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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新地 新 ...

  •   新商业中心叫“罗湖商城”,名字是烫金的大字,镶在玻璃幕墙上,太阳一照,晃得人眼花。

      陈永福的摊位在三楼,美食区最里面的角落。说是摊位,其实是个开放式的小档口,三面玻璃墙,一面操作台。面积比老街的铺面大,有十五平米,但租金贵得吓人——月租一百五,头两年八折,也要一百二。

      装修花了他三百块。操作台贴了白色瓷砖,墙上钉了不锈钢架子,天花板上装了日光灯。灯光很亮,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,连瓷砖缝里的水泥渍都看得见。

      但没有窗户,没有树,只有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,和隔壁档口油炸食物的味道。

      搬进来的第一天,陈永福站在档口里,有点不知所措。太干净了,太亮了,也太安静了。不像老街,有街坊打招呼的声音,有自行车铃声,有老榕树的沙沙声。

      林玉兰在擦操作台,已经擦了第三遍。黄秀英在摆餐具,新的白瓷碗,摞得整整齐齐。□□趴在玻璃墙上往外看,外面是美食区的大堂,一排排塑料桌椅,空空荡荡。

      “阿爸,这里好大。”孩子说。

      “嗯,大。”

      “可是没人。”

      “会有的。”

      中午,商场正式开业。鞭炮声从楼下传来,噼里啪啦响了很久。接着是人声,脚步声,很多人涌进来。美食区渐渐热闹起来,各家档口开始叫卖。

      “烧鹅饭!新鲜烧鹅饭!”

      “云吞面!正宗香港云吞面!”

      “麻辣烫!四川麻辣烫!”

      声音混杂在一起,嗡嗡的。陈永福站在档口前,想喊,却张不开嘴。他习惯了客人自己找上门,不习惯叫卖。

      一个年轻人在档口前停下,看了看招牌:“家香粥铺?是老街那家吗?”

      “是,是。”陈永福赶紧说,“您是老街的客人?”

      “以前去喝过。搬这里来了?”年轻人探头看看,“粥还是那个价吗?”

      “涨了一点点。白粥一毛五,肉粥两毛,皮蛋粥两毛五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“来碗肉粥吧。”

      第一单生意。

      陈永福盛粥,林玉兰收钱,黄秀英端给客人。流程和以前一样,但环境不一样了。客人坐在大堂的塑料椅上,周围是其他档口的客人,吵吵嚷嚷的。

      年轻人很快吃完,走了。没说话,没评价。

      下午,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,有老街的熟客,也有新面孔。但比起其他档口排队的场景,粥铺的生意显得冷清。

      隔壁是卖烧腊的,老板是个胖胖的香港人,说话嗓门大。他见陈永福这边人少,走过来递了支烟。

      “陈老板?我姓何。”

      “何老板。”陈永福接过烟。

      “新来?”何老板看看粥铺的招牌,“做粥生意好啊,清淡,健康。”

      “马马虎虎。”

      “刚开始都这样。”何老板指指自己的档口,“我第一天,只卖了十份饭。现在一天能卖两百份。关键是位置,还有味道。”

      位置。陈永福的档口在最里面,要走到头才能看见。很多人走到一半就被其他档口截住了。

      “要不要搞点促销?”何老板建议,“开业特价,买一送一。”

      “那不得亏本?”

      “先拉客嘛。客人来了,觉得好吃,下次还会来。”

      陈永福想了想,没马上答应。他做的是小本生意,经不起折腾。

      晚上盘点,卖了二十三碗粥,收入四块六毛。扣掉租金水电,亏了。

      林玉兰数完钱,没说话。黄秀英小声说:“明天会不会好点?”

      “会吧。”陈永福说,但心里没底。

      第二天,他起了个大早去市场。商场六点开门,他五点半就到档口,开始熬粥。粥的香味在美食区弥漫开,但六点半才有第一个客人——是个清洁工,要了碗白粥,坐在角落吃。

      七点以后,人渐渐多起来。上班族来买早餐,匆匆忙忙的。他们大多选择包子、油条、豆浆,方便带走。粥要用碗盛,要坐下来吃,太费时间。

      陈永福想了想,去买了些一次性塑料碗。虽然成本高点,但方便客人带走。

      “粥可以打包了!”他写了张纸条贴在玻璃上。

      果然,打包的客人多了些。但比起其他档口排队买饭的场景,还是差得远。

      中午,周淑芬来了。她带着儿子周小军,在档口前看了看。

      “陈老板,开张了?”

      “周老师!快进来坐。”

      周淑芬要了两碗粥,坐在大堂里慢慢吃。吃完后,她没走,帮林玉兰收拾碗筷。

      “周老师,不用你忙。”

      “没事,我反正闲着。”周淑芬说,“小军上学的事办好了,在罗湖小学。上午送他上学,下午接他放学,中间这段时间没事做。”

      陈永福心里一动:“周老师,你要不要来帮忙?按小时算工钱。”

      周淑芬想了想:“行。我不要工钱,管顿饭就行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行,该给还是要给。”

      最后说定,周淑芬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来帮忙,一个月二十块,包午饭。

      多了个帮手,林玉兰轻松了些。周淑芬有文化,会算账,还会招呼客人。她站在档口前,看见犹豫的客人,会主动介绍:“我们家粥熬得稠,米香,您试试?”

      她的普通话标准,笑容温和,不少客人被她一说,真的来试试。

      但生意还是不见起色。一天下来,最多卖四五十碗,刚够保本。

      陈永福开始着急了。一百二的月租像块石头压在心上。还有水电费,管理费,加起来一个月要一百五。每天至少要卖八十碗,才能不亏。

      可八十碗,谈何容易。

      一天晚上打烊后,他没回家——现在他们租住在商场附近的一个小区里,两室一厅,月租六十。房子比老街的棚屋好,有厕所,有厨房,但离商场远,上下班要走二十分钟。

      他留在档口,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。日光灯已经关了,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亮着,幽幽的绿光。

      脚步声响起。是何老板,他也没走。

      “陈老板,还不回去?”

      “坐会儿。”

      何老板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支烟。两人在黑暗里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
      “生意不好?”何老板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正常。美食区二十多家档口,竞争激烈。你要有自己的特色。”

      “我粥熬得好。”

      “是,但别人不知道。”何老板弹弹烟灰,“你要让人知道。搞试吃,搞优惠,搞宣传。”

      “怎么搞?”

      “明天是周末,人流量大。你熬一锅粥,分成小碗,免费给人试吃。觉得好吃,自然来买。”

      陈永福想了想,这倒是个办法。只是要白送,心疼。

      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何老板拍拍他的肩,“我刚开始也搞试吃,送了三天烧鹅,亏了三百块。但第四天开始,客人就排长队了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骗你干嘛。”何老板站起身,“试试吧,不试怎么知道。”

      陈永福决定试试。

      第二天是周六,商场人确实多。一家三口,情侣,朋友,来来往往。陈永福熬了一大锅皮蛋瘦肉粥,分成小碗,摆在档口前。

      “免费试吃!家香粥铺,老街老味道!”

      他喊得有些生涩,但喊出来了。周淑芬和林玉兰也帮着招呼。

      起初没人理睬。人们匆匆走过,看都不看一眼。后来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,小孩闻着香味不肯走,老太太只好要了一小碗。

      “奶奶,好喝!”孩子喝完说。

      老太太自己也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是熬得不错。”

      她买了一大碗打包。

      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试吃的人渐渐多起来,买粥的人也多了。到中午,粥竟然卖完了。

      陈永福赶紧又熬了一锅。下午继续试吃,继续卖。

      晚上盘点,卖了九十八碗,破了纪录。

      “何老板的办法真管用。”林玉兰高兴地说。

      “管用是管用,但试吃不能天天搞。”陈永福算账,“今天试吃了三十碗,就算成本五毛,一个月下来也要十五块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    陈永福没说话。他需要想个长久之计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他没再搞试吃,生意又回落了。但比之前好些,每天能卖六七十碗。

      他发现,来喝粥的主要是几类人:老人,孩子,还有身体不舒服的人。年轻人很少,他们更喜欢重口味的,麻辣烫,烧腊饭。

      一天,来了个女客人,三十来岁,脸色苍白。她要了碗白粥,慢慢喝。喝完后,她问:“老板,你们这粥能送吗?”

      “送?”

      “我住在附近小区,这几天胃不舒服,不想出门。你们能每天送一碗粥上门吗?”

      陈永福想了想:“送可以,但要加五分钱送餐费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女人留下地址和钱,“明天中午送一碗皮蛋粥。”

      送走女人,陈永福脑子里冒出个想法:外卖。

      老街时,他只送工地的集体订单。现在商场里,可以送个人外卖。虽然一次只送一碗,但积少成多。

      他写了张告示贴在玻璃上:“本店提供送餐服务,一公里内加五分,两公里内加一毛。”

      告示贴出去当天,就有三个客人要求送餐。都是附近的住户,有的生病,有的懒得下楼。

      黄秀英主动说:“老板,我去送。”

      “你一个人送不过来。”

      “我送近的,远的可以等下午人少时送。”

      陈永福想了想,买了辆二手自行车,花了四十块。黄秀英骑着车送餐,速度快多了。

      外卖业务慢慢做起来。虽然每次只送一两碗,但一个月下来,也能多卖两三百碗。更重要的是,这些客人成了固定客源,几乎天天订。

      一天,黄秀英送餐回来,脸上带着笑。

      “老板,我刚才送餐时,看到隔壁写字楼有很多上班族。他们中午吃饭要排队,很多人嫌麻烦。我们要不要也送写字楼?”

      “写字楼?那得送很多份才行。”

      “可以先试试。我认识那栋楼的一个保安,他说可以帮我们宣传。”

      陈永福觉得可以试试。他印了些简单的菜单,白粥、肉粥、皮蛋粥、鱼片粥,价格和店里一样,加收一毛送餐费。十份起送。

      菜单发出去三天,接到了第一单:十二份皮蛋粥,中午十二点送到写字楼十楼的一家贸易公司。

      那天中午,陈永福提前熬好了粥,装在保温桶里。黄秀英和周淑芬一起去送。十二份粥,收了四块八,除去成本,赚了两块。

      更重要的是,那家公司的人喝了粥,觉得不错,说以后每周订三次。

      写字楼业务打开了。虽然不像工地订单那样稳定,但零散的单子加起来也不少。陈永福又招了个送餐的,是个江西来的小伙子,叫小张,十七岁,刚来深圳,还没找到工作。管吃住,一个月二十五块。

      档口的人手多了,但地方显得挤了。十五平米,四个人在里面转,有时候会撞到。

      何老板看见了,说:“陈老板,生意做大了,该扩了。”

      “往哪扩?”

      “我隔壁那家做不下去了,要转让。二十平米,月租两百。你要不要?”

      两百。陈永福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现在月租一百二,已经觉得吃力。两百,得卖多少碗粥?

      “考虑考虑。”何老板说,“机会不等人。”

      陈永福真考虑了。连着三天,他都在算账。现在档口每天卖一百碗左右,加上外卖,一天能卖一百五十碗。收入三十块,成本十五块,净赚十五块。一个月四百五。扣掉租金一百二,人工一百(黄秀英三十,小张二十五,周淑芬二十,他自己不算),水电管理费五十,剩一百八。

      如果扩到二十平米,月租两百,人工可能还要加,成本更高。至少要每天卖两百五十碗,才能维持现在的利润。

      两百五十碗,可能吗?

      他观察了美食区其他档口。生意最好的烧腊档,一天能卖三百份饭。其次是麻辣烫,一天两百多份。粥铺要想卖到两百五十碗,除非有特别大的突破。

      但突破在哪?

      一天晚上,小张送餐回来,说:“老板,今天送餐时,有个客人问,有没有海鲜粥。”

      “海鲜粥?”

      “嗯,他说在广东喝过海鲜粥,里面有虾,有蟹,很好喝。问我们能不能做。”

      陈永福没做过海鲜粥。潮汕粥以清淡为主,海鲜粥是广州那边的做法。但他觉得可以试试。

      第二天,他去市场买了些虾和螃蟹。虾是基围虾,活蹦乱跳的,一斤两块五。螃蟹是花蟹,便宜些,一斤一块八。

      回到档口,他试着做。先熬白粥底,等粥熬到七分熟,放入处理好的虾和蟹块,加姜丝,煮到虾变红,蟹壳变橙。最后撒葱花,点几滴香油。

      第一锅出来,他自己尝了一口。鲜,真鲜。虾的甜,蟹的鲜,都融进粥里了。但成本也高,一碗海鲜粥,光海鲜成本就要三毛,卖五毛一碗才有点赚头。

      五毛,在美食区算高价了。一份烧鹅饭才六毛。

      他犹豫要不要推。周淑芬尝了一口,说:“好喝,值五毛。”

      林玉兰也尝了:“是好,但怕没人买。”

      “先试试。”陈永福决定,“熬一小锅,看看反应。”

      他熬了十碗的量,在档口前摆了块牌子:“新品海鲜粥,试卖价四毛五。”

      中午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牌子前停下。他看看牌子,又看看锅里的粥。

      “海鲜粥?正宗的?”

      “您尝尝。”陈永福盛了一小碗给他。

      男人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不错,鲜。来一碗。”

      他端着粥坐在大堂里,慢慢喝。喝完,又过来:“老板,再打包两碗,我带回去给同事尝尝。”

      三碗海鲜粥,卖了一块三毛五。成本七毛五,净赚六毛。

      下午,那男人的同事来了,也要海鲜粥。十碗海鲜粥很快卖完。

      陈永福心里有底了。海鲜粥可以做,但只能限量,每天二十碗,卖完即止。这样既能控制成本,又能制造稀缺感。

      果然,海鲜粥成了粥铺的招牌。每天中午一开卖,很快就抢完。有人甚至提前预订,怕买不到。

      生意慢慢好起来。档口每天能卖一百五十碗左右,加上外卖,能到两百碗。虽然还没到两百五十碗的目标,但已经在增长。

      月底算账,这个月净赚两百一十块。比上个月多了三十块。

      陈永福拿着钱,想了很久。扩不扩?

      他去找何老板。

      “何老板,隔壁那家,还在吗?”

      “在,还没转出去。”何老板说,“怎么,想通了?”

      “租金能少点吗?”

      “我问过了,最低一百八。”

      一百八。陈永福在心里算。如果扩了,人工加一个,算三十。水电管理费加二十。总成本每月增加一百一。每天要多卖五十碗,才能持平。

      “我能不能先租半年?如果生意不好,就不续了。”

      “可以,我跟房东说说。”

      谈了两天,定下来了。隔壁二十平米,月租一百八,租期半年。押二付一,一次要交五百四。

      陈永福从存款里拿出钱,手有点抖。五百四,是他半年多的积蓄。但他想赌一把。

      签合同那天,何老板拍拍他的肩:“陈老板,有魄力。我看好你。”

      扩店装修又花了三百。打通了两个档口,操作台扩大了一倍,多了两个灶眼。桌椅也添了,现在能坐二十个人。

      开业那天,陈永福站在新档口里,看着宽敞的空间,心里既兴奋又紧张。

      林玉兰摸摸新的不锈钢台面,轻声说:“真亮。”

      “嗯,亮。”

      “就是有点不像我们的地方。”

      陈永福明白她的意思。这里太新,太干净,少了老街那种烟火气。但他想,时间久了,烟火气会有的。

      新档口开业,生意确实好了些。空间大了,客人愿意坐下来吃。海鲜粥依然畅销,每天三十碗都不够卖。

      但问题也来了。人手不够。

      十五平米时,四个人勉强够用。现在三十五平米,要兼顾堂食和外卖,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。特别是中午高峰期,档口前排起队,外卖电话响个不停。

      陈永福不得不考虑再招人。但人工成本压在那里,再加人,利润就更薄了。

      一天中午,周淑芬接了个电话,是写字楼的大单:一家公司开年会,要订一百碗海鲜粥,下午三点送到。

      一百碗!陈永福既高兴又发愁。高兴的是大单,愁的是人手。一百碗海鲜粥,光虾就要十斤,螃蟹要八斤。要洗要剥要煮,还要保温送餐。

      “接吗?”周淑芬问。

      “接!”陈永福咬咬牙,“多少钱一碗?”

      “对方说五毛一碗,包括送餐费。”

      五毛,比平时少五分。但量大,还是赚。

      整个档口忙起来了。陈永福负责熬粥,林玉兰和周淑芬处理海鲜,黄秀英和小张准备打包盒。从中午十二点忙到下午两点,才把一百碗粥熬好,装进保温箱。

      两点半,黄秀英和小张推着借来的手推车去送餐。三点准时送到,对方很满意,当场结账。

      五十块钱到手。除去成本二十五块,净赚二十五。相当于平时两天的利润。

      陈永福擦擦汗,看着空了的锅,心里却充实。大单虽然累,但值得。

      从那天起,他开始主动联系写字楼、公司,接团体订单。虽然不常有,但一个月接两三单,也能增加不少收入。

      生意上了轨道。新档口开业一个月,平均每天能卖两百三十碗,加上外卖和团体订单,月收入突破了一千块。扣除所有成本,净赚三百。

      三百块,在1984年的深圳,算是高收入了。一个国营工厂的厂长,月薪也不过两百。

      陈永福拿着钱,第一次觉得,来深圳闯,闯对了。

      但他不敢松懈。租金、人工、成本,像三座山,压着他。他必须每天早起,每天熬粥,每天算计。

      一天晚上打烊后,他一个人在档口对账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数字一个个跳出来。收入,支出,利润。利润薄,但稳。

      灯光下,他忽然想起老街的老榕树。这时候,树下应该很安静吧。也许有野猫经过,也许有晚归的人坐在树下歇脚。

      他想回去看看。

      第二天下午,他抽空去了老街。

      老街已经拆了一半。王师傅的修车铺没了,老李的杂货铺没了,卖水果阿婆的推车也没了。只有老榕树还在,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。

      树下堆着建筑垃圾,碎砖头,破木板。树上贴了张纸,写着“待移栽”。

      陈永福站在树下,仰头看。树叶还是绿的,但蒙了层灰。树干上他钉的钉子还在,挂招牌的那个位置,有个明显的印子。

      他伸手摸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像老人的手。

      “陈老板?”

      身后有人叫他。是老唐。

      “老唐,你还在这儿?”

      “没搬远,在附近租了个房。”老唐走过来,也抬头看树,“这树要移走了,听说要移到公园去。”

      “移走也好,总比砍了好。”

      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废墟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的声音。

      “新地方怎么样?”老唐问。

      “还行,就是不像这里。”

      “正常。新地方要住久了,才有感情。”老唐掏出烟,递给他一支,“我那个厂也要拆了,我也要挪窝了。”

      “去哪?”

      “不知道,可能回惠州找儿子。”老唐点上烟,“老了,折腾不动了。”

      陈永福看着老唐。半年多前,老唐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,现在背有点驼了,头发也白了大半。

      “老唐,有空来新地方喝粥,我请你。”

      “一定去。”老唐吐了口烟,“陈老板,好好干。深圳是年轻人的天下,但也要有我们这些老人,才能撑起来。”

     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暖。是啊,不只是年轻人在闯,老人也在适应,在坚持。

      离开老街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榕树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,影子盖在废墟上,像在告别。

      回到商场,美食区正是晚饭时间。各家档口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烧腊档前排着队,麻辣烫的香味飘过来,奶茶店放着港台流行歌。

      他的粥铺里,客人坐了一半。林玉兰在盛粥,黄秀英在收钱,周淑芬在招呼客人,小张在打包外卖。一切井然有序。

      陈永福走进档口,系上围裙。林玉兰看见他,问:“去哪了?”

      “回了趟老街。”

      “树还在吗?”

      “在,要移走了。”

      林玉兰没说话,低头继续盛粥。

      一个客人过来:“老板,来碗海鲜粥。”

      “好嘞。”

      陈永福接过碗,盛粥。粥还是那个粥,米还是那个米,水还是那个水。但地方变了,客人变了,连盛粥的碗都变了。

      不变的是手艺,是味道,是熬粥时的那份心。

      他把粥递给客人:“小心烫。”

      客人接过,坐在窗边的位置。窗外是深圳的夜景,高楼林立,灯火璀璨。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,像星星挂在天上。

      陈永福站在档口里,看着这一切。新地方,新开始。难,但值得。

      他拿起长勺,搅了搅锅里的粥。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蒸腾,米香弥漫。

      这香味,会飘出档口,飘出商场,飘进这座城市的夜里。像老街的炊烟一样,淡淡的,却执着地存在着。

      他知道,他的根,已经在这里扎下了。虽然还不够深,但已经在土里了。

      明天,太阳升起时,他还会在这里。熬粥,盛粥,送粥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
      这就是他的深圳,他的生活,他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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