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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痕 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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证监会的人来那天,是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四。头天晚上十点,老徐才接到正式通知。电话里对方语气平淡,像约个普通会面:“明天上午九点,三人小组,请准备相关资料。”
老徐放下电话就往厂里赶,通知陈永福,通知管理层,通知所有班组。厂区灯火通明到半夜。
第二天早晨八点,陈永福已经等在厂门口。穿着那套深蓝色中山装——林玉兰昨晚特意烫过,线缝笔直。老徐、林经理、赵工站在他身后,都穿着白衬衫,打着领带,虽然领带打得歪歪扭扭。
八点四十,一辆黑色桑塔纳驶来,停在厂门口。下来三个人,两男一女,都提着公文包。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瘦,戴金边眼镜,自我介绍姓吴。
“陈总,打扰了。”
“吴处长,欢迎欢迎。”
握手,简短寒暄。吴处长介绍另两位:女的是李科长,负责财务审计;年轻些的男的是王科员,负责生产流程。
“咱们直接开始吧。”吴处长说,“先看车间。”
一行人进厂区。早晨的太阳已经热了,水泥地蒸腾着热气。陈永福走在吴处长身边,介绍厂区布局。吴处长很少说话,只是点头,眼睛四处看。
车间里,生产线已经启动。工人们穿着整洁的工作服,戴着帽子口罩,操作规范。看见检查组来,有人紧张,动作僵硬了些。老张那组在操作三号生产线,老张站在机器前,目不斜视,但额头有细汗。
吴处长停在包装机前,看了一会儿。
“封口温度多少?”
“一百八十度。”赵工回答,“正负五度。”
“怎么控制?”
“自动温控系统,每半小时记录一次。”赵工递过记录本。
吴处长翻开看。记录完整,字迹工整,有操作员签名,有班长检查签名。他点点头,把本子还给赵工。
“抽检一下。”他对王科员说。
王科员从刚下线的料包里随机抽了十包,当场拆开检查。封口严密,重量达标,外观完好。
“合格。”王科员说。
从车间出来,去仓库。父亲已经等在门口,穿着灰色工装,头发梳得整齐。
“这是我父亲,管仓库。”陈永福介绍。
“陈老伯好。”吴处长握手,“仓库温度湿度控制得怎么样?”
“恒温二十度,湿度百分之六十。”父亲领着进仓库,“这边是原料区,东北大米、绿豆、薏米,都分区存放,离地离墙。每个批次都有检验单,在这里。”
父亲拿出文件夹,一页页翻给吴处长看。检验单、入库单、领料单,单据齐全,签字清晰。
吴处长看了十分钟,没说话,只是点头。然后对李科长说:“李科,你核对一下账实。”
李科长拿出账本,随机抽了几个批次,让仓库保管员现场盘点。数量都对得上。
“不错。”吴处长说,“账实相符。”
从仓库出来,去办公楼。路上经过食堂,正是早餐时间。工人们排队打饭,秩序井然。看见检查组,有人好奇张望,但很快收回目光。
“工人伙食怎么样?”吴处长问。
“一荤一素一汤,管饱。”陈永福说,“今天早餐是馒头、稀饭、咸菜、鸡蛋。”
吴处长点点头,没进去看。
到了办公楼二楼会议室,材料已经摆好。三张大桌子拼成长条,上面堆着文件箱:财务凭证、合同档案、人事记录、生产记录……像小山。
“吴处长,这是公司近三年的全部资料。”老徐说,“按上市要求准备的。”
吴处长扫了一眼:“先看财务吧。”
李科长坐下,开始查账。一本本凭证翻开,一张张单据核对。会议室里安静,只有翻纸的沙沙声。陈永福坐在对面,手心出汗。
十点半,李科长抬起头。
“陈总,去年十一月有一笔五万的支出,用途写的是‘市场推广费’,但附件只有一张收据,没有合同。”
老徐连忙找文件。找了五分钟,找到一份合同复印件:“这是跟上海一家广告公司的合同,原件在黄总那里。”
“广告内容呢?投放记录呢?”
“这……”老徐语塞。
陈永福接过话:“吴处长,那是一次临时推广,在上海地铁站发试吃包。没有正式广告投放,所以只有收据。以后我们会规范。”
吴处长看看他,没说话,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
十一点,王科员从生产部回来,拿着几份记录。
“陈总,三号生产线今年三月的维修记录,显示更换了轴承。但更换后的试机记录,只有操作员签名,没有质检员确认。”
赵工解释:“那天质检员请假,是我代签的。试机是我亲自做的,合格。”
“代签不符合规定。”王科员说,“应该有授权记录。”
“是,我们改进。”
中午十二点,检查告一段落。吴处长合上笔记本。
“陈总,咱们先吃饭,下午继续。”
午饭安排在食堂小包间。四菜一汤:清蒸鲈鱼、白切鸡、蚝油生菜、番茄炒蛋,外加排骨莲藕汤。简单,但干净。
吴处长吃得不多,话也少。李科长和王科员倒是吃得香,说食堂饭菜不错。
“陈总,你们工人伙食标准是多少?”吴处长忽然问。
“每人每月一百五十块。”陈永福说,“公司补贴一半。”
“一百五……”吴处长算了算,“一天五块,能吃这样不错了。”
“工人干活辛苦,吃好点应该的。”
下午继续。检查组又看了门店记录、供应商合同、客户投诉处理记录……一直查到四点半。
最后,吴处长把陈永福叫到小会议室,单独谈。
“陈总,今天看了,总体不错。”吴处长说,“管理规范,记录齐全,工人精神面貌好。但是——”
陈永福心里一紧。
“但是小问题不少。”吴处长翻开笔记本,“财务凭证附件不全,生产记录代签,门店卫生检查有漏项……这些看似小事,但反映管理有漏洞。上市后,公司是公众公司,一点问题都会被放大。”
“是,我们一定整改。”
“我给你一周时间,补材料,改记录,完善制度。”吴处长说,“下周这个时候,我再看。如果合格,我会在报告里写‘建议通过’。”
“谢谢吴处长!”
“别谢我。”吴处长看着他,“陈总,你是做实业的,不容易。但上市这条路,就得按规矩走。规矩严,是对公司负责,也是对投资者负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送走检查组,已经下午五点。太阳西斜,厂区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陈永福站在厂门口,看着黑色桑塔纳远去,长长吐了口气。
老徐走过来,脸色疲惫。
“陈总,要补的材料不少。”
“补。”陈永福说,“从今晚开始,所有人加班,缺什么补什么。”
“明白。”
回到办公室,陈永福召集紧急会议。黄秀英从上海打电话接入,王建军从店里赶回来,林经理、赵工、老徐都在。
“一周时间,整改所有问题。”陈永福说,“财务那边,老徐负责,把所有凭证附件补全,该签字的签字,该盖章的盖章。生产部,林经理和赵工负责,所有记录重新核对,代签的全部重签,要有授权记录。门店,王建军负责,卫生检查记录补全,培训记录补齐。”
“上海这边呢?”黄秀英在电话里问。
“你那边也是,所有合同、凭证、记录,全部自查一遍。”陈永福说,“秀英,你亲自盯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这一周,大家辛苦。等上市通过,我给大家发奖金。”
散会后,陈永福没走。坐在办公室,看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。厂区里,加班的灯一盏盏亮起。车间还在生产,食堂还在做饭,一切如常。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吴处长说的那些“小问题”,像镜子,照出了公司的不足。这些年发展快,有些细节没跟上。现在要补课,要还账。
晚上八点,老徐抱着一箱凭证进来。
“陈总,这是去年全年的市场费用凭证,附件缺了三十多份。”
“怎么补?”
“有的要找供应商补开发票,有的要写情况说明。”老徐说,“最麻烦的是那些试吃活动,当时没留照片,没留签到表,现在要补证明材料。”
“能补多少补多少,实在补不了的,写详细说明。”陈永福说,“我去找那些合作过的广告公司,看能不能帮忙。”
“谢谢陈总。”
夜里十点,陈永福还在打电话。找上海那家广告公司,找深圳的印刷厂,找广州的物流公司……一家家问,能不能补个证明,补个章。
有的痛快答应,有的推脱,有的要好处费。陈永福耐着性子,该给好处费的给,该说好话的说好话。
凌晨一点,林玉兰打电话来。
“还不回家?”
“今晚回不去,要加班。”
“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
“不用,你早点睡。”
“已经送来了,在厂门口。”
陈永福下楼。厂门口,林玉兰提着保温桶等着。路灯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这么晚还跑一趟。”
“怕你饿着。”林玉兰打开保温桶,是鸡汤面,还热着,“趁热吃。”
陈永福就在门卫室吃起来。面是手工擀的,汤是鸡汤熬的,香。
“晓梅睡了?”
“睡了,睡前还问你回不回来。”林玉兰说,“阿福,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”
“就这一周,过了就好了。”
“每次你都这么说。”林玉兰看着他,“上次建厂你说就那几个月,上次上市准备你说就那半年。阿福,事情是做不完的。”
陈永福放下筷子,握住妻子的手:“玉兰,我知道。但这次真关键。上市通过了,公司就上了一个台阶。通不过,可能就停在这里了。”
“停在这里又怎样?”林玉兰说,“咱们现在有厂有店,有吃有穿,还不够吗?”
陈永福沉默。是啊,够了。但人就是这样,有了台阶,就想往上走。不走,怕落后,怕被淘汰。
“玉兰,再支持我这一次。”他说,“等上市过了,我多陪陪你和孩子。”
林玉兰叹口气:“我说不过你。快吃吧,面要凉了。”
吃完面,林玉兰走了。陈永福回到办公室,继续工作。窗外,深圳的夜空有星星,不太多,但亮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全公司都在忙。财务室彻夜亮灯,老徐带着几个人核对凭证,补附件,写说明。生产部重新整理所有记录,代签的全部找当事人补签,授权文件一份份打印盖章。门店那边,王建军一家家跑,补卫生检查记录,补培训签到表。
黄秀英从上海寄来一大箱材料,都是补的合同、凭证、照片。她在电话里说:“哥,我把办事处翻了个底朝天,能找到的都找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,就是……”黄秀英顿了顿,“哥,我有点怕。万一过不了……”
“过不了就下次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这次,咱们尽力。”
周五,整改的最后一天。陈永福把所有补好的材料过了一遍。三个大纸箱,装得满满的。凭证齐全了,记录完整了,说明详细了。虽然有些是事后补的,有些是不得已写的说明,但至少,形式上规范了。
下午四点,吴处长的电话来了。
“陈总,材料补得怎么样?”
“补好了,吴处长随时可以来看。”
“我明天上午来。”
“好,我等您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让老徐再把材料检查一遍。他自己去车间,去仓库,去食堂,看了一圈。一切正常,甚至比平时更规范。
晚上,他难得早回家。晓梅已经睡了,□□放假在家,在书房看书。
“阿爸,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,明天检查组再来。”
“能过吗?”
“尽力了。”陈永福坐下,“建国,你学的那些管理知识,书上有没有说过,怎么应对检查?”
□□想了想:“书上说,检查是帮助公司发现问题的机会。关键不是应付检查,而是真正改进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陈永福说,“这次检查,确实让咱们发现了很多问题。以前觉得小事,现在看都是漏洞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要建立制度,定期自查,不让问题积累。”陈永福说,“建国,你以后毕业了来公司,要把这些制度建起来。”
“好,阿爸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,吴处长准时来了。还是那辆黑色桑塔纳,还是那三个人。这次没看车间,没看仓库,直接到会议室看材料。
三个小时,吴处长和李科长、王科员把补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。不时问问题,老徐一一解答。
中午十二点,吴处长合上最后一份文件。
“陈总,整改得很认真。”他说,“虽然有些是事后补的,但态度端正,材料齐全。我会在报告里写‘整改合格,建议通过’。”
陈永福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“谢谢吴处长。”
“别谢我,是你们自己做得好。”吴处长站起来,“陈总,上市只是起点。以后路还长,要时刻记住:规范经营,对得起投资者,对得起消费者。”
“一定。”
送走检查组,陈永福站在厂门口,很久没动。七月的阳光很烈,晒得人发晕。但他觉得轻松,像卸下一副重担。
老徐走过来,眼睛红红的——这几天没睡好。
“陈总,过了。”
“嗯,过了。”
“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等正式批文。”陈永福说,“老徐,通知大家,今天下午放假,明天补休一天。这个月每人发五百块奖金。”
“好!”
消息传开,厂里一片欢呼。工人们高兴,不是为奖金,是为公司过了这一关。
下午,陈永福真的放假了。开车带林玉兰和晓梅去海边。大梅沙,人不多,海很蓝。晓梅在沙滩上玩沙子,林玉兰在伞下坐着,陈永福下海游泳。
海水凉,舒服。他游到深些的地方,回头看岸。沙滩上的人小小的,像蚂蚁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楼,都静默着。
十年了。从一碗粥,到一个公司,到可能上市。像场梦。
游累了,他上岸。晓梅跑过来,递给他一个贝壳。
“阿爸,送给你。”
“谢谢晓梅。”
贝壳小小的,白白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晚上回家,父亲做了一桌菜。□□开了瓶酒,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,连晓梅也倒了小半杯果汁。
“庆祝公司过关。”□□举杯。
“庆祝。”大家碰杯。
陈永福喝了一口酒,看着家人。父母老了,但健康。儿子长大了,懂事。女儿还小,可爱。妻子在身边,温柔。
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。
夜深了,他站在阳台上。远处厂区的灯还亮着,但今晚可以安心睡了。
上市的路还没走完,但过了这一关,前面应该会顺些。
明天,又要开始日常。
但今天的轻松,值得记住。
风吹来,有海的味道。
深圳的夏夜,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