的,老天爷一个弯,就全变了。”
“那就不想了?”
“想还是要想,但别钻牛角尖。”老唐掏出烟,递给他一支,“就像这烟,抽一口,吐出来,就散了。事也一样,该咋样就咋样。”
两人坐在树下抽烟。烟雾袅袅上升,混在夜色里,慢慢散了。
陈永福忽然觉得,老唐说得对。该来的总会来,担心也没用。他现在要做的,是把每一天的粥熬好,把每一个客人照顾好。至于以后,以后再说。
那天晚上,他睡得很好。梦里没有拆迁,没有香港老板,只有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,和树下坐满的客人。
醒来时天还没亮。他像往常一样起床,挑水,生火,熬粥。
米粒在滚水里翻滚,慢慢开花,慢慢稠厚。粥香弥漫开来,飘出铺面,飘到老街上。
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,陈永福站在灶台前,用长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粥。粥很稠,勺子搅过时留下深深的痕迹,但很快又被米浆填平。
就像生活,不管遇到什么坑,总要被填平。日子总要过下去,粥总要熬下去。
他抬头看看窗外,老榕树在晨光里静静立着。叶子有些黄了,但还茂盛。风吹过,沙沙响,像是在说话。
陈永福听懂了。树在说:我在这儿几十年了,见过风,见过雨,见过人来人往。我还在这儿,还会在这儿。
他点点头,继续搅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