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声声不息》小黄大王

21、湘菜 好巧

　　湘菜馆里飘着浓厚的辣椒炝锅的香气，红油和花椒的味道热腾腾地浮在空气里。
　　大厅食客桌上的辣子鸡丁油光发亮，满盘干辣椒炸得焦香；剁椒鱼头上蒸腾起辛辣的白雾，鲜红的剁辣椒丁铺得满满当当。
　　和导师的聚餐选择在了仙林校区附近的湘菜馆，还是听佳音说过陈教授是川渝人，

　　姜芜穿过嘈杂的大厅走进包厢时，额角已经渗出细汗。
　　包厢里没人，冷气打得很足，但那股子辣味还是无孔不入。她在靠里的位置坐下，打算问问佳音和曼熙到哪了。

　　她翻着微信的联系人，然后看到了之前【顾】的回复。

　　【抱歉...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。我这边有几个合作伙伴需要意大利语的兼职口译，作为我的赔罪，下次我请。】

　　【谢谢，你太客气了，那有时间我们再约。】

　　话题几天前结束于此。
　　她依照【顾】推荐的联系方式，帮那些公司做完了线上的兼职口译工作，时薪普遍过了千，比她在大学期间接过的书面翻译高上不少。这一部分是行业标准，或许还有一部分是【顾】在其中帮助的友情价格。
　　他总是如此体贴，不过姜芜认为这种感觉很奇怪，明明只是想要道谢，却收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好意。

　　而且这份体贴超出了网友之间的关心。
　　还是得见面，除了感谢，她也有些好奇，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。是男女之情？还是有别的原因......

　　她使劲眨了眨眼，想把脑中奇怪的思绪去掉。
　　“我就说你穿这个羊绒开衫一定好看！”林曼熙的声音伴着开门声一起涌进来，她笑着把包往椅子上一放，“金色很衬你，瞧这质感，我的眼光准没错。”

　　姜芜抬头，看见曼熙今天穿了黑色工装连身裤，深栗色短发松散地披着，耳下是圆形的金色细圈。

　　“曼熙你来啦。MANTA最近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总算有点起色了....我跟你说，姜姜。我最近在忙冬季的新品设计，我想用大红做主色，到时候你来当模特？”她说着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“对了，我可看见朋友圈照片了，那天那条绿裙子穿得真绝。老实交代，舞会有没有斩获芳心？”

　　“除了顾总，意大利代表方有个男孩挺可爱的，拉着我跳舞来着，其他没有，硬要说的话......顾苏和陈屿当时想送我回去。”

　　“那不是好事？顾总一表人才......等等，”曼熙脸上的促狭笑意慢慢褪去，“你说谁？陈屿？金融学院那个？戏剧社前社长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佳音知道吗？”

　　姜芜摇摇头。“还没说，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　　她确实是不知道怎么提起陈屿，想到上次提到后佳音的反应。这件事需要一个好的时机。

　　两人沉默间，包厢门又被推开。周教授先进来，额上带着汗，笑着解了解夹克扣子：“这天儿吃湘菜，才够劲！”
　　他身后跟着陈教授，他是川渝人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浅卡其亚麻衬衫，细框眼镜，带着一股书卷气。

　　最后进来的是钟佳音。

　　姜芜抬眼看去。佳音穿了墨蓝色卫衣，头发松松扎着。她看起来闷闷不乐，跟在陈教授身后。进门时朝姜芜和曼熙随意点点头，算打了招呼。

　　“不好意思，堵车堵得厉害。”周教授笑着招呼大家，“陈教授从浦口那边过来，更远。”
　　陈教授对众人温和点头：“让大家久等了。”

　　服务员开始上菜。剁椒鱼头红艳艳地端上来，辣子鸡丁里花椒粒星星点点，毛氏红烧肉油亮诱人。曼熙起身给大家倒酸梅汤，杯壁上很快凝起水珠。

　　“这里只有小钟还在读书吧，最近论文进展如何？”周教授夹了块鸡肉，被辣得吸了口气，赶紧喝了口酸梅汤。

　　“正在写小论文，有些头绪了，不过还需要时间才能完成。”

　　姜芜听着他们的对话，也夹了块鱼肉，剁椒的鲜辣直冲喉咙，她忍不住轻轻哈了口气。

　　陈教授吃得很慢，动作斯文，但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。他推了推眼镜，接话道：“不提论文，最近不是刚开学嘛，我带的戏剧社最近在排《茶馆》，学生们用心，就是火候还欠些。”

　　“听说你们请了往届生回去帮忙？”

　　陈教授顿了顿，放下筷子：“是，请了以前的学生，叫陈屿。没有比他合适的人了。他本科到读研一直在戏剧社里，从社员做到社长。他毕业时，听说几个老社员舍不得，还哭了。”

　　姜芜看见佳音握着勺子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
　　“不过......”陈教授摘下眼镜，用绒布慢慢擦拭，“校内之前一直在传我和他是亲戚，不知道谁传出来的。他就是个有才华、愿意付出的学生，热爱戏剧。”

　　“那为什么会有那些传闻呢？”姜芜适时问道。

　　陈教授重新戴上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清澈：“我也不清楚。应该是误会，或者......”他似乎有些什么想说的，还是轻轻摇头，“或者只是我多心了。”

　　原来如此，所以那些之前有人传陈屿和陈教授的亲戚关系，都是子虚乌有。
　　但陈教授为什么要特意去澄清？

　　姜芜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。
　　陈屿：【上次的项目我做了一个总结，看你什么时候方便，我请吃饭，帮我掌掌眼？】
　　有些太巧了。

　　她还没来得及按灭屏幕，周教授就看了过来：“这么晚还有工作消息？”

　　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　　姜芜感到喉咙发紧，辣味还在舌尖烧着。她抬眼看向佳音，对方正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，一动也不动。
　　这是一个好的时机吗？她不知道，但如果这次不说，下次还有没有合适的时机？

　　“是陈屿，”姜芜实话实说，“问我工作上的事。”

　　“陈屿？”陈教授挑眉，“你们也认识？”

　　“读书时见过，最近工作遇到了。”姜芜尽量简短。

　　陈教授轻轻放下茶杯。他看向姜芜，目光复杂：“姜同学，陈屿那孩子......才华是有的。”他犹豫着，像是斟酌字句，“不过出门在外工作，多留个心，总是好的。”

　　佳音忽然站起身，动作有些急，椅子腿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声响：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
　　她快步走出去，卫衣帽子在门边一闪就消失了。

　　包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　　曼熙赶紧笑着打圆场：“这道手撕包菜炒得真好，火候真棒！”周教授也配合着接话：“是，这家的湘菜确实正宗，辣得够味！来，老陈你尝尝这个菜，看看和你家乡的口味一样不。”

　　但空气里的尴尬并没有散去。
　　姜芜低头吃着菜，辣味在口腔里蔓延，额角的汗细细密密地渗出来。
　　她好像干了件错事。曼熙在旁边悄悄拍了拍她的腿，像是在安慰她。

　　手机又响了，是谢冉的视频请求。
　　“抱歉，我接个电话。”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，走到门外走廊。

　　视频接通，背景是热闹的小吃街，谢冉的脸挤在屏幕中央，笑得灿烂：“姜姜！你看这家羊肉串，跟我们学校后门那家一模一样！”

　　她背后是烤串摊升腾的烟雾，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人正体贴地帮她拿着饮料。

　　“对了对了，”谢冉压低声音，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，“我跟你说，我可能要订婚了！”

　　“啊？这么快吗？上次你说不是还在相亲。”姜芜被辣味呛到的嗓子还有些哑。

　　“家里催嘛。”谢冉笑眯了眼，“他人很好，门当户对，对我也体贴。我们定在十月份，到时候咱们宿舍都得来！一个都不能少啊！”

　　回到包厢时，姜芜脸上还带着笑。她拿着手机，让谢冉透过视频，亲自对导师和舍友宣布这个消息，气氛终于活络起来。

　　“恭喜恭喜！”周教授举杯，“这可是大喜事！”
　　曼熙也笑：“到时候我一定去，给你包个大红包！”
　　佳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，她小声说了句“恭喜”。

　　挂掉视频。话题自然而然转向感情。周教授推了推眼镜，看看几个年轻人：“你们现在都不着急？有没有喜欢的人？”

　　问题来得突然。姜芜感觉脸颊发烫。可能是辣的。
　　她脑海里闪过画面：顾苏在发布会上的演讲，车里那句“是你自己的工作赢得了尊重”；【顾】在他遇到偷窥时候的出手相助，还有那句“作为我的赔罪”......但是他身边不缺优秀的人......她想到罗雨晴，想到前赴后继找他跳舞的那些女宾；至于【顾】，还没有机会见面。

　　“暂时还没有，”最后她说，“有几个很敬佩的人。”

　　“只是这样？”周教授挑眉。

　　姜芜摇头：“我总觉得有些人...差距太大了。不只是职位，是整个人生阅历、交际圈......都不一样。”她想了想，“而且，他那样的人，应该有很多选择吧。”

　　周教授开口：“小姜，年轻人不要瞻前顾后，不然容易错过很多东西。”

　　晚餐结束了。

　　姜芜站在湘菜馆门口，目送着众人各自离去。曼熙叫的车先到，她拉开车门时回头朝姜芜眨了眨眼，做了个“电话联系”的手势。周教授和陈教授并肩往停车场走，两人还在讨论着什么，周教授边说边比划，陈教授则频频点头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地上，像两个老友多年未变的默契。

　　最后是佳音。她站在路边等车，墨蓝色的卫衣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。车来了，她拉开车门前顿了顿，回头对姜芜说：“我回教研室取点资料。”

　　姜芜点点头：“好，注意安全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佳音看了她一眼，低头钻进车里。

　　姜芜站在原地，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。她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开衫，决定散步回去。

　　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。白天的喧嚣渐渐沉寂，街边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，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商品。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，带着一天结束后的疲惫或放松。

　　她的思绪开始漫无目的地飘散。
　　事情都赶在一起了。

　　谢冉要订婚了。十月，十一假期，正好。她应该能过去。想到谢冉在视频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，姜芜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。真好，宿舍四个人，有一个要迈进人生新阶段了。

　　曼熙那里，状态不错。MANTA在慢慢起步，虽然辛苦，姜芜想起刚才在包厢里，曼熙说起冬季系列时那种兴奋和笃定。作为朋友，她能做的或许不多，但至少可以多支持，多捧场，多在她需要的时候当个倾听者。曼熙身上有种韧劲，是那种认准了路就会咬牙走下去的人。她相信她会越来越好。

　　周教授和陈教授......姜芜想起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，不禁微笑。都是很好的人。周教授随和宽厚，有时过于直接，不过也不吝鼓励；陈教授温和内敛，学术上要求严格，但言语间都是对学生的关切。他们在教研室里应该是很好的伙伴吧，讨论学术，带学生，偶尔一起吃饭......那种默契，是多年共事才能培养出来的。

　　至于佳音......

　　姜芜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
　　唉。

　　姜芜想起陈屿今晚发来的消息，还有陈教授欲言又止的提醒，以及佳音听到“陈屿”两个字时瞬间苍白的脸......心里那团疑惑越滚越大。陈屿到底做了什么？陈教授知道什么？佳音又在隐瞒什么？

　　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，让她心烦意乱。

　　快到小区门口时，街道变得更加安静。她正要从包里掏出门禁卡，身后突然有车灯亮起。
　　不寻常。那灯光直直地照在她背上，把她的影子完全照在地上，然后闪了两下。

　　姜芜下意识地皱眉，回头。

　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缓缓靠近，在她身边停下。车窗降下，驾驶座上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清晰。

　　陈屿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