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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5、张先生 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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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年九月的深圳,梧桐树开始落叶了。一片片黄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来,落在研发中心的院子里,落在那棵老榕树的根旁,落在黄秀英的窗台上。她伸手拈起一片,叶片薄薄的,边缘已经干枯,一捏就碎了。
桌上的台历翻到九月十五,星期六。下午三点,福田那家咖啡馆,第二次见面。
她放下叶片,走到衣柜前。上次穿的是浅蓝色连衣裙,这次换件米白色的吧。换上衣服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三十四岁的女人,眼角有细纹,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。但眼睛还亮,还有光。
下楼时,周静正在客厅里坐着,肚子已经很大了,预产期就在下个月。
“秀英姐,要出门?”周静问。
“嗯,约了人。”黄秀英换鞋,“静静,你在家好好休息,别乱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静笑了,“秀英姐,这次好好谈,别光聊工作。”
黄秀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知道了。”
咖啡馆还是那家,靠窗的位置还空着。黄秀英坐下,点了杯拿铁。三点整,张先生推门进来,还是穿浅灰色衬衫,还是戴那副细框眼镜。
“黄小姐,准时。”他坐下,对服务员说,“美式,谢谢。”
“张先生也准时。”黄秀英说。
两人都笑了。上次的生疏感淡了些,气氛自然多了。
“最近忙吗?”张先生问。
“还好,刚处理完一批出口订单。”黄秀英说,“你呢?”
“银行嘛,月初月末忙,月中还好。”张先生喝了口咖啡,“黄小姐,你们家香的产品,我在超市见过。那个包装,有个老师傅的插画,挺有意思。”
“那是李师傅,我们厂的技术顾问。”黄秀英说,“画的是他年轻时的样子。”
“有故事。”张先生点点头,“现在很多产品包装冷冰冰的,你们这个有温度。”
“做食品的,要有温度。”黄秀英说,“不然谁买?”
两人聊开了。从产品聊到市场,从市场聊到行业,从行业聊到生活。张先生话不多,但每句都在点子上。黄秀英发现,和这个人聊天不累。
“黄小姐,你平时除了工作,真的没别的爱好?”张先生问。
“看书算吗?”黄秀英说,“最近在看一本讲食品历史的,挺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《中国食料史》,讲食材从古到今的演变。”黄秀英说,“你们银行工作,应该不看这种书吧?”
“我看的杂。”张先生说,“最近在看《万历十五年》,历史有意思。”
“那书我也看过。”黄秀英说,“黄仁宇写的,角度特别。”
两人又聊了会儿书。咖啡喝完了,窗外天色渐暗。
“黄小姐,一起吃晚饭?”张先生问。
黄秀英看了看表,五点多了。她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晚饭在一家粤菜馆,张先生点的菜——清蒸鲈鱼、白灼虾、蒜蓉菜心。都是清淡的,黄秀英喜欢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?”黄秀英问。
“上次你点咖啡时说了句,不爱吃油腻的。”张先生说,“我就猜,应该爱吃清淡的。”
黄秀英心里动了一下。这个人,还挺细心的。
吃饭时,聊起各自的家。张先生是广州人,父母都退休了,姐姐在加拿大。离过一次婚,没孩子,原因是“性格不合”。
“离婚三年了,一直单着。”张先生说,“家里催,就出来见见。但说实话,没遇到合适的。”
“什么叫合适?”黄秀英问。
“能聊到一块儿,能吃到一块儿,能过到一块儿。”张先生说,“要求不高,但也不低。”
黄秀英点点头。这话在理。
“你呢?”张先生问,“条件这么好,为什么一直单着?”
黄秀英放下筷子,想了想:“忙,是真的忙。但也挑,宁缺毋滥。”
“理解。”张先生说,“做食品的,应该最懂‘宁缺毋滥’这个词。”
黄秀英笑了:“你还挺懂。”
“在银行做信贷,见过太多企业。”张先生说,“做得好的,都是宁缺毋滥的。做得不好的,都是什么都想抓,什么都抓不住。”
吃完饭,张先生送她回家。车停在楼下,黄秀英下车前,张先生说:“黄小姐,下次我请你钓鱼,去吗?”
黄秀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不会钓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上楼时,周静还在等她。
“秀英姐,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黄秀英坐下,“他约我下次钓鱼。”
周静眼睛亮了:“有戏!”
“什么有戏,就是普通朋友。”黄秀英说,“静静,你别想太多。”
“我想得不多,是你想得少。”周静说,“秀英姐,这个人要是合适,就处处看。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黄秀英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试试?
她这辈子,试过很多事。试过一个人来深圳,试过从洗碗工做到技术员,试过研发新产品,试过打开海外市场。
但试过和人相处吗?
没有。
也许,可以试试。
九月底,长沙的天气凉下来了。岳麓山的枫叶开始变色,从树梢往下,一点一点红下去。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橙红色的,像火烧。
手机响了,是小芳。
“小军,安安会背诗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,你听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安安奶声奶气的声音,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……”
背到第三句卡住了,小芳在旁边提醒,又继续背完。
“安安真棒。”刘小军说,“小芳,我今晚早点回去。”
“好,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刘小军回到车间。机器还在运转,工人们还在忙碌。他检查了一遍生产进度,交代老赵几句,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家赶。
到家时,安安正在客厅里玩积木。看见他,跑过来:“爸爸,我会背诗了!”
“爸爸听到了,安安真棒。”刘小军抱起他,“再背一遍给爸爸听?”
安安站好,背着手,一本正经地背起来。这次流畅多了,一字不差。
“安安,谁教你的?”
“妈妈教的。”安安说,“爸爸,什么是故乡?”
刘小军愣了一下。诗里那句“低头思故乡”,安安记住了,但不理解。
“故乡就是老家。”刘小军说,“爸爸妈妈从小长大的地方。”
“那咱们的故乡在哪儿?”
“在乡下,爷爷奶奶住的地方。”刘小军说,“安安去过,记得吗?”
安安想了想:“有鸡,有狗,有田。”
“对,那就是故乡。”
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跑去玩积木了。刘小军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也在乡下,也背过这首诗,也不懂什么是故乡。
现在懂了。
故乡就是回不去的地方,也是永远在心里放着的地方。
十月初,深圳秋意渐浓。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。研发中心院子里,那棵老榕树还绿着,但叶子也稀疏了些。
黄秀英在实验室里,看着小张做最后一批美国订单的检测。左宗棠鸡、芝麻牛肉、蒙古牛肉,三种产品,各项指标都合格。
“黄总监,这批货可以发了。”小张说。
“好,通知仓库,准备装箱。”黄秀英说,“小张,最近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小张说,“黄总监,听说您去钓鱼了?”
黄秀英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李师傅说的。”小张笑了,“黄总监,好玩吗?”
“还行。”黄秀英说,“就是钓不到。”
“慢慢学嘛。”小张说,“您学东西那么快,钓鱼肯定也能学会。”
黄秀英笑了。这孩子,嘴真甜。
门被推开,周静走进来。肚子更大了,走路有些吃力,但精神很好。
“秀英姐,好消息。”她递过传真,“马来西亚陈先生发来的,说我们的产品进了东马的超市。沙巴、砂拉越,都有。”
黄秀英接过传真,仔细看。陈先生的字还是那么潦草,但内容很清楚——东马市场打开,首批订单两万包。
“好。”黄秀英放下传真,“静静,给陈先生回邮件,说我们全力配合。”
“好。”周静顿了顿,“秀英姐,我下周可能就要生了。医生说的。”
“那你还来厂里?”黄秀英说,“静静,快回去休息。”
“没事,坐着而已。”周静说,“秀英姐,等我生了,销售部的事可能要麻烦你多操心。”
“我知道,你放心。”黄秀英看着她,“静静,注意身体。”
“好。”
周静走了。黄秀英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时间真快。周静要生了,建国要当爸爸了。她也要当姑姑了。
窗外的老榕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响。
十月十五日,凌晨三点。□□接到电话时,正在做梦。电话那头周静的声音有些发抖:“建国,我肚子疼,可能……可能要生了。”
他一下子清醒了:“别怕,我马上到。”
二十分钟后,他赶到医院。周静已经被推进产房,林玉兰在门口等着。
“妈,怎么样了?”
“刚进去,医生说可能要生。”林玉兰说,“建国,别急,没事的。”
□□在产房门口来回走,手心全是汗。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,照得人心里发慌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一分钟像一小时,一小时像一天。
凌晨五点,产房门开了。护士抱着个小包裹走出来:“□□?生了,是个男孩,六斤二两,母子平安。”
□□冲进产房。周静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但带着笑。旁边的小床上,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,眼睛闭着,嘴巴一嘬一嘬的。
“静静……”□□握住她的手。
“建国,你看,他像你。”周静轻声说。
□□看着儿子,眼泪掉了下来。
林玉兰在旁边抹眼泪:“真好,辛苦你了,静静。”
天亮后,消息传开了。黄秀英第一个赶到医院,提着鸡汤和红糖。李师傅随后也来了,手里拿着个红包。刘小军打电话来,说等忙完这阵就来看。郑文达从日本打来电话,说恭喜。阿珍从香港发来短信,说祝宝宝健康成长。
病房里挤满了人,周静躺在床上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建国,宝宝叫什么?”黄秀英问。
“陈念。”□□说,“念旧的念,感恩的念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黄秀英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“陈念,欢迎来到家香。”
婴儿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十月末,长沙的枫叶红透了。刘小军请了三天假,带小芳和安安去岳麓山看枫叶。安安第一次看这么多枫叶,兴奋得跑来跑去,捡了一捧落叶,说要带回去给爷爷奶奶看。
“小军,你说咱们安安以后会做什么?”小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刘小军看着跑来跑去的儿子,“做什么都行,健康快乐就好。”
“你就这点要求?”
“这点要求就够了。”刘小军说,“小芳,咱们这辈子,不就是图这个吗?”
小芳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山风吹过来,带着枫叶的气息和远山的清香。夕阳西下,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。
一家三口站在山顶,看着山下的长沙城。高楼林立,车流不息。
这个城市,是他们的家。
十一月的深圳,周静出月子了。她急着想回厂里,被□□按住了。
“再休息几天,不急。”
“我好了,真的。”周静说,“建国,销售部那么多事,秀英姐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她忙得过来,你放心。”□□说,“静静,身体要紧。”
周静拗不过他,只好在家多待了几天。每天看着儿子,喂奶,换尿布,哄睡。以前觉得带孩子容易,真自己带了,才知道有多累。
“妈,您当年怎么带我们的?”她问林玉兰。
“就那么带呗。”林玉兰说,“哪有现在这么讲究,哭了喂,饿了喂,拉了换,就过来了。”
周静笑了。是啊,哪有那么复杂。
陈念满月那天,家香又聚了一次餐。还是在食堂,二十桌,热闹非凡。李师傅抱着陈念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“这孩子,有福气。”他说,“生在好时候。”
“李师傅,您什么时候也抱孙子?”有人问。
“快了,快了。”李师傅说,“我儿子谈了对象,明年结婚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黄秀英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。周静和□□抱着孩子,脸上都是笑。李师傅红光满面。刘小军和小芳带着安安,安安到处跑,追着别的小孩玩。
这个大家庭,越来越大了。
手机响了,是张先生。
“黄小姐,周末有空吗?去海边钓鱼?”
黄秀英想了想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着窗外。那棵老榕树在夜色中静静站着,气须在晚风里轻轻摆动。
也许,可以试试。
十二月初,深圳彻底冷了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那棵老榕树也落了不少叶子,但主干依然苍劲。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一切。
桌上的传真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印尼林先生发来的,说产品进入了泗水市场,首批订单一万包。末尾手写了一句:“黄总监,贵司的产品在印尼越来越受欢迎,谢谢你们的努力。”
她拿起传真,看了很久。
十七年了。
从粥摊洗碗工,到研发总监。
从深圳小厂,到产品卖到七个国家。
她想起那年站在火车站广场的凌晨,天还没亮,她提着破旧的旅行袋,不知道该往哪去。
现在,她知道该往哪去了。
门被推开,周静走进来。陈念在她怀里,睁着大眼睛,好奇地看来看去。
“秀英姐,建国让我叫你,晚上回家吃饭。”周静说,“妈说包了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黄秀英接过陈念,小家伙软软的,暖暖的,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“陈念,想姑姑了吗?”
陈念咿咿呀呀地叫着,小手乱挥。
“他肯定想了。”周静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