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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涨与落 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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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市后的第一个春节,过得格外热闹。
厂里发年货,每人一箱苹果、一箱橘子、五斤猪肉,还有五百块红包。工人们领东西时笑呵呵的,老张掂着那五斤猪肉说:“老板,今年这肉肥,包饺子香!”
陈永福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排队领年货,心里也暖。账上现在有一亿多募资款,但他还是按往年的标准发——不是舍不得,是觉得该细水长流。上市了,花钱的地方更多。
除夕夜,全家在龙岗的新家过年。房子是年前买的,三室两厅,简单装修,但够住。晓梅在客厅跑来跑去,□□帮着母亲包饺子,父亲在贴春联。林玉兰在厨房忙活,炖鸡的香味飘满屋子。
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,热闹。陈永福坐在沙发上,看家人忙活。手机不时响起,拜年短信一条接一条。有生意伙伴的,有员工的,还有以前老街的邻居——听说他上市了,都来道贺。
郑文达从香港打来电话:“陈老板,新年好啊!股票涨了,今天收盘八块二!”
“同喜同喜。”陈永福说,“郑先生过年在哪里?”
“在加拿大,陪家人。”郑文达笑,“陈老板,开年后股价可能还要涨,咱们得做好市值管理。”
“市值管理……怎么管理?”
“就是让投资者看好公司,股价稳中有升。”郑文达说,“具体我让券商跟你讲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看着窗外的烟花。市值、股价、投资者……这些词天天在耳边响,但他总觉得隔着一层。他还是习惯算一碗粥的成本,一包料包的利润。
大年初三,□□要回广州。临走前,父子俩在阳台聊天。
“阿爸,我六月份就毕业了,想回来公司。”□□说,“从基层做起。”
“想好了?不读研了?”
“不读了,实践更重要。”□□说,“阿爸,我在学校学了四年食品工程,想试试用科学方法改进生产工艺。”
“好啊。”陈永福拍拍儿子的肩,“回来吧,但别想着是太子爷,要从头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春节后复工,厂里气氛不一样了。工人们都知道公司上市了,自己手里的原始股值钱了——虽然还没解禁,但看着股价天天涨,心里美。
老张那组干活更卖力了,废品率降到百分之零点三,创了纪录。陈永福在车间表扬他们,老张搓着手笑:“老板,咱们不能给上市公司丢脸。”
但问题也悄悄来了。有些年轻工人开始打听股票,上班时偷偷看股价,心思不在活上。林经理汇报,包装车间有个小伙子,因为看手机被机器烫了手。
“开会强调,上班时间不准看股票。”陈永福说,“再发现,扣奖金。”
二月,股价涨到九块五。老徐每天盯着行情,兴奋地汇报:“陈总,咱们市值快五亿了!”
五亿。陈永福算算,能买多少米,能开多少店。但他也知道,这数字是虚的,今天在,明天可能就没了。
果然,三月中旬,股价开始跌。从九块五跌到八块七,又跌到八块。股吧里有人发帖,说家香食品增长乏力,新品推出慢,竞争压力大。
陈永福让老徐去了解。老徐回来说,是竞争对手放的消息,说咱们的粥料包市场份额被蚕食。
“怎么应对?”
“发个业绩预告,说一季度增长百分之二十。”老徐说,“再请几家机构来调研,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真实情况。”
“真实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一季度确实增长百分之十八,但不如去年同期的百分之二十五。”老徐老实说,“陈总,上市后,投资者要求更高了。”
业绩预告发了,股价稳在八块二。机构来了三拨,陈永福带着他们看车间,看门店,讲规划。机构的人问得很细:毛利率、净利率、存货周转、应收账款……
有些数据陈永福答不上,老徐帮忙。但陈永福讲的那些故事——怎么熬粥,怎么控制火候,怎么选米——机构的人好像更感兴趣。
“陈总,你这样的企业家,少见。”一个基金经理说,“现在很多上市公司老板,满嘴资本运作,不懂实业。你还在一线,难得。”
调研后,股价慢慢回升到八块八。
四月,管理层持股满一年,可以解禁了。黄秀英、王建军、林经理、老徐,还有几个店长,手里都有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的股票。
解禁前一天,陈永福召集他们开会。
“明天股票可以卖了,大家有什么打算?”他开门见山。
会议室安静。大家你看我我看你。
黄秀英先开口:“哥,我想卖一部分,在上海买套房。一直租房,不方便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永福说,“秀英,你辛苦这么多年,该有个自己的家。”
王建军接着说:“老板,我也想卖点,给父母在老家盖房子。他们年纪大了,住得舒服点。”
“行。”
林经理和老徐说暂时不卖,想长期持有。几个店长有的说要卖,有的说不卖。
“卖不卖,是大家的权利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有个请求:别一下子全卖,分批卖,别对股价冲击太大。公司刚上市,需要稳定。”
“老板放心,我们懂。”黄秀英说。
第二天,黄秀英卖了二十万股,套现一百七十多万。王建军卖了十万股,套现八十多万。其他人也卖了一些,但都不多。
股价跌了百分之三,到八块五。股吧里有人骂,说高管套现,不看好公司。
陈永福看着股价走势图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知道黄秀英他们不容易,这些年跟着他打拼,该享福了。但股价一跌,投资者骂的是公司。
晚上,黄秀英打电话来,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哥,我是不是不该卖?”
“该卖,你没错。”陈永福说,“秀英,别想太多。你在上海看好房子了吗?”
“看了,在浦东,两室一厅,首付够了。”黄秀英说,“哥,等我买了房,接你来住。”
“好。”
五月,□□毕业了。毕业典礼陈永福去参加了,看着儿子穿学士服上台,心里骄傲。中山大学食品工程学院,儿子是优秀毕业生。
毕业后,□□真的来公司了。陈永福让他从车间做起,跟老张学。小伙子不怕苦,穿着工作服,跟工人一起搬米,一起操作机器。
老张教得认真:“建国,你看这个温度,要稳。稳了,粥才香。”
“张叔,我测了数据,其实可以调到八十八度,能省百分之五的能源,熬粥时间还能缩短三分钟。”□□拿着本子说。
老张愣了愣:“八十八度?我干这么多年,都是八十五到九十度。”
“我做了实验,八十八度最优。”□□说,“张叔,咱们试试?”
老张看看陈永福。陈永福点点头:“试试吧,科学数据说话。”
试了一个星期,确实如□□所说。产量提高百分之三,能耗降低百分之五。老张服了:“建国,你们读书人,真行。”
陈永福心里高兴。儿子学的知识,真能用上。
六月,股价又涨了,突破十块。这次是因为新品推出——□□主导研发的“早餐粥系列”,小包装,三十克一包,开水一冲就能喝。主打上班族、学生。
新品在上海、广州试销,反响不错。券商出了研报,说家香食品产品创新能力强,给予“买入”评级。
股价涨到十块五,市值过六亿。
陈永福看着股价,却高兴不起来。新品确实好,但成本也高,利润率比老产品低五个点。现在卖得好,是因为促销,是因为新鲜感。等新鲜感过了,还能卖多少?
他跟□□谈:“建国,新品利润薄,要想办法降成本。”
“阿爸,我在想办法。”□□说,“原料可以换产地,包装可以优化,生产流程可以再改进。给我三个月时间。”
“好,你负责。”
七月,最热的时候。厂里开了新项目:成都分厂。黄秀英去考察了三个月,说成都市场潜力大,而且人工、土地成本比深圳低。
募资款用在这里:买地三十亩,建厂房,上生产线。总投资三千万。
陈永福去成都看地。在双流,一片荒地,但交通方便。当地政府很热情,说给优惠政策,税收减免。
“陈总,你们是上市公司,来我们这里投资,我们欢迎!”招商局局长握着陈永福的手说。
陈永福看着那片地,想象着这里建起厂房的样子。西南市场确实大,四川、重庆、云南、贵州……但离家远了,管理更难。
回深圳后,他跟黄秀英商量:“成都分厂,你愿意去管吗?”
黄秀英沉默了一会儿:“哥,我刚在上海买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永福说,“不去也行,派别人去。但那边刚起步,需要得力的人。”
“我去。”黄秀英说,“哥,我去。上海那边稳定了,我可以两头跑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黄秀英笑,“哥,当年你让我从洗碗工做起,现在让我管分厂,是信任我。”
八月,成都分厂动工。奠基那天,陈永福去了,黄秀英也在。两人一起铲土,记者拍照。报道出来,股价又涨了一点。
但问题随之而来。深圳总部的工人听说要在成都建分厂,担心工作被转移,担心裁员。老张来问:“老板,以后咱们厂的活,会不会搬到成都去?”
“不会。”陈永福肯定地说,“深圳是总部,是根基。成都分厂是做西南市场,互补,不是替代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张松了口气,“老板,咱们这些老工人,就跟着你了。”
九月,股价达到最高点:十二块三。市值突破七亿。老徐兴奋地说,公司入选了深证中小板指数成分股。
陈永福看着股价曲线,那条向上的线,像爬山,爬得越高,他心越悬。怕摔下来。
果然,十月,三季度财报出来,营收增长百分之十五,但净利润只增长百分之八。成本上升太快:原料涨,人工涨,运输涨。
股价应声下跌,一天跌了百分之七,回到十块五。
股吧里炸了锅。有人说公司不行了,有人说高管套现后不干事了,有人说要抛售。
陈永福召开紧急会议。
“成本控制,必须抓。”他说,“林经理,生产能耗再降五个点。王建军,门店费用压缩百分之十。黄秀英,成都分厂建设要控制预算,不能超。”
“陈总,成都那边人工便宜,但运输成本高。”黄秀英说,“原料要从东北运过去,成品要运到西南各地,运费比深圳高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想办法,找本地供应商,哪怕质量稍差一点。”
“质量不能松。”□□插话,“阿爸,咱们的牌子,靠的就是质量。松了质量,就没了根本。”
会议室安静。陈永福看着儿子。儿子说得对,但现实是成本压力大。
“先调研本地供应商,做对比测试。”陈永福说,“如果质量达标,可以用。不达标,宁愿贵点,也要用好的。”
十一月,股价跌到九块。成都分厂建设进度慢了,因为雨季,因为工人不够,因为各种问题。黄秀英在成都和上海之间奔波,人瘦了一圈。
陈永福去看她,在成都工地的简易房里。黄秀英正在吃泡面,看见他来,赶紧站起来。
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陈永福看着她桌上的泡面,“就吃这个?”
“方便,省时间。”黄秀英笑,“哥,成都这边辣椒多,我学着吃辣了。”
“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”
“没事。”黄秀英说,“哥,这边进度是慢了,但质量我盯着,没问题。就是……想家。”
陈永福心里一酸。秀英三十多了,还没成家,天天在外奔波。
“秀英,等这边稳定了,回深圳,哥给你介绍对象。”
“哥!”黄秀英脸红,“我才不要。”
十二月,股价跌到八块二,回到上市初的水平。一年时间,涨涨跌跌,画了一个圈。
陈永福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厂区。一年了,上市一年了。公司有了钱,建了分厂,发了新品,市值到过七亿,又回到四亿多。
像场梦。
但有些东西没变。车间还在熬粥,工人还在干活,店里还有客人。
这才是根本。
下午,□□来找他,拿着厚厚一沓资料。
“阿爸,我做了个成本优化方案。”□□说,“原料采购可以集中招标,一年能省三百万。生产流程可以再优化,能省两百万。包装材料换供应商,能省一百万。加起来,六百万。”
陈永福接过看。数据详细,方案可行。
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“我跟着张叔在车间干了半年,每个环节都摸清楚了。”□□说,“阿爸,实业要细水长流,一点一点省,一点一点赚。”
陈永福看着儿子。儿子成熟了,不只是会读书,还会做事。
“好,这个方案你来推动。”
“阿爸,我想成立个技术改进小组,抽调各车间骨干,专门研究降本增效。”
“行,你负责。”
晚上,陈永福回家。晓梅在练琴,弹的是《茉莉花》,流畅多了。林玉兰在做饭,父亲在阳台浇花——那几盆月季冬天还开着,红的,顽强。
“阿爸,今天股票涨了还是跌了?”晓梅问。
“跌了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跌?”
“因为公司赚钱赚得慢了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没关系,阿爸会把公司做好。”
“嗯,阿爸最棒。”
吃饭时,□□说起技术改进小组的事,兴致勃勃。陈永福听着,心里踏实。有儿子在,公司有未来。
夜里,他站在阳台上。龙岗的冬夜有点冷,但厂区的灯光温暖。
一年了。
股价涨了又落,像潮水。
但熬粥的人还在,喝粥的人还在。
明天,又要早起。
又要面对新的涨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