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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6、年关 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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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年的最后一个月,深圳冷得有些反常。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发抖。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还绿着,但叶子也蔫蔫的,没了夏天的精神。黄秀英推开实验室的窗户,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寒颤,又关上了。
桌上摊着三份传真。美国吴先生发来的,说感恩节期间销售额翻了一倍,要求追加春节前的供货;日本田中先生发来的,说儿童系列在大阪试销成功,山本先生要正式签合同;印尼林先生发来的,说泗水市场打开后,又接到了万隆的订单。
她拿起笔,一份份回复。写到一半,门被推开,周静走进来,怀里抱着陈念。小家伙四个多月了,胖乎乎的,看见黄秀英就咧嘴笑。
“秀英姐,妈让我给你送饺子。”周静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刚包的,还热着。”
“谢谢。”黄秀英接过保温桶,打开,韭菜猪肉馅的,香气飘出来,“静静,陈念最近乖吗?”
“乖,就是晚上老醒。”周静把孩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坐下,“建国说像他,小时候也这样。”
“建国小时候可不乖。”黄秀英笑了,“我听妈说,他晚上不睡觉,非要抱着才肯睡,一放下就哭。”
“那陈念真是像他。”周静也笑了。
陈念在椅子上扭来扭去,伸手要去抓桌上的东西。周静把他抱起来,在屋里转圈。小家伙安静了,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。
“秀英姐,听说你上周又去钓鱼了?”周静问。
“嗯,去了。”黄秀英吃着饺子,“没钓到,但风景挺好。”
“跟张先生一起?”
“嗯。”黄秀英顿了顿,“静静,他这个人,还行。”
周静眼睛一亮:“有戏?”
“什么有戏没戏。”黄秀英说,“就是觉得,跟他待着不累。不说话也行,说话也行,不别扭。”
“那不就是合适吗?”周静说,“秀英姐,你要求太高了,能让你觉得不累的人,就不多。”
黄秀英想了想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
“他约我元旦去广州,见他父母。”她说。
周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秀英姐,这进展可以啊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黄秀英放下筷子,“静静,你说我该去吗?”
“你想去吗?”
黄秀英沉默了一会儿:“想,但又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万一不合适。”黄秀英说,“怕浪费时间,怕……”
“怕受伤?”周静接过话。
黄秀英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周静抱着陈念,在她身边坐下:“秀英姐,你这些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美国市场、日本市场、印尼市场,哪个不是硬骨头啃下来的?感情这回事,不就是另一个市场吗?试试,不行就撤。你又不是没撤过。”
黄秀英看着她,突然笑了:“静静,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劝人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周静说,“你当年劝我来厂里,不也这么说的吗?试试,不行再回去教书。”
黄秀英想起那年,确实是自己劝周静的。
“好,我去。”她说。
长沙的十二月已经下过两场雪了。岳麓山白茫茫一片,山下的城市也蒙着一层薄薄的白。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雪发呆。车间里机器轰鸣,工人们还在赶年前最后一批货。
手机响了,是小芳。
“小军,安安发高烧了,四十度。”
刘小军心里一紧: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他冲进车间,跟老赵交代了几句,骑上自行车往家赶。路上雪还没化完,车轮打滑,他骑得小心翼翼。到家时,小芳正抱着安安,孩子小脸通红,蔫蔫的。
“走,医院。”
医院里人多,排队等了快一小时。安安烧得迷迷糊糊,窝在刘小军怀里不动。小芳在旁边急得掉眼泪。
“别哭,没事的。”刘小军安慰她,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终于排到了。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扁桃体炎,要打点滴。安安怕打针,看见护士拿着针头就哭,刘小军抱着他,按着他的手,心揪得疼。
针扎进去,安安哭得更凶了。小芳在旁边哄,拿手机放动画片给他看。哭了好一会儿,终于安静下来,靠在刘小军怀里睡着了。
点滴打了两个小时。刘小军一直抱着他,胳膊酸了也不敢动。小芳在旁边坐着,眼睛红红的。
打完点滴,安安烧退了点,精神也好了些。回到家,已经晚上八点。小芳去煮粥,刘小军哄安安睡觉。
“爸爸,我疼。”安安迷糊着说。
“爸爸在,不疼。”刘小军轻轻拍着他,“睡吧,睡醒了就好了。”
安安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刘小军看着他的小脸,心里又疼又软。
小芳端粥进来:“他睡了?”
“嗯。”刘小军接过粥,“小芳,你今天也累了,吃点东西。”
两人坐在床边,就着安安轻轻的呼吸声,默默地喝粥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香港的冬天不冷,但潮湿。阿珍站在店铺门口,看着对面的街道。圣诞节快到了,街上到处是彩灯和圣诞树,红红绿绿的,很热闹。
“珍姐,今年的报表出来了。”阿敏走过来,递过文件夹,“销售额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二十五。”
阿珍接过,仔细看。数字很清楚,每一笔都对得上。她合上文件夹,对阿敏说:“好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阿敏说,“珍姐,郑先生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下周。”阿珍说,“他说要回来过年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阿敏笑了,“珍姐,郑先生回来,咱们可以好好聚聚。”
“嗯。”
阿珍回到柜台后,翻开账本。这一年,香港市场稳定增长,百佳那边的合作也顺利。她一个人管着店铺,管着渠道,管着团队,虽然累,但心里踏实。
手机响了,是郑文达从日本打来的。
“阿珍,报表我看了,做得好。”
“郑先生,谢谢。”阿珍说,“您那边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日本市场稳了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明年我可能要调去美国。”
阿珍愣了一下:“美国?”
“嗯,家香要在美国设办事处。”郑文达说,“还没定,但有可能。”
“那香港这边……”
“你管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你行的。”
挂了电话,阿珍站在窗前。窗外的香港,灯火璀璨,霓虹灯闪烁。这个城市,她待了三年多。从店员到店长,从什么都不懂到独当一面。
美国,那么远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知道自己能行。
元旦那天,黄秀英去了广州。坐的火车,一个小时就到了。张先生在车站接她,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,戴了条围巾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黄秀英说,“你爸妈家远吗?”
“不远,打车二十分钟。”
张先生父母住在越秀区一个老小区里,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他母亲在厨房忙活,父亲在客厅看报纸。看见黄秀英,两位老人都站起来。
“阿姨好,叔叔好。”黄秀英微微鞠躬。
“好,好,快坐。”张母笑着说,“小张,倒茶。”
张先生去倒茶,黄秀英在沙发上坐下。张父放下报纸,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儿媳妇,眼神温和。
“黄小姐,听小张说你在食品厂工作?”张父问。
“是的,做研发。”黄秀英说,“叔叔,您叫我秀英就行。”
“秀英,好名字。”张父点点头,“做研发辛苦吧?”
“还好,习惯了。”
张母从厨房探出头:“秀英,留下来吃饭,我做了几个菜。”
“阿姨,我帮您。”黄秀英站起来。
“不用不用,你坐着。”
黄秀英还是去了厨房。张母正在炒菜,油锅里滋滋响。她拿起旁边的蒜,帮忙剥。
“秀英,听小张说你一个人?”张母问。
“嗯,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在外面,不容易。”张母说,“小张也是,离过一次婚,一个人过了三年。我们做父母的,就盼着他找个伴。”
黄秀英没说话,只是剥着蒜。
“秀英,你别嫌我话多。”张母说,“我看你是个踏实孩子,小张也老实。你们要是能成,我们做父母的就放心了。”
“阿姨,我明白。”黄秀英说。
饭菜上桌,四菜一汤。清蒸鲈鱼、白灼虾、蒜蓉菜心、红烧排骨、老火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做得精致。
“秀英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张母给她夹菜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一顿饭吃得和气。张父话不多,但句句在理。张母热情,一直给她夹菜。张先生坐在旁边,偶尔说几句,但大部分时间在听。
吃完饭,黄秀英帮忙收拾碗筷。张母不让她动手,她坚持要洗。厨房里,两人一个洗碗,一个擦碗,边干边聊。
“秀英,你爸妈还好吗?”张母问。
“我妈在深圳,我爸走了几年了。”黄秀英说。
“哦,那你们母女相依为命。”张母说,“秀英,以后常来广州玩。这里就是你家。”
黄秀英心里一暖:“谢谢阿姨。”
下午三点,黄秀英告辞。张先生送她去车站。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快进站时,张先生突然说:“秀英,我爸妈挺喜欢你的。”
“你爸妈人很好。”黄秀英说。
“那……你对我呢?”张先生问。
黄秀英看着他。这个男人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长得普通,话也不多。但跟他在一起,确实不累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张先生笑了:“那就行。”
火车开了。黄秀英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广州。这座陌生的城市,因为一个人,变得亲切了些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但至少,愿意试试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深圳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年。研发中心放了假,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。黄秀英一个人在实验室里,整理一年的资料。
门被推开,陈永福拄着拐杖走进来。
“爸,您怎么来了?”黄秀英站起来。
“来看看。”陈永福在椅子上坐下,“秀英,快过年了,还忙?”
“马上就好。”黄秀英倒了杯水给他,“爸,您腰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,就是天冷有点酸。”陈永福看着实验室,“秀英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“爸,您说什么呢。”黄秀英在他对面坐下,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不是应该。”陈永福摇摇头,“秀英,当年你从四川来,我收留你,是看你这孩子勤快。但从没想过,你能帮家香做这么大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”
黄秀英鼻子一酸:“爸,您别这么说。没有您,就没有我今天。”
“咱们互相成就。”陈永福说,“秀英,听说你谈朋友了?”
黄秀英愣了一下:“爸,您怎么知道?”
“建国说的。”陈永福笑了,“好事,好事。秀英,你也该有个家了。”
“爸,还早呢。”黄秀英说,“就见了几面。”
“见几面就够了。”陈永福说,“我当年跟你妈,就见了一面,就定了。过日子,不看时间长短,看对不对。”
黄秀英点点头。
“秀英,不管什么时候,家香都是你的家。”陈永福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,“但你也该有个自己的家了。”
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。黄秀英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有些湿。
窗外,夕阳西下。那棵老榕树在暮色中静静站着,气须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腊月二十八,刘小军一家三口回老家过年。安安病好了,又活蹦乱跳的,一路上问个不停:“爸爸,爷爷奶奶家有鸡吗?有狗吗?有田吗?”
“有,都有。”
到家时,爷爷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安安看见爷爷,跑过去:“爷爷!”
“哎,好孙子。”爷爷抱起他,亲了又亲。
刘小军看着这一幕,心里暖暖的。
年夜饭,一大家子围坐。安安坐在儿童椅上,拿着勺子自己吃饭,弄得满脸都是。爷爷奶奶看着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小军,厂里怎么样?”父亲问。
“挺好的,订单多。”刘小军说,“爸,我给您带了几包我们厂的产品,您尝尝。”
“好,好。”
吃完饭,刘小军陪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。月亮很亮,照着远处的田野。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,但在月光下,有一种宁静的美。
“小军,你在外面,要好好干。”父亲说。
“知道,爸。”
“还有,对小芳好。”父亲说,“人家姑娘跟了你,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夜深了。刘小军回屋,安安已经睡了,小芳在旁边守着。他轻轻躺下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这就是他的根。不管走多远,这里总是可以回来的地方。
除夕夜,深圳。□□家里,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。陈永福、林玉兰、□□、周静、陈念,还有黄秀英。桌上摆满了菜,热气腾腾。
“来,干杯。”□□举杯,“祝大家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,清脆的响声。陈念在周静怀里,好奇地看着大家,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“陈念也来干杯。”林玉兰拿了个小杯子,倒了点白开水,让他拿着。小家伙握着杯子,学大人的样子举起来,大家都笑了。
吃完饭,黄秀英帮林玉兰收拾碗筷。厨房里,两人边洗边聊。
“秀英,那个张先生,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吃饭?”林玉兰问。
“过了年吧。”黄秀英说,“他说想见见你们。”
“好,好。”林玉兰说,“秀英,要是合适,就定下来。别拖。”
“妈,还早呢。”
“不早了。”林玉兰说,“你看静静,跟建国认识一年多就结婚了。你认识他几个月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黄秀英说。
“三个月,可以了。”林玉兰擦着碗,“秀英,妈不是催你,是替你高兴。有人陪了。”
黄秀英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窗外,有人开始放烟花。五彩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一明一暗。
2001年过去了。
2002年来了。
新的一年,新的开始。
黄秀英站在窗前,看着夜空中绽开的烟花。那棵老榕树在光影中忽明忽暗,气须轻轻晃动。
新的一年,会有新的故事。
她不知道故事会怎么写。
但她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