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8、光影 你今天很漂 ...
-
发布会后台的贵宾休息室里。
老贝尼尼先生靠在丝绒沙发里,手里捧着一杯不加糖的意式浓缩。他身旁是绿眼睛的矜贵孙子安东尼奥,还有穿着皮夹克、已经偷瞄了三次桌上甜品台的马可。
姜芜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,看着眼前三位玻璃工坊的代表。笔记本摊在膝头,细细倾听。她换了那身深绿色丝绒长裙,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。耳垂上戴着简单的珍珠耳钉。
“三年前,顾先生来穆拉诺岛的那天,下着雨。”老贝尼尼先生的意大利语带着浓重的威尼斯口音,每个词都像在吟诵诗篇,“他站在工坊门口,头发都被淋湿了,可怜兮兮的,跟家里的阿拉斯加大狗没什么区别。”
姜芜闻言抿了抿嘴,还是没忍住笑。
顾苏坐在老人对面,笑着说:“您老又取笑我。”他仍穿着那身浅灰色西装,灯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更加柔和。
“您当时怎么想?”姜芜轻声问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老人笑了:“我想,这个东方年轻人真固执。雨那么大,我说改天再来,他说‘既然约好了,雨也是风景的一部分’。”
安冬尼奥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,虽然压得极低,但姜芜还是捕捉到了。
这位是贝尼尼家族的第三代传人,却选择另起炉灶,与祖父各自执掌两家工坊。他生着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,性子像威尼斯冬季的海雾,难以捉摸。从下飞机到现在,他开口的次数,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“后来呢?”马可问。趁机悄悄拿下一块杏仁饼干。
“后来他走进工坊,没看那些摆在最显眼处的完美作品,径直走向后院的废料堆。”老贝尼尼先生看向顾苏,眼神带着洞悉的光芒,“他拿起一块有些烧裂的玻璃,对着天窗的光看了很久,然后说...”
顾苏接了下去,用意大利语:“这里的裂纹,很美,像从地面仰望森林看到的树梢,为什么是失败品?”
“是的。”老人点头,“就是那句话打动了我们。很多人看到了废料只会说可惜。”
“那姜小姐呢?”安东尼奥忽然发问,“在翻译过程中,你觉得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?”
这可能是个考验。姜芜放下笔,略作思索。
“术语的转换。”她实话实说,“很多意大利工艺特有的词汇,在中文里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说法。比如‘aria’;在玻璃工艺里,这指的是匠人刻意留在玻璃内部的气泡,是设计的一部分。但中文里直接译成有‘气泡’,就像是制作的某种失误和瑕疵。”
老贝尼尼先生轻轻颔首,深以为然:“是这样。”
“所以我在翻译时加了不少注释。”姜芜从随身包里拿出平板,调出文件,指向其中一处,“像这里,我特别标注:‘此处‘aria’建议译为‘刻意留气工艺’,并需附上示意图,以免在验货时,被其他部门认为是质量缺陷。’”
安德烈接过平板,仔细看了几行,随后抬起眼看向姜芜:“这个处理方式很不错。”
顾苏在一旁认可地点点头。
马可探出半个身子,找到姜芜的位置,随即对她眨眨眼:“等你来穆拉诺岛的时候,我带你亲眼看看‘aria’是怎么做的,比图纸上生动多了。”
姜芜笑着应下:“好啊,一言为定。”
马可又摸了一块饼干,这次被安东尼奥瞪了一眼,悻悻放下。
“所以今天我们来了。”老贝尼尼先生总结般地说,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,“来看看结果如何。”
......
晚上七点整,发布会主会场。
灯光暗下,音乐停止。近千人的会场鸦雀无声。
顾苏走上舞台。追光灯跟着他,直到他走到舞台中央,站定,目光扫过黑压压的观众席。
姜芜站在后台控制室外的阴影,她和场下观众一样,注视着光圈里的人。
“晚上好。”顾苏开口,先用的是中文,“感谢各位来到和苏科技新品发布会。”
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。姜芜看见前排的老贝尼尼先生微微点头,安东尼奥很专注,马可...正偷偷用手机拍舞台。
“一年前,在威尼斯的一个雨天,贝尼尼先生问我”顾苏切换成意大利语,流利自然,“‘你们做的东西是科技,我们做的东西是艺术,它们怎么结合?’”
LED大屏亮起,展示出穆拉诺岛工坊的影像。熔炉的火焰熊熊燃烧,匠人将玻璃液注入。然后是特写,给到刚烧制出来的玻璃。
“我当时说,”顾苏切回中文,语速缓慢,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,“科技让生活更便捷,艺术让生活值得被记忆。”
姜芜屏住呼吸。这句话,半小时前刚刚在休息室里听过。
“今天,我想用产品回答这个问题。”顾苏抬起手,身后大屏开始播放产品视频。智能门锁开启的瞬间,冰绿、暖金、再到琥珀,玻璃从内部亮起柔和的光,纹理在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。
然后是技术参数的展示,应用场景的演示,市场数据的分析。顾苏在中意双语间自如切换。
“最后...还要特别感谢一位没到场的嘉宾,罗西先生。他身体不好,遗憾不能来到现场。”顾苏切换成意大利语,看向观众席。镜头给到马可,他愣了一下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他是马可的祖父,也是三家工坊中第一个对我这个疯狂的想法说‘是’的人。”
“他说:‘年轻人,如果你不怕失败,我也不怕。’”话毕,顾苏深深鞠了一躬。
掌声响起。马可坐直了身体,有些拘谨,他笑着朝镜头招招手,眼眶有点红。
姜芜靠在墙边,看着舞台上的顾苏。他站在光里,从容,坚定,每个手势都恰到好处。
灯光太亮了,她有些迷失。
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,不是成为他,而是成为像他一样,能用自己的专业,稳稳接住他人期待的人。
......
发布会后的舞会,设在旁边酒店的全景宴会厅。
姜芜端着杯苏打水,站在靠窗的位置,深绿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她看着远处舞池里的男男女女,大家衣着得体,然后她看到了市场部的赵雯,她今天身着正红色的露肩长裙,剪裁极贴身,格外亮眼。
但姜芜没有心情。
发布会确实很成功。社交媒体的实时反馈一片好评,预订单突破了历史记录,投资方代表脸上的笑容说明了一切。她此刻却有些恍惚,像刚从一个过于真实的梦里醒来。
“躲这儿呢?”
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换了身深蓝色西装,领带松了些,手里端着两杯香槟。
“林默。”姜芜转过身。
“喝一杯?”他举了举手上的香槟,递过一杯,“今天你功劳不小。”
姜芜接过,抿了一小口。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着白葡萄的酸甜。
“顾总呢?”她问。
“被围着呢。”林默朝宴会厅中央扬了扬下巴,“暂时脱不了身。”
姜芜看过去。顾苏果然被一群人围着,手里端着香槟,脸上是那种礼貌客气的微笑。他偶尔点头,偶尔说几句话,目光似乎有些游离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银色流苏长裙的女人朝他们走来。她身材高挑,深棕色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,慵懒而性感。
“林默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像丝绸滑过天鹅绒,“好久不见。”
林默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罗雨晴?什么时候回国的?”
“上周。”
姜芜不确定来者是谁,但从林默的反应来看,关系不简单。
罗雨晴微微一笑,目光转向姜芜,“这位是?”
“姜芜,我们总裁办的秘书,今天发布会的功臣之一。”林默介绍。
“原来是姜小姐。”罗雨晴伸出手,指甲是精致的裸粉色,“听顾苏提起过你,说你的意大利语好得让他这个从小启蒙的人都自愧不如。”
姜芜和她握手,有些意想不到。“罗小姐过奖了。”
罗雨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又转到林默身上,最后转回对上姜芜的眼睛。罗雨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。“裙子很漂亮。深绿色,很别致的选择。”
“谢谢。”姜芜说。
音乐在这时切换成舒缓的华尔兹。有几对男女步入舞池。
罗雨晴看向林默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还记得怎么跳吗?大三那年文艺汇演,我们可是拿过奖的。”
林默的表情有些复杂。“记得。”
“那......”罗雨晴伸出手,掌心向上,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。
林默沉默了两秒,然后对姜芜说:“失陪一下。”
他放下酒杯,握住苏雨晴的手,两人走向舞池。
姜芜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林默的步伐有些僵硬,罗雨晴却像水一样柔顺地贴合着他的节奏。两人跳得很默契,显然是多年的搭档。
“很般配吧。”
顾苏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。姜芜吓了一跳,手里的香槟差点洒出来。
“顾总。”她转过身。
顾苏不知何时脱身了,站在她旁边,目光也落在舞池中的两人身上。“我们是发小,本科在同一个学校,后来雨晴去了英国,林默留在国内继续读研,我去了法国。”他说得简单直接。
姜芜不知道该不该深入上司的过去,她沉默了一下,生硬地转了话题。“您怎么...”
“怎么脱身的?”顾苏转回头,看向她。他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温度,混合着一点点香槟的酒气。“我说要来找今晚最重要的signorina(女士)喝一杯。”
姜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顾苏拿起侍者托盘上的两杯香槟,递给她一杯。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姜芜接过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很短暂的接触。
他们碰杯。水晶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贝尼尼先生很喜欢你。”顾苏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他说你做工作有灵性,令人印象深刻。”
姜芜垂下眼,盯着杯中金色的气泡。“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。”
“有时候,最好的工作就是忠于本心。”顾苏喝了口香槟,喉结轻轻滑动,“你加的那句注释...为什么之前会觉得不专业?”
姜芜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舞会的灯光落在他眼里,像碎钻般闪烁。
“因为......”她犹豫,“那是很私人的感受。工作文件应该客观。”
“产品从来不是客观的。”顾苏说,声音沉稳,“玻璃是,智能锁也是。世界上所有的产品都是人创造的。我们工作,是为了在产品上留下自己的痕迹,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烙印。”他继续说下去,“你觉得私人的注释,也应是如此。”
姜芜看着顾苏专注的眼神。
她隐隐约约体会到了新的价值和意义。
是她之前没发现的东西。
音乐在这时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。顾苏看向舞池,又转回来看她。
“会跳舞吗?”他问。
“学过一点。”姜芜说,“大学体育课的交际舞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顾苏放下酒杯,朝她伸出手。
掌心向上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
姜芜看着那只手,心跳越来越快。她能看到他腕表表盘上的反光,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清晰的海风香型,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,赵雯在远处看着,脸色有些不太好看;罗雨晴和林默在舞池中起舞,但罗雨晴的目光也扫了过来;还有老贝尼尼他们,似乎也在注视着这里;陈屿也在......
“贝尼尼先生在看着。”顾苏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擦过她的耳畔,“在机场,他误会了我们的关系。刚才特意提醒我,按照意大利的礼节,不该让女伴独自站在一旁。”
他的解释让姜芜微微一怔,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这个理由让她无从拒绝,也巧妙化解了此刻的尴尬。她抬眼,对上他的眼眸,那里似乎没有额外的情绪。
她轻轻将手放入他等待多时的掌心。
触感温热。他的手指轻轻合拢,握住她的手,然后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间。
姜芜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丝绒布料传来,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,能看见他垂眸看她时,深棕色眼眸里的她的倒影。
顾苏的带领很稳,每一步都很自然地落下。姜芜一只手搭在他肩上,跟着他的节奏。她确实很久没跳舞了,脚步有些生疏,但他总能及时调整,不着痕迹地引导她。
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曼熙的调侃:【绿色和灰色很搭。】
“放松。”他低声说,气息几乎擦过她的耳廓。那只虚扶在她腰间的手,掌心温度似乎能透过丝绒衣料,熨帖着她腰侧敏感的皮肤。
“跟着我就好。”
姜芜点了点头,试着放松紧绷的肩线。一步,两步,在他的牵引下旋转。
世界短暂缩小成以他手臂为半径的圆,头顶的水晶灯伴随旋转在她眼里化作流转的光斑,深绿色的裙摆随着旋转的力道骤然绽放,又缠回她的脚腕。
“你今天很漂亮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被悠扬的弦乐吞没。
姜芜倏然抬头。
他的眼睛离得很近。深棕的瞳仁在变幻的光线下,倒映着她的影子,她感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的话落在两人之间极近的空气里,几乎能感觉到彼此交错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