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家香粥铺》滴滴叮当

44、日常 七

　　七月的深圳像个蒸锅。早晨八点，太阳就白花花地挂在天上，晒得人睁不开眼。龙岗新厂的院子里，那几棵小叶榕的叶子都卷了边，蔫蔫地垂着。知了在树上拼命叫，一声接一声，没完没了。

　　陈永福早上六点半到厂里时，身上衬衫已经汗湿了后背。办公楼里的空调开了一夜，凉飕飕的，一进门就打了个激灵。老徐比他更早，已经在办公室对账了。

　　“陈总，早。”老徐抬起头，眼镜片上反着电脑屏幕的光，“昨晚收到券商邮件，说证监会可能要来现场检查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没说具体，让咱们做好准备。”老徐递过打印出来的邮件，“重点是生产车间、仓库、财务室，还有门店。”

　　陈永福接过看。邮件很短，措辞官方，但意思明白：上市审批期间，证监会可能随时抽查。合格了，往前推；不合格，延期甚至否决。

　　“通知下去，从今天起，全公司进入临检状态。”陈永福说，“车间卫生每天检查三次，仓库账实每天核对，财务凭证全部归档，门店服务规范再培训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马上安排。”老徐顿了顿，“陈总，还有个事。上周发往南京的那批货，客户说有三包胀气，要求全部退货。”

　　“多少包？”

　　“五千包，整批。”老徐说，“运输记录显示，那几天南京气温三十八度，货车没开空调。”

　　陈永福捏了捏眉心。又是高温惹的祸。夏天做食品，运输环节最难控制。司机为了省油，不开空调，车厢里温度能到四五十度，料包不胀气才怪。

　　“联系运输公司，按合同索赔。这批货拉回来，检查后能用的降价处理，不能用的报废。”他说，“以后所有夏季运输，必须开空调，温度记录随货走。”

　　“运输公司说开空调成本高，要加钱。”

　　“加就加，质量第一。”

　　老徐记下，又问：“黄总那边来电话，说上海新谈的超市要进场费，一个货架位置五千。”

　　“给。”陈永福说，“但要签长期合同，保证销量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。陈永福走到窗边看，是送米的卡车到了。工人们正在卸货，一个个赤着上身，汗珠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
　　“我去车间看看。”他说。

　　车间里更热。虽然中央空调开到最大，但五条生产线同时运转，机器散发的热量让温度始终降不下来。墙上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一度，湿度百分之六十五——刚刚卡在标准线上。

　　老张那组在操作三号生产线。看见陈永福来，老张关掉机器走过来。

　　“老板，今天这天气，料包一下线就软趴趴的。”他拿起一包刚出来的料包，“您看，封口处有点鼓。”

　　陈永福接过，捏了捏。确实，塑料膜在高温下变软，封口不够紧实。

　　“降温呢？冰块还够吗？”

　　“够，但化的快。”老张指着车间四角的大塑料盆，“一小时得换一次冰。赵工说，最好在包装机上加装局部冷却装置。”

　　“多少钱？”

　　“一台机器大概八千，五条线四万。”

　　又四万。陈永福算算账，这个月已经超支了。

　　“先买两台，装在问题最严重的生产线。”他说，“其他的用冰块顶着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从车间出来，陈永福去仓库。父亲在盘点，戴着老花镜，一笔一笔记。仓库里除湿机二十四小时开着，但空气里还是有点闷。

　　“永福，你看这个。”父亲递过一张检验单，“这批绿豆，虫眼多，供应商说是天气热生的虫。”

　　陈永福看了看，绿豆里确实有不少小黑点。

　　“退货，换一家供应商。”

　　“但合同签了，退货要赔违约金。”

　　“赔就赔，不能用次品。”陈永福说，“阿爸，咱们现在一点瑕疵都不能有。”

　　父亲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中午，食堂里闷热。虽然装了大吊扇，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工人们端着饭碗，有的坐在食堂里，有的蹲在树荫下。今天菜是冬瓜排骨汤、炒空心菜、米饭。汤里浮着几块冰，说是降温。

　　陈永福也打了份饭，跟工人们坐一起。老张的儿子张强端着碗过来，怯生生地叫了声“陈叔叔”。

　　“小强，习惯吗？”陈永福问。

　　“习惯，就是热。”张强十八岁，刚从技校毕业，在车间跟赵工学维修，“陈叔叔，赵工让我跟您说，三号线的电机有点问题，轴承磨损，得换。”

　　“换，需要多少钱？”

　　“轴承不贵，几百块，但停产半天。”张强说，“赵工说可以周末换，不影响生产。”

　　“好，你跟着好好学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吃完饭，陈永福回办公室。电话响了，是□□从学校打来的。

　　“阿爸，我们放暑假了，我明天回家。”

　　“好，路上小心。”

　　“阿爸，我在学校图书馆查了资料，咱们那个HACCP认证，有个快速通道，如果请有资质的咨询公司全程辅导，可以缩短到三个月。”

　　“多少钱？”

　　“全套下来大概十五万，但保证通过。”□□说，“阿爸，我觉得值。早拿到认证，上市就多一份把握。”

　　陈永福想了想。十五万不是小数目，但时间确实重要。

　　“你联系吧，先谈，我最后定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陈永福看看日历。七月中旬了，证监会那边还没消息。等，是最磨人的。像潮汕老家出海打鱼，撒了网，就等鱼进网。等的时候，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看着海面。

　　下午，王建军从深圳市区过来。晒得黑红，衬衫湿透贴在身上。

　　“老板，新店地址定了，在福田新区。”他摊开地图，“这里新建了几个小区，年轻人多，上班族多。租金一个月四千，比罗湖店贵一千。”

　　“值吗？”

　　“值。”王建军很肯定，“我蹲了三天点，早晚人流量大，附近没像样的粥店。就是装修要求高，商场说要统一风格，得请他们指定的装修队。”

　　“多少钱？”

　　“全包八万，包括厨具设备。”

　　陈永福算算。新店投入：租金押二付一一万二，装修八万，设备五万，备货两万……十六万多。但现在账上钱紧。

　　“先签合同，装修分批付款。”他说，“设备用咱们老店的，翻新一下。备货从厂里调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王建军收起地图，“老板，还有个事。罗湖店旁边那家台式快餐，这个月搞促销，买一送一，抢了咱们三成客流。”

　　“咱们也搞活动，但别打价格战。”陈永福说，“弄个‘消暑粥品’专题，绿豆粥、薏米粥、荷叶粥，突出养生。再送点小菜，成本不高，但显得实惠。”

　　“行，我回去就弄。”

　　王建军走了。陈永福站在窗前，看着他的车驶出厂区。商场如战场，你进我退，你退我进。现在上市关键期，更不能退。

　　傍晚，天气闷得厉害。天上堆着厚厚的云，但雨下不下来。厂区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，树叶一动不动。工人们下班后，三三两两在院子里乘凉，摇着扇子，聊着天。

　　陈永福开车回家。路上，车里像蒸笼，空调开了半天才凉快下来。深惠公路在修，堵了半小时。到家时，天已经暗了。

　　晓梅在弹琴，断断续续的《欢乐颂》。林玉兰在厨房做饭，抽油烟机嗡嗡响。父亲在阳台浇花——那几盆月季热得蔫了，晚上浇水能救回来。

　　“阿爸！”晓梅看见他，跑过来，“我今天学了新曲子，弹给你听。”

　　“好，阿爸听。”

　　晓梅坐回琴凳，认真弹起来。还是生涩，但比上个月好多了。陈永福坐在沙发上听，一天的疲惫慢慢散了。

　　吃饭时，晓梅说：“阿爸，我们老师说，暑假要写一篇作文，《我爸爸的工作》。我能写你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能。”

　　“那你要告诉我，你每天做什么。”晓梅拿出小本子，“我要记下来。”

　　陈永福笑了：“阿爸早上六点半到厂里，先看邮件，然后去车间看生产，去仓库看原料，去食堂看伙食。上午开会，下午处理问题，晚上有时候加班。很简单。”

　　“简单吗？”晓梅歪着头，“我觉得好复杂。”

　　“做久了就简单了。”陈永福给她夹菜，“就像你弹琴，刚开始难，弹多了就会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晓梅记在本子上，“阿爸的工作是熬粥，但不止是熬粥。”

　　这句话让陈永福心里一动。是啊，不止是熬粥。是管理，是决策，是责任，是带着一百多人往前走。

　　饭后，□□打电话来，说咨询公司谈好了，十二万，保证三个月内拿到HACCP认证。

　　“阿爸，合同我发传真给你，你看一下。”

　　“你看了就行，阿爸信你。”

　　“那不行，你是法人，得你签字。”□□认真地说，“阿爸，虽然我是你儿子，但生意是生意。”

　　陈永福心里暖。儿子真长大了，懂规矩了。

　　“好，明天你带合同来厂里，我看完签。”

　　夜里，雨终于下下来了。先是几滴，然后哗啦啦一片。雨点砸在窗户上，噼啪响。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雨。雨水冲走了暑气，空气里有了凉意。

　　远处，龙岗镇的灯火在雨幕中朦胧胧的。厂区那边还有灯光，夜班工人在干活。料包一包一包下线，装车，运往深圳、广州、上海、南京……

　　这就是他的日常。一天一天，一月一月，一年一年。

　　第二天，雨还在下。陈永福到厂里时，院子里积水了。工人们穿着雨靴，深一脚浅一脚。车间里，湿度又上来了，除湿机轰隆隆地响。

　　老徐拿着传真过来，脸色不好。

　　“陈总，证监会来电话，说下周可能来现场检查。”

　　“具体哪天？”

　　“没说，只说提前一天通知。”老徐说，“让我们做好准备，特别是财务和生产记录。”

　　陈永福点点头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
　　“通知全公司，从今天起，所有操作按最高标准。车间卫生一天查五次，记录不能有任何涂改，凭证必须齐全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消息传开，工人们紧张起来。老张那组自发组织下班后打扫卫生，连机器缝隙都用棉签擦。

　　“老板，咱们不能给公司丢脸。”老张说。

　　“谢谢大家。”陈永福心里感动，“但别太紧张，平时怎么做就怎么做，就是更仔细些。”

　　话虽这么说，他自己也紧张。下班后，他一个人在办公室，把公司三年的文件又过了一遍。股权变更记录、重大合同、纳税证明、员工名册……一箱一箱，一本一本。

　　看到凌晨一点，眼睛都花了。林玉兰打电话来：“还不回家？”

　　“就回。”

　　开车回家的路上，雨小了。街道湿漉漉的，路灯映在水里，碎成一片片。陈永福想起十年前，也是这样的雨夜，他在老街推着粥车收摊。那时候想，什么时候能有家店就好了。

　　现在有了店，有了厂，有了公司，却更睡不着了。

　　人啊，就是这样。有了小的，想要大的；有了大的，怕失去。

　　到家时，家人都睡了。客厅留了盏小灯，餐桌上放着保温盒。打开，是绿豆汤，还温着。

　　他坐下来，慢慢喝。甜，凉，解暑。

　　这就是家。不管多晚，有盏灯，有碗汤。

　　喝完，他轻手轻脚去卧室。林玉兰睡了，呼吸均匀。他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
　　要面对检查，要处理问题，要熬粥，要生活。

　　这就是日常。

　　平凡，琐碎，真实。

　　但踏实。

　　雨停了，夜静了。

　　深圳睡了。

　　他也该睡了。

　　明天，还要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