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舅舅 同一个人( ...
-
直播结束后,顾苏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。
姜芜那条“回家真好”的朋友圈下,照片里西瓜的红很扎眼,旁边那半碗汤,瓷碗边缘有细微的磕痕,像是用了很多年的家常器物。
回家。
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,带着某种陌生的重量。
他上一次有“回家”的感觉是什么时候?也许是十岁前,母亲还没去巴黎,他还能赖在母亲的怀里。
舅舅家那张总堆满书的餐桌,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的味道。后来,中文、意大利语、法语的童谣和故事混在一起,成了他最初的语言启蒙,母亲会说法语,舅舅教意大利语,家里请的阿姨说本地话。
再后来是英语,是西班牙语,他成长的越来越快,需要的技能也飞速发展。
但“家”作为一个具象的、温暖可感的地方,似乎很久远了。
手机震动。是她的私聊:“你总是这么晚下班?你们公司……这么拼?”
他盯着这句话。关心,还是好奇?
回:“项目期,都这样。”
不算说谎。他确实在“打工”,只不过打的是自家公司的工。但这样描述,似乎能拉近一些距离。
她很快回:“那也注意身体。”
简单的五个字,带着一丝稀缺。顾苏想到商业场合的种种,下属的问候带着敬畏,合作伙伴的关切计算着得失,母亲的担忧则总是裹着一层无法消解的愧疚。只有她,这个连他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孩,会说“注意身体”。
他回:“好。”
然后,几乎是下意识地,又打出一行字:“你哪天回南京?”
发出去才觉得太急。
怕她不回来了?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住。她当然会回来,offer签了,下周一入职。
就是,万一她觉得,留在盐城,找份安稳工作,比在陌生的大城市里从头开始更好呢?
幸好,回复很快:“后天下午的车。”
悬着的心无声落回原处。
“你们公司业务还挺广,”周教授已经用面包把盘子里最后的酱汁蘸干净了,“下一步计划做什么?”
顾苏面不改色地坐回去:
“舅舅,我们要做新的业务。从意大利引进新的品牌的产品,前期要摸清目标用户的共鸣点。”
“争取从原本的出口线扩展到一条能够内销的线。”
“意大利?”周教授挑眉,“具体做什么?”
“家居器皿,还有一些手工艺品。第一批货在海上,下个月到港。”顾苏切了块已经凉透的羊排,肉质发硬,“清关、质检、仓储,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,最近挺忙的。”
周教授点点头,没再追问商业细节。他喝了口酒,换了个话题:“上次和你说的,我的那个专业水平特别好的学生,姜芜,找着工作了。在南京。”
姜芜?
这个名字,从舅舅口中说出来,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,和他手指划过简历的那个名字重合。
他维持着平静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切肉。但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。
“那孩子不错。”周教授没察觉外甥的异样,自顾自说着,“意大利语底子扎实,不是死记硬背那种好。”他顿了顿,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,她最近还在搞直播,讲得挺有自己见解的。”
顾苏没接话。他不能接。说什么都可能暴露。
“她从小语言天赋就好?”他问,语气尽量随意。
“是很好。”周教授笑了笑,“不过后天努力更关键。她研一那会儿,为了磨口语,把我珍藏里那些老意大利语电影录像带都借了一遍,一部片子能看十遍,挺认真的。”
顾苏听着,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:她坐在图书馆的旧放映机前,屏幕光映在脸上;她在笔记本上仔细地誊写、标注;她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发音,直到舌根发酸。
和他当年学语言时一样笨拙,一样执拗。
“她现在做什么工作?”顾苏问,声音平稳。
“说是家科技公司的秘书岗。”周教授叉了块布拉塔奶酪,乳白色的内芯流出来,“具体哪家没细问。不过以她的能力,做个秘书屈才了。你们公司要是真做意大利产品,她这种既懂语言又懂文化的人才,倒是合适。”
顾苏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舅舅无心的一句话,像一束光,突然照亮了某种可能性。
“她应聘的是秘书岗。”他重复道,更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是啊,秘书怎么了?”周教授不以为然,“好秘书是多面手。文字、沟通、协调能力,再加上语言优势,放在合适的项目里,能发挥的空间大着呢。”
顾苏没再说话,舅舅的话让他打开了新方向。他开始迅速思考:姜芜入职后,除了日常秘书工作,或许可以让她逐步接触这条新产品线的有关工作。这既符合公司需求,也能让她发挥所长。
但前提是,她愿意,且他能找到一个不显得突兀的方式。
顾苏强行掩饰着什么,“是的,不过新人入职,一般都要熟悉环境。”
周教授看了他一眼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放下叉子,擦了擦嘴角:“你妈妈昨天来电话了。”
顾苏切肉的动作停了半秒。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还能说什么。”周教授叹了口气,“问你最近怎么样,药按时吃了没,睡眠好不好。她说巴黎今年夏天舒服,问你要不要去住段时间,换换环境。”
餐厅里安静下来。
“走不开。”顾苏说,声音里没什么情绪,“新业务刚启动,后面几个月都钉死在南京。”
“小苏,”周教授看着他,眼神里有长辈特有的复杂情绪,“你妈是担心你。你小时候那次……她一直没过去那个坎。”
顾苏沉默地嚼着凉掉的羊排。油脂凝固了,口感腻得发闷,但他还是咽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你压力大。”周教授声音低了些,“你爸那边……不提也罢。但你自己要懂得调节。焦虑不是小事,药得按时,觉也得尽量睡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顾苏重复道,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没事?”周教授难得语气重了,“你看看你眼里的血丝。你妈上次回来,看你瘦了这么多,背地里偷偷抹眼泪。她离得远,心里惦记,又怕多说惹你烦。”
顾苏放下刀叉。
“舅舅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,“我会注意。”
周教授看着他,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。他了解这个外甥,从小话少,心思深,主意却正。三岁多了还不怎么开口,家里急得团团转,检查又说一切正常,是语言环境太复杂。
也是,妈妈学法语,他这个做舅舅的学意大利语,造成孩子语言混乱,无可厚非。后来是他这个舅舅,抱着小人儿,一遍遍念意大利语的童谣,讲那些遥远国度的故事。没想到,这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,竟然是含糊不清的意大利语,zio(叔叔/舅舅)。
有语言天赋,也异常敏感。父母离异后,跟着母亲,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,不哭不闹,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。后来去英国读书,创业,一步步走到今天,表面冷静自持,内里那根弦却绷得比谁都紧。
“你从小语言就好。”周教授放缓了语气,像想缓和刚才的紧张,“我那时候教你,你学得比谁都快。现在做外贸,也算没白费。”
顾苏“嗯”了一声。这个话题安全些。
晚餐的后半段在相对平和的沉默中结束。顾苏帮忙收拾,周教授洗碗,他擦干。两人配合默契,水流声、碗碟碰撞声,填补了言语的空隙。
只是当顾苏拿起那个还滴着水的红酒杯时,周教授忽然又开口,声音很轻:“小苏,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。别总背着。”
顾苏动作一顿。他没抬头,只是更用力地擦拭玻璃杯,直到它亮得没有一丝水痕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客房在走廊尽头。顾苏洗完澡出来,拿起手机。
和姜芜的对话停在彼此的最后一句话。他点开她的头像,朋友圈没有更新。
他想问她很多事。家里热不热,盐城的夏天和南京有什么不同,回去这两天除了陪父母还做了什么。也想告诉她,意大利产品线的第一批样品,是之前面试时提起的过智能门锁,安全,坚固,或许她会喜欢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情绪发问,可能只是想离这个伴着他睡眠的声音近一点,多了解一点。
但这些话,他一句也问不出口。
最后,他只是点开输入框,打了几个字:“睡了吗?”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许久,他删掉,按熄屏幕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一些画面:她直播时微微侧头思考的样子,碎发从额头落下;她朋友圈里那碗汤升腾的热气,她说“路上注意安全”时可能有的神情。
世界原来真的这么小。小到他精心维持的距离和隐瞒,可能在下周一,她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,就开始瓦解。
到那时,现在微信里这份隔着屏幕的、因为未知而得以维持的轻松与关切,会变成什么样?
这个问题的答案,像夜风里悬着的蛛丝,细得几乎看不见,顽固地横在那里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