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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锣声 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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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深圳,终于有了点秋高气爽的意思。梧桐山的叶子红黄相间,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彩画。龙岗新厂的院子里,那几棵小叶榕的叶子也黄了大半,风一吹,沙沙地落。
证监会核准发行的批文是十一月三号正式下来的。老徐拿着红头文件,手抖得差点没拿住。陈永福接过来,薄薄两页纸,盖着鲜红的章。他看了三遍,才确认不是做梦。
“陈总,接下来要路演,要定价,要发行……”老徐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券商说,最快十二月中旬能挂牌上市。”
“挂牌……在哪儿挂牌?”陈永福问。他对这些流程还不熟。
“深圳证券交易所。”老徐说,“就在深南中路,那栋新盖的大楼。”
陈永福想起那栋楼。去年才竣工,玻璃幕墙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每次开车经过,他都会多看两眼。没想到,自己的公司要在那里挂牌了。
消息很快在公司内部传开。工人们反应不一:老张那辈人觉得“上市”是个遥远的词,跟“当官”“发财”差不多意思;年轻人则兴奋,围在一起讨论“原始股”“涨停板”这些新词。
下午,陈永福召集全体工人开会。在食堂,一百多人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大家安静。”他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批文复印件,“今天,咱们公司收到证监会的批文,核准咱们上市了。”
食堂里先是一静,然后爆发出欢呼声。有人鼓掌,有人跺脚,有人喊“老板万岁”。
陈永福等大家安静下来,继续说:“上市是什么意思?简单说,就是咱们公司可以向社会公开卖股票了。卖了股票,有了钱,公司能发展得更好。公司好了,大家也会好。”
“老板,咱们工人能买股票吗?”有人问。
“能。”陈永福说,“公司会给每个老员工配一部分原始股,价格优惠。具体方案,过几天公布。”
又是一阵欢呼。老张站起来:“老板,我们不懂股票,但我们信你。你说好,就是好!”
“谢谢大家信任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上市不是终点,是新的起点。以后公司是公众公司,无数双眼睛盯着咱们。咱们要把粥熬得更好,把活干得更细,不能给公司丢脸。”
“放心吧老板!”
散会后,陈永福回到办公室。黄秀英、王建军、林经理、老徐已经等着了。郑文达也从香港赶过来,西装革履,精神奕奕。
“陈老板,恭喜!”郑文达握手很用力,“咱们这几年努力,终于有结果了。”
“谢谢郑先生一直支持。”
“应该的,我也是股东嘛。”郑文达笑,“接下来路演,我和老徐负责。陈老板你主要是见见机构投资者,讲讲咱们的故事。”
“我不会讲……”
“不用会讲,讲实在的就行。”郑文达说,“你一个潮汕人,来深圳,从一碗粥做到上市公司,这就是最好的故事。”
接下来一周,陈永福跟着券商的人跑了五个城市:深圳、广州、上海、北京、成都。见基金公司、证券公司、保险公司……每次都是西装革履,坐在会议室里,讲同样的内容:家香的历史,产品,市场,未来。
他讲得朴实,不会用PPT,就拿着产品样品,一包一包地讲。这是皮蛋瘦肉粥,这是鱼片粥,这是新出的山药薏米粥……像在店里给客人介绍。
意外的是,投资者喜欢他这种风格。一个北京的投资经理说:“陈总,你这样的企业家,实在。我们就愿意投实在的企业。”
路演结束,回到深圳。券商给出定价建议:每股六块八,发行一千五百万股,募资一亿零二百万。
“陈总,这个价格不错。”券商的人说,“比同行估值高百分之二十。”
陈永福算算。公司总股本六千万股,每股六块八,市值四亿多。三年前郑文达入股时估值才三千万,三年涨了十几倍。
“会不会太高?”
“不高,市场认可。”券商说,“陈总,明天开始申购,一周后公布中签结果。十二月十八号,正式挂牌。”
十二月十八号。陈永福在日历上圈出这个日子。
申购那几天,老徐天天盯着电脑。发行价六块八,申购倍数出来时,老徐激动地打电话:“陈总,超额认购一百五十三倍!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很多人想买咱们的股票,抢着买。”老徐说,“说明市场看好咱们。”
陈永福松口气。至少,不会没人买。
十二月十七号,挂牌前一天。陈永福去了趟深圳证券交易所。大楼气派,大厅里摆着个大铜锣,擦得锃亮。工作人员带他熟悉流程:明天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,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,他要敲锣。
“敲几下?”他问。
“一下就行,用力敲。”工作人员笑,“陈总,别紧张。”
不紧张是假的。陈永福当晚几乎没睡。躺在床上,脑子里过电影:老街的粥车,梅林的厂房,龙岗的新厂,上海的市场,证监会的检查……十二年,像一场梦。
凌晨四点,他起来,去阳台抽烟。深圳的夜空有星星,远处深交所的大楼亮着灯。明天,他的名字会出现在那栋楼的显示屏上。
六点,林玉兰起来做早饭。看他站在阳台,过来轻轻抱住他。
“紧张?”
“嗯。”
“阿福,你行的。”林玉兰说,“你一直都是行的。”
七点,全家起床。□□特意从广州回来,穿着西装——还是借的同学的,有点大。晓梅穿着红裙子,扎着蝴蝶结,说要去给阿爸加油。父母也换上新衣服,说要去见证。
八点,到深交所。门口已经聚集了人,记者,投资者,看热闹的。陈永福一家从侧门进去,被带到休息室。
郑文达、黄秀英、王建军、林经理、老徐都在。大家都穿着正装,黄秀英还化了妆,漂亮。
“哥,你今天真精神。”黄秀英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九点,工作人员来请。陈永福跟着走进大厅。大厅里人更多,闪光灯咔嚓咔嚓响。他走到铜锣前,看着那个锃亮的锣面,映出自己的脸。
司仪介绍:“深圳市家香食品股份有限公司,股票代码002547,发行价六块八,发行市盈率二十二倍……”
陈永福听着,手心出汗。
“……下面,请公司董事长陈永福先生敲响上市锣声!”
工作人员递过锣槌。陈永福接过,沉甸甸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,用力敲下。
“咣——”
声音洪亮,在大厅里回荡。几乎同时,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:开盘价七块五,涨百分之十点三。
掌声雷动。
陈永福看着屏幕上的数字。七块五,比他熬一千碗粥赚得还多。但此刻,他想起的是第一碗粥,卖五毛钱,那个建筑工人说“好喝”。
仪式结束,记者围上来。
“陈总,上市后有什么计划?”
“继续做好粥。”
“会多元化发展吗?”
“先把粥做好。”
“股价涨了,您身家涨了几千万,有什么感想?”
陈永福想了想:“感想就是,责任更重了。要对得起买股票的投资者,对得起喝粥的客人,对得起跟我干的工人。”
回答朴实,但真诚。记者们记下。
中午,公司在晶都酒店办上市庆功宴。摆了二十桌,公司员工、合作伙伴、投资者都来了。陈永福每桌敬酒,喝的饮料——他不会喝酒。
到老张那桌,工人们站起来,举杯。
“老板,恭喜!”
“谢谢大家。”陈永福说,“公司上市,是大家的功劳。我宣布,每个工人发一千块红包,管理层发五千。”
“老板万岁!”
宴席热闹。陈永福坐在主桌,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,心里也高兴。但隐隐的,有种不真实感。就像站在高处,看脚下的风景,美,但晕。
下午三点,宴席散场。陈永福让家人先回去,自己去了厂里。
龙岗新厂和往常一样。车间机器轰鸣,工人三班倒。老张那组在,看见他来,关掉机器。
“老板,你怎么来了?今天不是上市吗?”
“上市完了,来看看。”陈永福说,“今天产量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,达标。”老张笑,“老板,今天股票涨了,咱们厂是不是更值钱了?”
“是,但活还得一样干。”
“那当然,粥还得一样熬。”
陈永福在车间里走了一圈,摸摸机器,看看产品。实实在在的东西,让他心里踏实。
傍晚回家,晓梅扑上来:“阿爸,电视上看到你了!敲锣!”
“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,阿爸真帅!”
陈永福笑。晓梅拉他到电视前,正好在播新闻:“今天,深圳市家香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在深交所挂牌上市,成为我市又一家上市的民营企业……”
画面里,他敲锣的样子有点僵硬,但认真。
晚上,电话不断。老家的亲戚,以前的朋友,甚至多年不联系的,都打来祝贺。陈永福一一接,客气,但不多说。
□□在书房查股票行情:“阿爸,收盘价七块八,涨百分之十四点七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爸,你现在身家……大概两亿多。”
陈永福怔了怔。两亿,这个数字太大了,他想象不出来。他只知道,厂里账上现在有一亿多募资款,要用好。
“建国,你说,这些钱怎么用最好?”
□□认真想了想:“阿爸,我觉得分三块:一块升级设备,提高效率;一块研发新品,保持竞争力;一块开拓市场,比如西南、华北。但别一下全投出去,留一部分做流动资金。”
“好,你做个方案。”
“我?”□□惊讶。
“你学了这么多年,该实践了。”陈永福说,“做出来,咱们讨论。”
“好!”□□眼睛发亮。
夜里,陈永福站在阳台上。龙岗镇的灯火一片片,比十年前密多了。远处厂区的灯光在夜色中清晰可见。
十二年。
从五毛钱一碗粥,到七块八一股的股票。
变了,也没变。
粥还是那碗粥,要熬得好,要让人暖。
但责任更重了。
电话又响了,是黄秀英。
“哥,还没睡?”
“没。”
“哥,我今天好高兴。”黄秀英声音哽咽,“想起当年,我在路灯下哭,你让我去洗碗……现在,咱们公司上市了。”
“是啊,上市了。”
“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是你自己争气。”陈永福说,“秀英,上市是好事,但也是压力。以后,咱们得更努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哥,我会更努力的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看着夜空。星星很亮,像钉在黑丝绒上的钻石。
明天,股价可能涨,可能跌。但粥要照常熬,工人要照常上班,店要照常开。
这就是生活。
上市了,锣敲了,梦圆了。
但日子还得一天天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