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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李未祛 日头毒辣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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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毒辣,郁郁葱葱的平原扩散开来,梯田犹如一片片琉璃瓦片镶嵌堆叠。
越往里面,山地起伏越大。
未开垦的边缘交错的乔木绿植,展现出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
入目难见到绿意,李未祛带了斗笠在路边的茶摊子里休憩。
铸剑山庄孤立地盘踞在江水之上。
练剑的原料,除了木材和一些稀有的矿物。铁矿几乎都是从外面运来的。一李家商队全靠路上的朋友襄助。
在开罪沈家之后,零零总总不知被匪盗抢劫了多少次。
说来好笑,他极其怯懦,在西陵剑宗一待就是十几年。不曾想,竟然萌生出要找到赵许翊的想法。
他前不久去赵许翊老家蔺都那一片地方找了很久。却没怎么找到她。
抱着赌一把的心思,南辕北辙到这边碰碰运气。加之阿姐所托,他便跟随族人保护货物。
可是万一真的找到了,又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。
让她别一人在外漂泊同自己回西陵山吗?或者回铸剑山庄吗?这显然也不是一个好主意。
在铸剑山庄钓鱼的日子,也许是小师妹最安稳的日子。
可是后来接踵而来发生的事情,让他猝不及防。
他理应是她最亲密的人才对。
在西陵山没有人能理解她,是他在她身边。
没有人和她一起玩,是他一直在他身边,什么事情都会想着她。
就算发现她在疏远自己,就算两个人没话说。他也一如既往的认为他俩是关系很好。
甚至在穆家村,他们两个还是过命的交情!
他们从危险的境地里,死里逃生闯了出来。
为什么会这样呢?他们是关系最好的、是最亲密的。
为了赵凝那样一个人,赵许翊就能陷铸剑山庄于不义,就是尸体她都不愿意交出来。
沈家多次上门,还是铸剑山庄给拦了下来。
在荒山,他依旧是负气的。
为什么赵许翊会有别的朋友,会认识新的人,会有那么多事情。
他嫉妒,他不安,他害怕。
怎么离开他身边,小师妹反而过得那么好?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来越来越多?
不应该是这样的,离开她身边的人应该过得不好才对。她应该痛哭流涕回来找他才对。
那他呢?那他怎么办?他享受赵许翊从前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。
可是不仅赵许翊把一切都打破了。他甚至不知道关于她的事情。
她应该受到惩罚才对,因为远离自己身边,因同自己生出嫌隙,因为……因为一己之私给铸剑山庄带来不幸。
他想明晃晃地昭告天下,他想明晃晃地告诉她——赵许翊没有我,你什么都不是!
从小没有我带着你练功,在西陵山你生存不下去。
在悬崖的时候,要是我没有去找你,你根本活不下去。
你骨折的时候,要不是我背着你,你一定会在外面挨饿受冻。
在我身边不好吗?
因为从小掌握的东西太多了。
一向和善的小叔教他练剑,随口的一句挑唆,便叫他手上沾染人命。
自此他再不能锻铁铸剑。并被父母送到西陵山教养。
他永远都会记得,阿爹在处理尸体时害怕的眼神。记得送走自己时,阿娘侧过的脸以及怪异的神情,阿爹恨铁不成钢的叹息。
年纪尚小,就被送往西陵山。
他以为赵许翊是永远属于自己的,是永远不会离开的。
是不是不管是谁,只要离开他就能过的很好呢?
为什么会这样呢?
“不是我的错,我没有错,我只是在惩罚她,这是她欠我的。是她欠铸剑山庄的!”
“我没错。我没想让她死,我不想让她死的。我只是想让她多痛一痛,只要她知道疼了,她就不会离开我了!”
“我没错,我没错,我没错……”
这样的说辞,李未祛一次又一次念出,不停地说服自己。
可就在荒山上,赵许翊站都站不稳了。
当她的眼神扫过树丛的瞬间,他就知道她想离开了。
就算身负重伤,就算先前的伤还没好。她都执意要走,都要离开自己。
失望、挫败、甚至是更大的怨恨。
他以为他能掌控自己,能掌控自己的杀心。也能掌控住从小跟在他身边的赵许翊。
但是怎么可能呢?
他甚至做不到拿起铁剑。只能背在背上装个假把式。
泥入江河的赵许翊却突然回来了。她回来了!他有机会补救。他们会像以前一样要好。
可在西陵山,当初她走得那么决绝,在他对所有的事情都一知半解的时候,他的挽留被她劈头盖脸骂了几句。
她负着一把卷刃的剑就走了,倔强得死撑着不肯倒下,那么怕疼的人竟然一声不吭。
血液顺着手臂浸染整只手,滴嗒嘀嗒落在山路上。
淡淡的血腥味是每次下雨声,便萦绕在他鼻端的气味。
赵许翊孤身一人,扎入某个他说不清楚的漩涡。
西陵山赵许翊想来就来地地方,他是她想搭理就搭理地人。
他的落差还是太大了。赵许翊从不会那样对他。
她小时候会跟在他的身后,有什么误会,就算气都喘不匀也要向他解释。
渐渐地,他发现赵许翊是一柄冷硬刺手的剑,非要沾上对方或者自己的血才肯收手。
李未祛近来总是失神发呆。
他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和赵许翊的相处挖出来。反复咀嚼上千次。
想靠着他的那些回忆,构建她的性格。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。
可是太难了,从铸剑山庄开始,他就缺席与她有关的事。
他还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,他和赵许翊都没变。
其实隔在他俩之间的那道缝隙早就已是难以跨越的万仞鸿沟了。
见自家的小少爷又唉声叹气了。跟着一起跑货的李迅赶紧端碗、挪屁股与别人同桌坐,实在不想触他的霉头。
在上空飘扬的旗帜遮蔽当空的烈日。不成曲调的简短吆喝震天响。一口破锣敲得人牙酸。
原来是一伙送镖人骑着马拉着货,从远处的路口拐入小道尽头的茶水铺。在小茶棚前休整起来。
李未祛被这般阵仗惊扰回神。
他们身着粗布短打,马车上高高垒起的木箱被五金封了边角,精巧的小锁上刻着花纹。
一众背剑挂刀的侠士涌入拥挤的小棚子,向店家讨茶水。
一伙人里有一人面巾围着脸、只露出一对眸子。在一张张五官全露出的人中,不想引人注意都难。
那人脆生带点哑意的声音隔着柜台。
她打的是店家自己酿的醪糟酒的主意。
“行行好!方圆百里就你这处能讨点将就了。给我开点,喏、要的不多能装满这个酒囊就行了。我多给十倍的价钱。”
那厢店家还在推拒,“这……这实在是咱不做这样的生意啊。这茶水甜水甚至是被井水镇过的。少侠,赶路的人喝什么酒啊!”
李未祛就背对着柜台,不自觉被谈话声吸引,听了一场墙角。
他笑了笑,店家怕开了先河,人人来讨酒喝。
这里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生性警惕。来点酒喝上容易发生口角不说,身体上的冲突也难以避免。
那厢女子依旧不死心还在劝,“店家店家行行好。这是留在野外安营扎寨,泡雄黄、驱虫蛇的。我保准不在你店里头喝。”
其中一个大汉乐呵呵地笑着,也要讨一碗酒尝尝味道。
不苟言笑的那位给钱的头领站在李未祛身侧,暗含警告地说“别犯浑,店家自有生意,别破了人家的规矩。许少侠要酒有用。”
那位许少侠又赶紧补了一句:“实在不行就半个酒囊。不仅在棚子底下,在外头歇脚的时候我也滴酒不沾。”
“唉!不满您说,我也就只酿了一小坛子。平常也是拿筷子蘸一点,解解馋儿。这酿酒啊,可废粮食了!”
“有劳店家,实在是我有妙用,过了你这小店,我们都得喝河水了。实在讨不到半滴酒了。还请店家原宥。”
店家掂了掂收到的铜板,喜笑颜开地把厨房藏着的酒罐子抱来。
那位许少侠对李未祛谁侧战立的人,低声说了一声“多谢。”
特地压低声音,反而像是清凌凌的,官话十分标准。
李未祛的耳边像是劈下来一道惊雷。那是赵许翊的声音!
他眼神立马锁定那个讨酒人。
赵许翊早已转身。
李未祛身侧高大的男子察觉带他的异动,眉头一皱,双手抱拳算是打过招呼。
他僵硬着回礼,头一点点从那个背影上扭回去。
她背上背着一把剑,布条缠绕,剑柄和剑身被包的死死的。
他们提着三大壶茶,以及一堆陶碗去放货物的地方分发茶水。围绕着木车或坐或站,休息的同时也防备地望着四周。
李未祛兴奋地指尖痉挛,似有若无的视线克制地盯着那位许少侠。期待她面巾下的面容。
棚子里也有不少伸长脖颈打量的人。
那一伙送镖的没多在意,对上视线便豪爽地露个笑脸。
他们休整上一会儿,就向着栈道出发了。
李未祛却把不小心瞄到的瞬间,一直记在心里。
她瘦了好多,面庞的轮廓更加清晰,面巾之下的脸色较白一些。炯炯有神的双眼带着下颌骨都有一股锋利的感觉。
他手指在桌上扣弄。
直到凉棚外头送镖的收整队形上路后。他才收起发红的指头,望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。
他起身从怀里掏出碎银子,在手上抛甩着玩儿,站定在拨弄算盘的掌柜面前。
掌柜的搓搓手盯着银光闪闪的小石子儿,十分上道地开口:“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!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”
“那一伙人瞧着是镖局的?我却不太识得他家的旗帜。”
“好说好说,那是泾庐的一只镖队。”
“那位遮脸的女子也是里面的人吗?”
掌柜的靠近李未祛在他耳边嘀嘀咕咕,“瞧着不像是。没穿一样的衣服不说。也不像那些武馆出来的莽夫。我倒是先前也见过她一次。不过上次没讨酒。道上的规矩,除了总镖头之外会请一位江湖上的好手前来压阵。”
他在后头抵着茶壶嘴嘬一口茶,继续说到,“老早前,宁老丞相一家归乡,来压阵的江湖豪杰只多不少。此次约摸又是什么新奇的事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,多谢掌柜的!”李未祛把手上的碎银全部抛给他。
李未祛也是来交替保运送货物的。和沈家交恶后,之前运输的线总被他们劫道,还是蒙着面用着沈家的大刀劫的。
让人恨得牙痒痒。重新开辟一条道之后,路上的关系还没打点好。李未祛就来送镖了。在这里接头后,由他带着山庄里的人送回去。
总有人愿意买铸剑山庄的好。李未祛打探人家镖局座上宾的事甚至传到李乾一那里。
最近送镖这行,出现了一个少有名气的少侠——许晏。
她一开始冒头就在泾庐关顺镖局点了卯。
但是她独来独往,和谁都不亲近。
她保的镖没有送不到了,还接各种各样的委托。时常面巾蒙脸,左手的长剑叫人闻风丧胆。
那样凌厉的剑招,李未祛在荒山破庙见过。
不是她一贯迂回阴险狡诈的剑招。反而是不要命的大开大合的打法。
他也只见过两次。
第二次就是在护宗大阵上,堪称惊艳绝伦。最后还踩着他的痛楚激怒沈鹤。
李未祛想到这些笑了笑,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发出。
他愉悦地告诉自己,“找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