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师妹她众叛亲离》邾刀

12、推人 她小大人一

　　她小大人一样捧着那杯新茶，见阿娘心情好，忍不住亲近。
　　“阿娘，为什么阿兄可以出去斗蝈蝈，能骑马打猎，我抓个胡蝶都不行呢？”

　　上官晏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，“许翊，你是女孩。你爹对你的期望就是博得贤名，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君，风光出嫁，当主母管家生子，让他无后顾之忧，延续血脉。结得两姓之好，你爹是这样希望的。”

　　她似懂非懂，喝完茶却不肯离去，吭哧吭哧地说，“我……我就想抓胡蝶而已。”

　　阿娘像是笑了，没骨头一样歪在贵妃榻上，团扇随意丢在桌上。
　　“何必烦恼，做你自己想做的就行了。”

　　她从没做到过。
　　那时候，她规规矩矩在嬷嬷手底下听训，还专门找了阿爹的字来临摹，就是为了讨他开心。

　　蔺都对她来说犹如镜花水月。赵许翊大晚上在床上翻腾，还唉声叹气的。她失眠了。过去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，阿娘阿爹的音容笑貌越发刻骨铭心。

　　王绣娘被她闹腾地当晚直接打了地铺才睡着。地上的鼾声传来，她艳羡极了，压制住想将绣娘闹醒的恶劣心思。

　　第二天，赵许翊神思不宁，眼下一圈青黑，惹得李未祛频频转头，欲言又止的。她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。

　　田师长本来人就刁钻，半途被他点名，赵许翊答不上来，又气又羞。好不容易熬完这堂课，她脑海一片空白，困得跟幽魂一样，拴在李未祛身后，脚落的有一下没一下的。

　　一阶又一阶攀升的楼梯让赵许翊更加头晕眼花，混乱颠倒的梦境，训斥贬低还有引导放纵无孔不入。赵许翊无瑕关心后头的欢笑热闹。直到波及到自己。
　　身后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出现，带着人疾走带来的风声，凌燕庆突然出现她身侧，身后簇拥不少同门。

　　她笑嘻嘻地晃荡手上的油纸包，红纸封口上书写孙记饴糖。不过是赏给婢女都拿不出手的东西，赵许翊心想，她拿着这些来自己面前招摇什么？

　　凌燕庆自说自话，天生的微笑唇，一抿就出来的小酒窝，让她更加憨态可掬。
　　“这是给你的糖，我听说了，你刚来没多久，肯定很想外面的吃的！”

　　赵许翊上一个台阶，“我不要。”

　　凌燕庆有些无措，似乎从没人拒绝过她的好意，无论是怎样的原因。
　　“你拿着呀，这个可甜了！我和爹爹出去带来的，还不容易给你剩了一袋子呢！”

　　她慢慢深呼吸然后吐气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。

　　“……还不赶快接着。”
　　“师妹一番心意。”
　　“别啊，师妹，她不知道好歹，不如给我吧。”
　　……

　　“我说了我不要。”
　　赵许翊看着眼前眼尾下垂的双眼，被吵得脑内气血翻涌。就这么喜欢她，喜欢到连她的心意都得强迫别人接受，舍不得她的好意落空？

　　“你是不是害羞了？没关系，本来就是专门给你的！”说着，凌燕庆上前要把东西塞给赵许翊。

　　油然而生的无力感，在这些眼睛下面，她只有感恩戴德地收下东西，这个唯一的选项。怎么好说歹说都听不进去，烦死了，还有周围这群人，叽叽喳喳的。

　　她怒上心头，一把将凌燕庆正塞糖的手肘推回去。上一刻还笑盈盈的人，失去平衡向后仰，后脚一空从阶梯上摔下去。饴糖散落，在阶梯上蹦跶个不停。

　　赵许翊下意识一人，尖声的惊叫刺得她眼皮狂跳。娇小的身躯在凹凸起伏的石阶上磕来磕去。她只捞到一条红绳手链。

　　“凌师妹！燕庆师妹！师妹！”
　　“你干嘛？不想要也没必要这样吧？”
　　“好好说话，你动什么手啊！”
　　“师妹也没得罪你……”
　　……

　　叫喊声此起彼伏刺激她的神经，有人气地推她的肩膀，赵许翊跌坐在台阶上，撑地的手心剐蹭出一片血痕。

　　所有人都朝凌燕庆涌过去。李未祛也越过她疾驰而去。

　　眼前的日光晃得人头重脚轻，赵许翊气都喘不上来。她伸出手想要抓那个变小的人，指尖点上被围住的凌燕庆，才发现手上抓到一条手绳，编着一个小巧的金元宝。

　　有人义愤填膺地在下面冲自己大喊，“赵许翊，你看看你干了些什么！不要就不要，也没必要出手伤人吧。原以为你是性子独，没想到长了一副烂心烂肺！”

　　赵许翊浑身哆嗦，心脏跳到嗓子眼哽住喉咙。
　　我没想的，我真的也不想这样，我没想推她摔下去。谁让她一直烦我的！都是她的错，我都说了不要了，非要塞给我……

　　她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，对上李未祛平淡地双眼，才算有主心骨回过神来。他麻溜地背上凌燕庆，转头拔腿就跑，“快，先送去药堂！”

　　人全都一窝蜂地跑掉。她撑着石板，正要追上去，双腿一哆嗦，膝盖跪地，脸朝着石梯滚下去。

　　她下意识蜷缩抱着自己，棱角分明的石板把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。同样停在宽大的岩石上。浑身上下的疼痛传来，右臂松垮垮地垂落，钻心的疼，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，扎进肩膀里旋转一样。

　　“呜……”，眼前黑糊糊一片，赵许翊疼得睁不开眼，鼻涕眼泪浸湿衣襟。她慢慢侧身跪坐在石板上，支起整个身子，拖拉着动弹不得的右手站起来。路都没看清，咬咬牙追着前面那伙人跑去药堂。

　　她不着边际地想还好动不了的不是腿。

　　药堂外面有几十个支起来晒药草的簸箕，放在几根木条支撑的小架子上，一群人围在屋檐底下。赵许翊擦干净脸，止住哭声才走进去。

　　她在门口就对上不怀好意的眼神。他们时不时露出一些嘲讽的表情，还有她听不清的碎语。向里走的时候，每一个人都似有若无地偏头看她。有一个本来侧着身让路的人，在她走过去的时候，突然站直用肩膀把她撞得后退。

　　她脸上上印出护肩上头扣带的红痕，敢怒不敢言，再没心力反击，泪水唰地涌出来。

　　低笑的声音夹杂着一句“活该”传进耳朵里。

　　赵许翊额角青筋爆出，低着头掩盖流泪的同时，小心翼翼躲过每一个人。

　　好不容易挤进屋檐下面，背后的人指桑骂槐的声音又传过来。
　　是我活该，为什么掉下去的人不是我呢？如果是我掉下去了，他们救我吗？他们会那么着急吗？是凌燕庆推了人，他们会这样她吗？

　　“你哭什么？你还有脸哭，你害的小师妹在里面昏迷不醒，在外面扮可怜是吗？”

　　她松垮垮地吊着右手的胳膊，减少拉扯带来的疼痛。
　　对啊，我不该在在这里，我该躺在里面，我受伤了就皆大欢喜了，毕竟不接受人家的好意，还把她害成这样。

　　老医师躬着背，杵着拐杖，一敲一敲地砸在地面上，推了半个门，探出拐杖投来捶向背对自己的李未祛。

　　“快管管他们，我这小草堂要被掀翻了！”

　　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吵得赵许翊头昏脑胀。耳边的人声混杂滋溜滋溜的杂音，让她热得冒汗。赵许翊有些呆滞，眼珠子只知道跟着走动的人来回转悠。

　　李未祛把无关的人撵走。那些咬牙切齿死活不走的，还被他的剑鞘抽了两下。

　　直到院子里面只剩下她和李未祛，他站到自己面前，张着嘴开开合合的，却一句话都不说。

　　手搭上自己的肩膀不断晃动，赵许翊看见他皱起来的剑眉，下巴绷紧的一张脸。
　　“……听到没？师妹、师妹？赵许翊！”

　　她猛地一哆嗦，头往后仰拉开距离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他无奈松开手，叹了口气，不知道第几次重复，“我说，做错了就认罚，我陪你在这里一起等凌师妹醒过来。你好生给她赔礼道歉，好吗？”

　　赵许翊眨眨眼，又冒出来的泪水染到睫毛上，“好，好的，师兄”。她脸白的像南天竹，嘴唇也没有血色。

　　“既然都知道后怕，万不可再推人了。”

　　依旧是前面的回答，“是，师兄。”

　　李未祛见她六神无主，面色发白，心想她肯定也被吓到了。他伸手揉了她的头，温和地说：“没关系的，我会解决的这件事的。”他笑了一声，“你叫我一声师兄，什么事都有我。”

　　“师兄？”赵许翊仰着脸，泪痕还没淡下去，又有水柱滚落。
　　“没事了。”他把赵许翊抱进怀里。
　　她哆嗦的厉害，左手下意识回抱，“师兄！”
　　“我在这里。”

　　“呜……我不想的，我错了，对不起，我好疼啊……”她颠来倒去地说疼，压抑的恐惧全部发泄出来。
　　我没想把她推下去，我只是不想要那袋糖而已。我以为她站稳当了。真是的，为什么非要给我塞糖呢！我都说了不要不要，她假惺惺地装什么好人？我又不稀罕那东西。
　　我就知道遇见她没好事！嘶，真疼啊，小口小口吸气都疼得厉害。可她都晕过去了，肯定比我还难受。我一定要躲开她，远远地看到就躲开！

　　李未祛很久没见到这样的赵许翊了。她练功没多久就会喊疼，挂着泪躺在地上耍赖。还胡搅蛮缠的很，说的有模有样，就连眼睛疼都说得出来。他一直都只当她在撒娇，今天她受了惊吓，撒撒娇也没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