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师妹她众叛亲离》邾刀

131、后手 天气不算凉

　　天气不算凉，她便披着披风，带着帷幔生怕被风惊扰。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裹着身上，脚上踩着绣鞋。手脚具是暖洋洋的。

　　运河上风大，她手上抱了个精致的袖炉。

　　过于白皙的肌肤，显得晒不得太阳极其虚弱。她走不了几步就头晕，必须得歇一歇。冷风一灌入肺腑，又咳得昏天黑地的。

　　一路下来，不少的眼光停驻在身上。柳莺莺也是扮得一副弱柳扶风的好扮相。时人道此为美。

　　经脉里的内劲消弭。赵许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，指头秀如葱白，掌心薄薄的一层不堪一握。世间推崇的美原来是叫她们虚弱。

　　她不去西陵山不会遭受那些灾祸，可她不去西陵山也掌控不了自己。福兮祸所伏。

　　见她盯着手发呆，李未祛走上前，“怎么了，有什么不对吗？”

　　“啊，没有。”她慢半拍地回应。

　　只是手上的老茧全搓掉了，浑身乏力武功使不出来。被困在方寸之间，赵许翊蓦然生出一种惊惧。惊惧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，惊惧多年练就的武功都是假的。

　　反而一阵又一阵的疼昭示着她一直以来都在摸爬滚打。

　　接连几日她要不躺在床上，要不在船上溜达。因打点过，每一个关口都快速放行。

　　艄公高喊，“靠岸嘞！”

　　岸上赤膊的纤夫，头戴竹斗笠遮阳，额头盘一块帕子吸汗，肩头垫了快高高隆起的粗布，上身窄袖短衬，下身轮廓短裤，光着脚在碎石泥滩踩上。

　　晒得通体黑红，冒着油一样发亮。有些纤夫为下水方便，裤子半片，从后面看去瞧见光着个屁股。

　　他们弓腰将纤绳抗在肩膀上，老牛一样喊着号子拉船。

　　赵许翊一动不动盯着，不知道看得入迷，还是在发呆。

　　李未祛站她面前给她拍肩膀上的灰。

　　半天都不见这人挪开，她抬眼疑惑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且别看了。”他声音极低，还有些局促。

　　“什么？拉船吗？纤夫？我在张家渡口也盯着瞧的啊。”

　　李未祛坚持，“那不一样，你先前是男儿的打扮。现在姑娘的打扮，难免引起非议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她心里别扭，但不知如何说出那种不适，就没解释她其实是在想蛊虫的事。

　　李未祛总这样，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指指点点，因此被厌烦了也觉知不到。

　　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吗？还是因为他仗着师兄的身份自觉“教养”过自己，所以天天多管闲事，这么点小事也上纲上线的。

　　两个人在船板上犟着。

　　赵许翊干脆眼不见心不烦，盯着他衣服上的花纹继续琢磨。李未祛觉得她用沉默在抗议。

　　来往的人见到他们又是绕路又是行礼。

　　他们动弹都不动弹一下，就杵在那里，觉得先走的人便是服软了。还是有水手眼尖把艄公叫来，他来把这两尊大佛请到船舱里。

　　赵许翊脸冷了下来。不行，真是让人受不了，她稍稍软化，李未祛就会得寸进尺。

　　一开始还是以为他变了，但秉性难改，她反复思量又劝说自己。

　　她也变了很多不是吗？说不定李未祛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很多。但这样一看，这人根本没什么改进，只是下意识学会了遮掩。

　　试探周遭确认安全之后，他的那些旧习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耀武扬威。

　　不行，得找个机会，给他甩掉！赵许翊暗下决心。

　　李未祛好无所觉，在一边思忖。是他说话不中听吗？他分明是为了她好。

　　这次不是郊外的庄子，艄公带着两人来了内城的一家大宅子里。

　　李未祛只能在外面，赵许翊进前厅去见上官宴。

　　才踏入一只脚，上首的人就止不住打量，既好奇又好事。

　　赵许翊虽心中郁闷但不欲理会。

　　“具体什么时间，我该做些什么？”

　　“明天。就在废矿往北十几里。废矿坍塌的时候牵连周边，那里形成了塌陷，加之正处在山腰上，便形成了一处陡峭的断崖。”

　　蒲扇轻摇，轻柔的风带到，上官宴眯着眼瞧赵许翊这幅打扮。

　　奉茶的侍女轻轻放下茶盏，她一手抬起来，掀开盖子，端着茶杯，边吹边喝。

　　说不上粗俗，当然也不文雅就是了。白瞎了这一身装扮了，上官宴移开眼，“明日未时，你将在废矿驻守的人引到断崖。地动之际，你直接跳下去，我的人在下面接应。废矿的另一边，会冒出楚骁的尸首。”

　　“只丢一具尸体，何必如此大费周章。”

　　“不仅要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。那附近必须再塌一次，我才能心安。”

　　赵许翊也算是应下，话锋一转，“我恰巧知道一则有关梁琼的秘辛。”

　　她不咸不淡地补充道，“ 准确的说是她墓。”

　　上官宴一贯笑呵呵的脸挂不住了，眉眼一沉威压全部倾泻下来，“你这是拿她来试探我？”

　　这显然是她的禁区，别人说一下都不肯。

　　赵许翊反而兴奋起来，难得见到上官宴这个反应。

　　“试探？不是试探，是威胁”，她开门见山，“梁将军最后一战是在垚阳，与祖父赵肇。是赵翌麟告诉我的，说是赵擎叔伯辈的人说的。有什么比在战场上亲历的赵家军更有说服力呢？”

　　她不敢说，赵翌麟叫她去挖坟，因为那个麒麟砚滴还在里面。万一上官宴顺藤摸瓜，她就不能再糊弄玄虚了。

　　不过程恪的书并不泛滥，李未祛剑走偏锋，铸剑山庄查了不少医匠的藏书。

　　上官宴很敏锐，“不可能！说你挖赵擎的坟墓到底是为了什么？不可能是为了泄愤，你已经让赵家永世不得翻身了。一定是为了别的东西。”

　　她心思缜密，三言两语将一切串了起来，“一定是为了别的什么。你会毁掉他最在意的东西。赵翌麟的爵位，赵家的满门荣耀。尸身？他自己都不在乎，你又怎会多此一举呢？”

　　赵许翊暗叹这个人真的很难对付，她全然洞悉自己的所思所想。

　　“掘坟自然不是为了泄愤”，想了想她补充道，“当然泄愤也是随手而为，毕竟辛辛苦苦地把坟都挖开了。”

　　先前像个野小子。现一身精细的打扮，两人分庭相抗。一样的身姿，相似的眉眼，方知血缘难以摒弃。

　　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，脱口而出这种大不道的话。

　　上官宴静默不语，在心中掂量。不怕一万就怕万一。她决定继续试探。

　　赵许翊想表露诚意，但并不想为她解惑，“赵翌麟是想借赵擎的坟告诉我，你是幕后之人，你的身份以及赵擎生前已经探查到你的身份了。至于梁琼的事就是意外之喜了。”

　　上官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。

　　她继续加码，“垚阳赵家与梁琼战场拼杀，偏偏后面赵擎又来蔺都做官。那条废矿就是他下令开采的吧。真奇怪，难道工匠会不知道下面并无煤矿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在庄子里，你不那此事同我谈条件？”

　　赵许翊神色淡淡，“没必要。我那时想走就能走。”

　　她拢在袖子里的右手露出来，浑身疼得指尖都在打颤。

　　颇有种玩脱了，怕斗不过上官宴生死未卜，抢先亮明底牌的意思。

　　“空口无凭，你以为我会被你吓住？”

　　“你可以不信。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报复的。你很清楚赵擎在意什么。应当也清楚自己在意什么不是吗？”

　　赵许翊老实神在，两人之间攻守之势异也。

　　为了梁琼，赵许翊暂且还不能死，她得死死捏在自己手里，等隐患消除再了结她。上官宴决定继续虚与委蛇。

　　但她着实憋不下这口气，运筹帷幄久了，竟然被雁啄了眼。

　　“听说你不仅瞎了、还疯了？”一直待在上面的人走下来，手搭在赵许翊的脉门，关心得煞有其事“怎么这么虚弱呢？”

　　赵许翊笑了，“那可不嘛，就算瞎了疯了，也得爬回来给您干这些脏活累活。”

　　这般自嘲，上官宴就觉得没意思了，突然松开赵许翊的手。

　　面前就站着罪魁祸首，或者说罪魁祸首之一。

　　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恨的，她也恨了。

　　可她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，她幻想了那么多年，她为之奋斗了那么多年

　　赵许翊把手收拢会袖口，免得指尖被吹凉。

　　有句话从第一见上官宴她就想问。尽管无数次叫自己别开口，她还是问了。

　　“看到我……过得这么惨，你有没有后悔呢？”

　　她声音放得轻轻的，被风一吹就会散掉，飘摇无根，像在祈求一般。。

　　上官宴噗嗤笑出声，“你在意这个？哈哈哈。”

　　笑声犹如刺进她头皮的细针，窘迫得赵许翊想找条缝钻进去。

　　随之而来，还有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之感，所有未知的东西彻底落下，甚至掷地有声。

　　这捅来的刀，是自己亲手递过去的。

　　她告诉自己，那些辗转反侧的念想，那些不切实际的妄念，趁早全都斩断吧。

　　对面的反应不在意料之内。这让在气头上只顾刺人的上官宴冷静了下来。

　　这个孩子幼时怯生生地看着她，想叫自己帮她，但自己告诉她，谁都靠不住

　　她上前拖着赵许翊的脸，“实话实说，我自顾不暇，眼里怎么能看到你呢？”

　　赵许翊能感受到她说的是真的。可就因为是真的，才如此伤人。

　　她不想再自讨苦吃。反驳并未说出口，死死压在心底为自己鸣不平——你连自己都顾及不了，还能拉扯胞弟是吗？

　　赵许翊最后强调，“明天我得活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