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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憋屈 王萧见这个 ...

  •   王萧见这个小弟子的狼狈样,放在沉重的木箱子,招呼起来,“又是来包扎的是吧,赶去后院把伤口洗洗,我去拿药。”

      后院的同门们聊得震天响。你不服我,我不服你的,变声期的嗓子吊得高高的,叫得赵许翊回神。
      “青盏师姐和代神医呢?”

      那位中年人脱手,任由木箱子砸到地面上,激起一层尘土。
      他叹了叹气,有点无奈似,拍拍手上的灰,用衣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,“我接替他们的大夫,王萧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是你?他们人呢?去哪了?是有什么事吗?”
      为什么没和我说一声呢?
      赵许翊盯着他,固执地想要一个解释。

      对上手足无措的王医匠,惊觉自己在强人所难。她越过半敞开的门看见人头窜动,热热闹闹的,自己还成为了话题。

      她低下头什么也没说,驾轻就熟地从一排排的柜子里摸出伤药和布条,向呆愣在中央的王萧走过去,侧身怯怯地展示自己耷拉下来的右肩。
      “王大夫,好像又脱臼了,能劳烦您帮我复位吗?”

      两次肩膀脱臼之后,分明伤养好了,但是时不时还会脱臼,一般都不会疼,自己也能把掰回去。但是比试不知道伤到哪儿了,她后知后觉自己掰不回去,就跑来找人了。

      王萧先瞧她要哭不哭的模样,拖着她的手掌,固定小臂,在肿胀起来老高的地方按了按,一手抵住肩头。

      她双眼黑白分明,掩饰不住怅然所失。

      他轻叹一口气,“我师父是代神医,他有事走得急。就连我也是昨日匆匆赶来的。你……”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劝起。

      信息才接受到一半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关节复位把肿块搓得更大,眼前一白,冷汗冒出,赵许翊差点瘫软着腿跪倒地上。

      她气若游丝地回话:“好……好的,多谢王师长。”抱着自己翻出来的东西就走了。

      像是坚持了很久的爬山路,突然被小树杈绊倒在地上,然后就起不来。
      赵许翊脱力地仰躺在地上。浑身湿哒哒的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她的脚搭在门槛上,左臂折叠做枕,头颅沉甸甸地靠在上面。右臂挡在脸上遮住双眼,把自己缩在自己的怀里面。

      呜咽几声之后,淡淡的水痕混入汗津津的布料里。她突然好累突然很无力,厌倦一切,厌弃自己,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。

      那种焦躁涌起淹没她,驱使她捶打自己的头,又急又气,但是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      她又挤出几滴眼泪,心口就像有虫子在爬一样,来回撕扯,让人手脚发涨,恨不得做些什么排解,但是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迅速蚕食全身的气力。

      赵许翊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对,但全然没有一点办法,只是不停告诉自己,“没关系,没关系,没什么大不了的,没什么大不了的……”

     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劝慰自己,只是想把胸口的焦躁排解出去。

      躺了好久,直到月牙悬在当空,汗水带着灰尘和盐渍凝在皮肤上,糙得搓两下就有污泥在指尖被搓成一条条的。

      赵许翊方才翻身起来,吐出浊气,洗漱后躺在床上睡死过去。她像是一株被移栽到沙漠的花,清楚地知道自己干涸缺水,却不能再把自己移栽出去。

      每天都是一样的人,一样地在说自己的坏话,一样的被自己瞪一眼就怯懦,背地里又频频用奇异的眼光看向她。

      她讨厌西陵山,讨厌作为岳青徒弟、李未祛师妹的她,要强大要刻苦要霁月清风,还要温顺可人要合群。她讨厌所有的一切。

      讨厌一身臭汗,缝缝补补膝盖手肘容易磨损的练功服,讨厌要把手泡在水里搓衣服。讨厌大锅菜,讨厌一勺又一勺的菜被打进碗里糊成一团。讨厌没有人伺候,讨厌整日新伤叠加旧伤,讨厌连绵不绝的疼痛。讨厌自己掌心厚厚的一层茧,讨厌外翻的脚趾……所有的一切她都是那么讨厌。

      她半夜从床沿冷醒过来,腰酸背痛右手支出去。她翻身梭进床榻里,扯过被子裹住自己,迷迷糊糊昏睡过去。

      第二天,哐哐哐的砸门声将她闹醒,她囫囵扒拉两下头发,拖沓着步子前去开门。

      李未祛站在门口,敲门的手在开门的瞬间快速收回。赵许翊差点没被他的手指戳到眼睛。

      他铁青着脸,一脸别扭,仿佛屈尊降贵屈辱一般来低头求和,问问她的近况。
      “昨日比试怎么回事?我才几日没看着,你又要惹出什么祸来?”

      赵许翊还迷糊着。外头亮堂的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,下意识打哈切流泪。她后退半步借由李未祛的身躯遮挡阳光,把自己埋在阴影里的脸掩饰不住嘲讽。
      “师兄听说什么了,一大早来兴师问罪吗?”

      “你这是什么态度!我为你好。我眼巴巴地上门热脸贴冷屁股是吧?你知道怎么说你的吗?说师父收的小师妹就知道耍些阴谋诡计!你是怎么做到赢不如输的?”

      赵许翊哑然,短促地笑了一下,对上李未祛喷火的双眸,颇有些自暴自弃的味道。
      “他们就爱编排我,我能有什么办法?他们说赢才是赢吗?”

      “谁让你练那些不入流的东西,我都说了不让你练那些,堂堂正正地赢他们,他们哪有话说!你……”

      “姓李的,你住嘴!赢了就是赢了,死的堂堂正正才算死了吗?梁誉再来一次照样是我的手下败将!踏月步是我辛辛苦苦练的。打别人身上的痛,也是我挨打悟出来的。就连藏到最后运剑的左手,你知道的,你知道我下了多少苦功夫。”
      赵许翊侧脸抹掉震出来的眼泪,收了收难以遏制的哭腔。

      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赵许翊只是觉得很累,同别人对抗很累,费尽心思为自己辩白很累,无辜被泼脏水与别人争辩很累。李未祛被她震慑地一言不发,脸上红了又白。

      她咬着嘴唇难耐地抽鼻子,终归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来。
      “你不信我,又何必来问我。”

      她摸住门边两边,一摔将门砸到李未祛脸上,砸得通天响。然后扶着门慢慢蹲下来,蜷缩起来抱住自己。喉咙里泄出几声呜咽,情绪堆积之下,她捂着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流淌出来。

      李未祛像是被扇了一巴掌,鼻子差点被被夹住。他抬手又要砸门,缓了缓松开手,还待手掌贴上去将门推开,便听见憋屈的呜咽声。

      赵许翊从不会这样憋屈的哭。她总是嚎啕大哭,恨不得昭告天下她受的委屈,恨不得所有人都停下来为她讨说法才好。不过她近来性子改了,不再动不动就哭。

      他的手一哆嗦,无力地滑落下来,门上的木纹与手上的茧子摩擦,烧起一簇火,一直燃到他的心上,然后又被两指一捻掐灭了。他落荒而逃。

      再待下去,再待下去,她就要疯掉了!不行她得跑,她得跑出去!这是什么鬼地方,怎么做都有人说!这该死的岳青徒弟的身份,为什么偏偏落到我的身上来。

      断崖买那边修起了一道围墙,为了防止小弟子们失足摔下。

      院墙框住的西南角,矗立着那颗高耸入云的巨树。它格外蛮狠,枝繁叶茂,遮蔽上空,掠夺所有的光线,下头除了潮湿的青苔,没有一点植物。它的根系挤压墙角,在砖瓦之间顽强壮大。

      赵许翊不知不觉又逛到这里,才发现这么多年,就连树都被框在了剑宗。

      借由攀附树干的藤蔓,她一点点向上爬,恢复的不算很好的右手,用力就酸疼。她额角冒出冷汗,也咬咬牙告诉再忍忍就到了。

      直到安座在树杈上,她远眺,那道朱红的大门和周遭的院墙尽收眼底,两个手指略微一翻,便能跨越那道永不开放的天堑。

      她想离开了,一遇到挫折就越发着魔。她本能开始排斥这里。从一开始在山门前不知为何撒泼耍赖的时候,果然她早该知道,没什么好事情在等着她。

      她承认自己矜娇自傲,其实是害怕与他人相处,故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。她也试过融入他人,试着应和他们的话。但是不尴不尬的寒暄让她双颊泛红,他们脸上尴尬的神情,让她恨不得回到过去,捂住自己搭话的嘴。

      梁誉摆到明面上的看不惯和欺压。李未祛压抑的不满。凌燕庆本来无伤大雅的小心机。光是忍住委屈就消耗了所有的精力。

      渐渐的,她像是一个局外人。看着他们说笑,看着他们前呼后拥,勾肩搭背。渐渐的,有人说话,赵许翊总觉得是在议论她。
      议论她懒散的体态,议论她过长挽起来的裤腿和袖子,议论她爱告状,议论她吃不了苦,议论她大小姐脾气……

      同龄人的目光对赵许翊来说,是一把把凌迟的刀,刀刃贴着皮肉威胁般剐蹭。而她的格格不入和标新立异,是明晃晃的箭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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