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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7、开春 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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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2年的春节刚过,深圳就热起来了。大年初八开工那天,太阳白花花地照着,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须上挂着露水,被阳光一晒,蒸腾起淡淡的水汽。黄秀英推开实验室的窗户,热风涌进来,带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——还有人在放,零零星星的。
桌上放着三份传真。美国吴先生发来的,说春节促销效果很好,要求追加三月份的供货;日本田中先生发来的,说儿童系列在大阪稳定了,准备推广到名古屋;印尼林先生发来的,说万隆市场打开后,接到了雅加达一家连锁超市的正式订单。
她拿起笔,一份份回复。写到一半,门被推开,周静走进来,怀里抱着陈念。小家伙快五个月了,胖乎乎的,看见黄秀英就咧嘴笑,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。
“秀英姐,妈让我给你送汤。”周静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鸡汤,刚炖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黄秀英接过保温桶,打开,香气飘出来,“静静,你怎么来了?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?”
“闲不住。”周静把陈念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坐下,“在家待着也是待着,来看看。”
陈念在椅子上扭来扭去,伸手要去抓桌上的文件。周静把他抱起来,在屋里转圈。小家伙安静了,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。
“秀英姐,张先生那边怎么样了?”周静问。
“还行。”黄秀英喝着汤,“初三他来家里吃饭了,爸妈都见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妈挺满意。”黄秀英说,“说他老实,话不多,看着靠谱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黄秀英放下碗,想了想:“静静,我觉得,跟他在一起,挺舒服的。不用装,不用想太多,想说什么说什么,不想说话也行。”
周静笑了:“那不就行了?”
“可是……”黄秀英顿了顿,“我怕。怕万一不合适,怕浪费时间,怕……”
“怕受伤?”周静接过话。
黄秀英点点头。
周静抱着陈念,在她身边坐下:“秀英姐,你这些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感情这回事,不就是另一场仗吗?打赢了最好,打不赢就撤。你又不是没撤过。”
黄秀英看着她,突然笑了:“静静,你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周静说,“你当年劝我来厂里,不就这么说的吗?试试,不行再回去教书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?”周静笑了,“结果在这儿了,还挺好。”
黄秀英看着窗外。阳光很亮,那棵老榕树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他约我元宵节去广州。”她说,“见他爸妈。”
“又见?”周静说,“不是见过了吗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黄秀英说,“他爸妈说,想正式见见,商量商量。”
周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秀英姐,这是要定下来了?”
“还没呢。”黄秀英说,“就是见见。”
“那你愿意吗?”
黄秀英想了想:“愿意。”
长沙比深圳冷多了。正月十五那天,岳麓山上还积着雪,白茫茫一片。山下的城市,街道上还挂着红灯笼,但元宵节的气氛已经淡了。
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工人们陆续回来上班。老赵在旁边清点人数,一个接一个打勾。
“刘主任,人都到齐了。”老赵走过来,“今天可以开工。”
“好。”刘小军说,“老赵,今年的生产计划排了吗?”
“排了,您看看。”老赵递过一个文件夹。
刘小军翻开,仔细看。印尼的订单、马来西亚的订单、美国的订单、日本的订单……密密麻麻的,排到了六月份。
“这个量,咱们的产能跟得上吗?”他问。
“跟得上。”老赵说,“新生产线调试好了,效率比去年高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小军合上文件夹,“开工吧。”
机器轰鸣起来,车间里又有了生气。刘小军走了一圈,检查了几个关键环节,然后回到办公室。
桌上放着一张照片,是过年时拍的。一家三口在老家门口,安安穿着新衣服,手里拿着个红包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小芳站在旁边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
他拿起照片,看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,是小芳。
“小军,安安今天会背诗了,完整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,你听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安安的声音,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一字不差。
“安安真棒。”刘小军说,“小芳,我晚上早点回去。”
“好,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刘小军看着窗外的厂房。阳光照在铁皮屋顶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这个厂,这些人,这些订单。
都是为了那个小小的家。
深圳的春天来得快。二月底,木棉树就开始打苞了。研发中心门口那几棵,枝头上鼓鼓囊囊的,有些心急的已经开了几朵,橙红色的,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格外显眼。
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,看着那几朵花。今年的木棉开得早,可能是天热的缘故。
门被推开,李师傅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“秀英,你的信。”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“广州来的。”
黄秀英拿起,是张先生的笔迹。拆开,里面是一张请柬。红色的,烫金的字:“谨定于公历二〇〇二年三月十六日(星期六)为小儿张文与黄秀英小姐举行订婚典礼,届时恭请光临。”
下面是张先生父母的名字。
黄秀英看着请柬,愣住了。
“秀英?”李师傅问。
“李师傅,他……他要订婚。”黄秀英说。
“跟谁?”
“跟我。”黄秀英抬起头,“李师傅,他要跟我订婚。”
李师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事啊,秀英。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“我……”黄秀英说不出话来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面,想起咖啡馆里的拿铁和美式,想起海边钓鱼,想起广州那顿家常饭。想起他说“你跟我待着不累”,想起她说“还行”。
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
“秀英,你愿不愿意?”李师傅问。
黄秀英看着请柬,看着那些烫金的字。三月十六日,还有二十天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晚上□□就打电话来了:“姐,听说你要订婚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李师傅说的。”□□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姐,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黄秀英说,“建国,你……觉得怎么样?”
“我觉得挺好。”□□说,“姐,那个人我见过,话不多,但看着踏实。你跟他在一起,应该不会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妈说的。”□□笑了,“妈说,你跟他在一起,眼里有光。”
黄秀英愣了一下。眼里有光?
“姐,这些年,你一个人太久了。”□□说,“也该有个人陪你了。”
挂了电话,黄秀英站在窗前。月光很好,照在那棵老榕树上,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眼里有光吗?
她自己没注意。
但也许,真的有。
周静第二天就来了。一进门就抱住她:“秀英姐,恭喜!”
“谢谢。”黄秀英说,“静静,你怎么也来了?”
“能不来吗?”周静松开她,“这么大的事。秀英姐,什么时候办?”
“三月十六,在广州。”黄秀英说,“先订婚,结婚……还没定。”
“那也快了。”周静看着她,“秀英姐,你紧张吗?”
“有点。”黄秀英说,“静静,我不知道该怎么当人家的……未婚妻。”
“该怎么当就怎么当。”周静说,“秀英姐,你那么聪明,什么学不会?”
黄秀英笑了。是啊,什么学不会?
但她知道,这件事,和学东西不一样。
这件事,靠的是心。
三月十六日,星期六。广州天晴,阳光很好。张先生父母家在越秀区那个老小区里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里摆了几桌酒席,请的都是亲戚朋友,不多,三四十人。
黄秀英穿着件淡紫色的套装,头发挽起来,化了淡妆。母亲从深圳赶来了,坐在她旁边,手一直握着她的手。
“秀英,别紧张。”母亲说。
“妈,我不紧张。”
其实是紧张的。但说出来,就不那么紧张了。
张先生站在她旁边,穿着深灰色西装,系着那条她送的领带——深蓝色带暗纹的,她挑了快一个小时。
仪式很简单。张先生父母坐在上座,两人敬茶,改口叫“爸、妈”。张母接过茶,眼眶红了,塞给她一个红包,厚厚的一叠。
“秀英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张母说。
“谢谢妈。”
张父话不多,只是点点头: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知道了,爸。”
礼毕,开席。亲戚们围过来敬酒,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黄秀英一一应对,偶尔看看身边的张先生,他也正好看她,两人相视一笑。
下午三点,酒席散了。张先生送她和母亲去车站。路上,母亲拉着张先生的手,说了很多话:“小张,秀英这孩子,命苦。从小没了爸,一个人在外面打拼。以后,你要好好待她。”
“妈,您放心。”张先生说,“我会的。”
火车开了。黄秀英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。广州越来越远,深圳越来越近。
手机响了,是张先生的短信:“到家给我电话。”
她回复:“好。”
简简单单的几个字,却让她心里暖暖的。
深圳的三月,木棉花开得正盛。研发中心门口那几棵,满树橙红,风一吹,砸在地上,闷闷的响声。黄秀英踩着落花走进实验室,鞋底沾了些花瓣,黏在水泥地上,印出淡淡的红痕。
桌上的传真机又响了。这次是美国吴先生发来的,说东海岸的超市又增加了二十家,要求再追加订单。末尾手写了一句:“黄总监,恭喜订婚。祝幸福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门被推开,李师傅走进来,手里端着杯茶。
“秀英,恭喜啊。”他把茶放在桌上,“听建国说,你订婚了。”
“谢谢李师傅。”黄秀英说。
“秀英,李师傅看着你长大。”李师傅在她对面坐下,“这些年,你一个人,太苦了。现在好了,有人陪了。”
“李师傅,您别这么说。”黄秀英说,“这些年,有家香陪着,不苦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李师傅摇摇头,“家香是事业,他是生活。两个都要有,才完整。”
黄秀英点点头。
窗外,木棉花还在落。一朵砸在窗台上,闷闷的一声。
她拿起那朵花,花瓣肥厚,边缘有些发黑。但颜色还是那么红,那么艳。
就像生活。
有落的时候,也有开的时候。
长沙的春天来得晚。三月末了,岳麓山的枫叶才开始冒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透明。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那点点新绿。
手机响了,是小芳。
“小军,安安会写字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,他写了个‘爸’字。”小芳说,“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”
“小芳,拍张照片发给我。”
很快,照片发过来了。一张白纸上,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爸”字,笔画都散了,但能看出是在努力写。
刘小军看着那个字,眼眶有些热。
安安两岁多了,会背诗,会写字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他回复:“小芳,晚上我早点回去。”
“好,等你。”
收起手机,刘小军转身回到车间。机器还在轰鸣,工人们还在忙碌。他走到生产线前,拿起一包刚下线的产品,看了看包装上的字——家香食品,深圳。
那个“家”字,和安安写的“爸”字,用的是同一个“父”。
他笑了。
四月初,深圳又热了起来。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,叶子更密了,垂下来的气须也更长了。黄秀英站在树下,看着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的光斑。
“秀英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她转身,是张先生。他今天休息,从广州过来看她。
“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“想你了。”他说,然后递过来一个盒子,“给你的。”
黄秀英打开,里面是一条丝巾,淡紫色的,很雅致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戴上试试?”
她系上丝巾,抬头看他: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两人站在树下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秀英,结婚的事,你想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黄秀英想了想:“秋天吧。秋天不冷不热,正好。”
“好,那就秋天。”
“还有,在深圳办。”她说,“家香的人,都要请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我妈要来住几天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她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你怎么什么都答应?”
“因为是你说的。”他说,“你说的,我都答应。”
黄秀英心里动了一下。这句话,□□也对周静说过。
原来,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。
挺好的。
她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
两人就这样站在树下,看着阳光,看着落叶,看着对方。
路还长,但有人一起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