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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脱力 小的时候, ...

  •   小的时候,她跌跌撞撞地跟在阿爹后头,想要他抱她。

      撵着大步向前的云履,赵许翊小短腿倒腾不过来,踩到了自己的裙摆,向前面扑过去,手里死死拽着一节青色的袍服。

      鼻梁磕到木质楼梯上,通红一片。赵许翊疼得又哭又喊,眼泪哗啦啦地涌出来。

      模糊面容的爹爹捞着她腋下,把她拎起来。虽早已记不清模样了,却还记得他皱起来的眉头,他半耷拉的双目,嘴角微微向下撇,居高临下的视线,显得更加不怒自威。
      “你娘教你的端庄沉稳呢。”

      赵许翊如愿以偿,被赵擎抱在怀里。但她别扭极了,浑身像是爬满了飞虫。她不敢乱动,鹌鹑一样羞怯,鼻子一抽一抽,被抱得不舒服也没敢吭声。

      书房的门大敞着,两人同夫子遇上。
      赵擎上期毕恭毕敬地请教,“先生,翌麟今日表现如何?”

      “尚可,小世子聪慧过人,十分机敏,举一反三也是常有的事。就是小孩子都贪玩,还需多下功夫。”

      “多谢先生。先生自为翌麟开蒙,一直教到现在。依先生所见,可否叫小儿去垚阳缉斋书院拜一位名师。”

      那位抚弄羊角须,偶尔用袖擦拭额上汗水的老先生,蔺都当地的大儒,年轻时有幸上过前朝。

      连赵许翊都被放下来,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,板着小脸严肃地听他们谈话。她摇头晃脑,假装听得津津有味。

      秋老先生瞧见小大人般沉稳的她,抚须笑着问,“小许翊最近读什么书?”

      她才刚开口。那头的阿爹抢先,“谈不上,女儿家识字启蒙,读些女教经典便足以。”只得悻悻闭口。

      赵擎送了秋老先生几步,笑着同他说,“此番下斛县,找到昭镰老先生的一本手札,改日有劳先生修补。”

      赵许翊像个小尾巴一样,跟在他们的后面打转。虽然听不懂说的话是什么意思,但这种招待客人的迎来送往,让身为主人家的她觉得与有荣焉。

      阿爹眼里只有兄长,休沐时会整日都把他带在身边。阿兄第一个蝈蝈葫芦罐儿就是阿爹专门请名家做的,因他顺利拜入双贤之一的孙衾先生门下。

      阿爹每次都会送她漂亮衣裙,她能向他撒娇讨要的也只有衣裙。她被金银珠宝堆砌打扮,一举一动娴静守礼。

      阿爹把阿兄抱到马上,两人同乘,骏马在草上撒欢,笑声震天。阿娘身着马面裙,□□是一匹枣红色的大马,眉间有一撮黑毛。她溜达了一圈很是畅快,双颊红润,自上而下向她招手,“许翊,来!”

      赵许翊盯着她发髻上绞丝发叉,隐晦地偏头看了一眼阿爹高昂的发冠。她摆摆手,“阿娘且去吧。”

      上官宴收回手,笑了笑,“你不喜欢便算了。”

      她觉得她不该喜欢。

      为什么会这样呢?常常事与愿违,她端庄得体没能获得爹爹的青眼。她奋力击败梁誉,结果也不尽如意。她做什么都是错的,是做什么都错,还是她是错呢?

      赵许翊胸膛急促颤动两下,清清喉咙里的痰。远处和蚂蚁一样渺小的同门们,手指碾上去,他们都会消失不见。

      还有什么所谓呢?反正骂名也不差这一桩了,不是吗?她就是无恶不作、阴险狡诈,就是格格不入的傲慢怪胎。

      她用手肘撑着树想要爬下去。离地面还差一人高的时候,她眼一花,脚下踩空,从树上摔了下来。砸断了三根枝丫,也幸而得到缓冲。滞空只瞬间,天旋地转不过尔尔。

      她蜷缩起来,落地顺势滚了几圈,消解力道。她仰躺着,眼泪堆积,反复刺激眼睛,放才从眼裂里淌出。真的到能死的时候,她又惜命得紧了。

      肩膀还好,就是又折了腿,脚踝肿得老高,动一下都疼得,疼得她呛咳起来,扯着喉管肺脏又是一阵疼痛。

      天空几乎被树冠全部挡住,只是边沿有点蓝镶嵌。她突然觉得有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也不错,就是代价太过高昂了。

      蓝边被灰黑取代,还带着点点星光。

      熟悉的脚步声,通过地面带来的震动,让赵许翊心肺都跟着颤——是李未祛。她整个人僵住,无论是眼泪还是自嘲的苦笑瞬间消失。

      头像是被万千根针扎了一样,稍稍一动,脚踝传来钻心的疼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耐烦,手抓着地上的藤蔓,一用力扯下一截来。

      有人来了!有人来找她了!李未祛来找她来了!

      李未祛走上前,发现赵许翊姿势怪异。她仰躺着,右脚和腿成一个诡异的弧度,脚踝顶出来。身边散着几根树杈子,断口不齐。衣裳上有被刮裂的破口。两手掩饰般晃来晃去的。

      她俨然在嘴硬,不知为何声音在抖,“我累了,躺躺就走。”

      她不再吭声,被眼泪浸成一揪一揪的睫毛,刮得她眼眶发热。在她的预期里面,她要不就是自己爬回去,要不就是躺倒第二天才有人来找她。

      但李未祛会来找她这个念头,像是被压在岩石下的种子,顽强地生根发芽,撬动岩石,露出一抹绿来。

      她没力气,她站不起来了,她太疼了啊。她躺在这里是想等人来接她回去的。无论是谁都好,甚至是前脚训斥过她的李未祛也可以。

      求求了,来个人吧,不用说她做的对,不用认可她,只是来扶她一把,就只是扶她起来而已。随便是谁都好……

      他捡开她身边横七竖八的树枝,猜她是不小心从上面摔下来了。

      “身上还有哪里伤了?”李未祛硬邦邦地补充,“我问过师长了,还有医师说你右肩脱臼了,不好好养伤。除了右手,还伤着哪了?”

      夜风吹动头顶的树叶,掀起她的头发,兜头拍下来,像是扇了她一个耳光。

      她闭上眼然后又睁开。原来是这样啊,李未祛眼里头容不得一点沙子,问了师长还问了医师。拼凑出事实之后,带着愧疚来找她、来补偿她。

      也确实,是她自作多情,以为李未祛就算在气头上,也会出来找她。

      她自怨自艾地唱着独角戏。不如洒脱一点。脚踝和手上的伤突然间更疼了,她慢慢深呼吸调节。
      “就,就右脚脚踝扭伤最严重。”

      她希冀有人能像阿娘,在皇宫里那样,无条件地相信她,无条件地回护她。她真是……真是不自量力,竟然想从李未祛身上得到。

      李未祛将人搀扶起来,让她靠着树单脚站着,蹲在她面前,“上来吧,我背你回去。”

      还有少年人的一句小声的对不起。

      疼得倒吸冷气,捏着鼻子憋眼泪的赵许翊什么都没听到。她躺在他的背上,双手环着他的脖颈,听着他的心跳声,没由来感觉自己暖和了一些。
      “李未祛。”

      “没大没小的,叫师兄。”

      “李未祛。”

      他无奈地叹口气,“干嘛?”

      “下回别这样了,讨厌我的做派,讨厌我的为人,就彻底一点。别眼巴巴地来找我,又来背我回去。”

      身下的人咬牙切齿地回答:“好,那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。”

      赵许翊下意识抱紧他,发现他握着自己腿弯的手不仅没松开,反而更紧的时候。她笑了一声,好的那只脚耀武扬威地来回晃荡。
      “李未祛。”

      “都说了,要叫师兄,没大没小的。”

      “说真的,你要讨厌我。就别对我好,也别因为愧疚对我好。我不要那样的好。”

      他知道,他知道师妹就是这样机敏,这样通透。他的脸臊得更红,把她往上掂了掂,护着她扭伤的那条腿步伐加快,一句话都没回。

      赵许翊自讨没趣也便止住了话口。

      此次比试闹出来的比较大,师长们马不停蹄地就处置了梁誉。她的心腹大患,自此消失。

      没鼓励赵许翊的小心思,也没否定她一直以来的努力。
      就是她再没参加过这样的活动。他们心惊胆战的,像是害怕他下黑手似的。她渐渐也不找人对打了。

      李未祛缺席一次,比试资格被取消了。唐映得偿所愿,拿到了大师姐的称号,但是没和李未祛打上一场,轻轻松松获得让她很不爽。

      铸剑山庄事务繁忙,李未祛时不时便要下山历练。偶尔也带下面的师弟师妹出去见见世面。赵许翊像宝贝疙瘩一样,上门一步都跨不出去。

      孤单、离群、沉默寡言、不再参加宗门的切磋。借机向岳青提出,她不乐意再去外门学堂了。便宜师父没多说,笑着应允了。赵许翊暂且在此扎根,静待时机把自己连根拔起,种到别的地方去。

      他们逐渐没话说,逐渐不再同行。

      自从被李未祛背回来后,赵许翊像是认命了一样。像是绝境里的赌徒忍不住抓住李未祛这个,这个没有放弃自己、背离自己的人。可是他们之间的隔阂太多了,要磨合的地方太多了。

      先前是李未祛主动,才有大把时间和他相处。可是他不单单被赵许翊依赖。西陵山的大师兄本就繁忙,本就一堆志同道的人等着与他相交,实在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,耗费在难以改变的她身上。

     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,可没多久,慢慢的也就淡了。他们太了解彼此了,知道对方固执己见。
      所有的语焉不详,在想要解释的瞬间,化成一句,“算了。”

      不可调和的矛盾,相行渐远,两个人因为一点执拗都不肯妥协。于是一点一点远离。赵许翊来西陵山的时候孑然一身,注定她不可能留在这里,这个地方,对谁都很好,就是对她不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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