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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回家 好好吃饭 ...
高铁停靠在盐城站时,下午四点的阳光打在站台白线上。姜芜随着人流往外走,直到坐上出租车,她给家里发消息:“妈,我上车了,大概五点到。”
那边发来一条语音:“好好,汤在灶上滚着呢。你爸这会不在家,去小市场买葱了,说今天菜场的葱不香,非要跑远路。”
姜芜看着屏幕笑了笑。盐城的七月,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油亮亮的,知了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。车子从高铁站往城区开,路过一处水果摊,本地特产的早春红玉西瓜堆成了小山,切口处露出鲜艳的红瓤。
到家楼下时,正好五点十分。姜芜付完车钱,刚把箱子从后备箱拎出来,就听见楼上窗户“吱呀”推开的声音。妈妈探出半个身子,朝她挥挥手:“囡囡!回来啦,箱子重不重?”
“不重。”姜芜应声,拎着箱子快步上楼。
楼道里阴凉,墙壁上还是那几块熟悉的、掉了漆的斑点。三楼,左边门。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,厨房里立刻传来“滋啦”一声,是菜下锅的声响,带着油烟的香气。
姜父还在厨房忙活:“回来了?洗洗手,最后一个菜。”
“我爸下厨?”姜芜有些意外。在她记忆里,爸爸虽然会做饭,但掌勺的多半是妈妈。
“怎么,瞧不上爸爸做的菜?”
“哪里敢。”她把箱子靠墙放好,脱了鞋快步进厨房。
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,两个炉头都开着火。左边灶上炖着汤,砂锅盖边沿冒着白汽;右边炒锅里,一条剖洗干净的鲫鱼正在热油里煎得金黄。妈妈站在水池边切西红柿,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,西红柿的汁水流到案板上。
“我来帮忙。”姜芜伸手要去拿蒜头。
“不用你。”妈妈用胳膊肘轻轻挡开她,头也不抬,“出去等着,这儿挤。马上就好。”
盐城人家的晚饭,讲究的是时令和本味。这个季节,山药正当季,姜母端起汤勺,山药排骨汤里是最新鲜的铁棍山药,和排骨一起文火慢炖了三个小时。汤色奶白,面上飘着几点金色的油星。红烧鲫鱼是爸爸的拿手菜,盐城临黄海,河鲜海鲜都讲究原汁原味。鱼要先用盐稍稍腌过,煎到两面金黄,再加老抽、姜片、葱段、冰糖和少许盐,最后加开水焖煮。出锅前撒一把青蒜苗,香气扑鼻。
还有西红柿炒鸡蛋,妈妈总说夏天的西红柿最有味道,酸里带甜,炒出来的汁水浓稠,拌饭最好。凉拌黄瓜则是姜父的绝技,黄瓜要拿刀背拍,不能切,拍出来的裂缝才能更好地吸收酱汁。蒜末、生抽、香醋、几滴香油,秘诀上放上焯水的木耳,最后一定要浇一勺现炸的花椒油,香气扑鼻。
晚饭摆上桌时,天还没黑透。西边的天空泛着橘粉色的光。四菜一汤,都是姜芜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
“喝汤。”妈妈盛了满满一碗放到姜芜面前,汤里特意多捞了两块山药,她知道女儿最爱吃这个。
姜芜捧起碗,小心地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汤还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排骨的醇厚,山药的清甜,还有妈妈总爱加的两颗红枣带来的隐约甜香。
“怎么样?”妈妈看着她,眼神里都是期待。
“好喝。”姜芜说,“还是家里的菜香!”
爸爸没说话,用筷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,放进她碗里:“多吃点。”
姜芜点点头,埋头吃鱼。鱼肉鲜嫩,酱汁咸鲜适口,青蒜苗的香气恰到好处。
“囡囡呀,什么时候入职?”
“下周一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总裁秘书。”
妈妈盛汤的手顿了顿。她没说话,只是又往姜芜碗里添了半勺汤,动作比刚才慢了些。
“在哪个区,来回方便吗?”爸爸接着问。
“建邺。离地铁站不远。”
爸爸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吃饭向来安静,细嚼慢咽的。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窗外偶尔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。
倒是妈妈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:“秘书工作……琐碎。待人接物要细致点儿,特别是跟领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芜说。
“总裁是男的女的?”
“妈,”姜芜失笑,夹了块西红柿,“不管男的女的,按时发工资就是好领导。”
“问问清楚好。”妈妈的声音低了些,手里的筷子在碗边轻轻划着,“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爸爸打断她,“孩子自己有分寸。”
妈妈看了爸爸一眼,终究没再说下去。她只是又往姜芜碗里夹了块鸡蛋。
整顿饭,姜芜吃了两碗米饭,喝了两碗汤。最后妈妈还要给她盛,她连连摆手:“真吃不下了。”
吃完饭,姜芜要洗碗,被妈妈坚决地推了出来:“你去洗澡,一身汗。洗完早点睡,别又熬夜。”
“好嘛。”姜芜笑着应下。
浴室里,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姜芜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。出租屋那个狭窄的淋浴间,水压总是不稳,时冷时热。家里的水又大又稳,水温恰到好处,水流冲在肩颈上,能把坐了一天车的疲惫都冲走。空气里是家里常用的香皂气味,淡淡的柠檬香。
洗完澡出来,才八点多。姜芜擦着头发回到自己房间,书桌上那盏旧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。桌子还是她高中时用的那张,桌面上有几处涂改液的痕迹。
她打开手机支架,调整角度。
背景是她贴满便签和电影票根的墙面。
“晚上好,”她对着麦克风轻声说,“今天我们早点开播。”
弹幕很快滚动起来。有人问今天背景怎么不一样了。
“回家住几天。”姜芜继续说:“今天我们来讲莱农的妈妈。”
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,在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姜芜停了一下,等那阵蝉声过去。
“莱农的求学之路并不顺畅,她家里有许多孩子,她又是长女......她一直以为母亲尖酸的话是诅咒,是对她学习能力的不信任。很多年后,莱农才看懂,母亲那些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的话,底下垫着什么。”
“母亲抱怨学费贵,却把揉得发皱的里拉一张张数好。她说‘女孩子读什么书’,却在邻居打探时,昂着头说‘我女儿要继续上学’。那个时候,女性被家暴不能提出离婚,是堕胎权还没有写在法律里的年代...”
“莱农的母亲知道女儿选择的路艰辛,但有希望,未来也有更多的选择权。她不会温柔地鼓励,只会用催促和比较,用“激将法”刺激莱农拼命学习......
起身去客厅倒水,看见餐桌上妈妈留了半盘西瓜,红瓤黑籽,切得整整齐齐,在节能灯下泛着水光。旁边还有一小碗没喝完的汤,妈妈用保鲜膜细心地封好了。
姜芜心里一暖,拿出手机拍了张照。发朋友圈时,想了想,配文:“回家真好,有汤有西瓜。” 顺手屏蔽了以前兼职的老板和同事。
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微信评论就多了一条,是【顾】。
原来她还没给【顾】一个合适的分组。
【顾】:西瓜看起来不错。
姜芜擦擦手上的水:“我妈买的,本地的,特别甜”
然后是【顾】的私聊,
【顾】:上次的事,正好有消息跟你说。
姜芜一怔,家里的温暖让她暂时忘记了那些。
【顾】:处理结果出来了。学校给了记过处分,那个人的道歉信应该也发到你的邮箱了。
姜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。打字:“谢谢。”
【顾】:你写的举报信,证据充分,条理清楚。我只是顺水推舟,不用客气。
姜芜想起她一边害怕,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整理所有骚扰私信的截图,按时间线排列,查校规,查相关法律条文,写材料写到凌晨。
“躲着没用,面对才能解决问题。”
【顾】:嗯。这样处理很好。
对话停了一会儿。姜芜看见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闪了几下,又消失。
姜芜犹豫了一下:“你总是这么晚下班?你们公司……这么拼?”
这次对方回得快了些。
【顾】:项目期,都这样。
很模糊的回答。姜芜想起他提到工作忙,她脑海里勾勒出一个穿着休闲衫、坐在工位里对着显示器加班的身影。也许戴着眼镜,话不多,但做事靠谱。
她还想问什么,比如具体做什么项目,她对屏幕前的人产生了好奇。
最后她只回:“注意身体。”
【顾】:好。你哪天回南京?
话题转得自然。姜芜回:“后天下午的车。”
【顾】:路上注意安全。
姜芜看着这句话,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。很寻常的叮嘱,但从他这里说出来,好像带着一点不一样的重量。
她回:“嗯。你……也早点休息。”
放下手机,姜芜看见爸爸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,就着窗里透出的光,面前摊着一块软布,布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老式《新华字典》。字典的深红色封面边缘已经磨损泛白,书脊开裂,露出里面线装的痕迹。爸爸手里拿着一管胶水,正用细刷子小心地将胶水涂在开裂的书脊内部。
这本字典姜芜很熟悉,是她周岁抓周时,从一堆物件里牢牢抓住不肯放的那本。
后来一直放在她的小书架上,陪她度过了整个识字期。
“爸,这个怎么拿出来了?”
姜父没抬头,用镊子夹起一小段棉线,轻轻塞进书脊的夹层,用以加固。
“前几天收拾你小时候的书架,发现书脊快散架了。修修,还能用。”
姜芜靠在门框上,看着爸爸粗粝的手指捏着细小的工具。他神情专注。晚风送来楼下夜来香浓郁的香气。
“抓周那会儿,你妈还摆了笔、算盘、钱,还有她剪花样的小剪刀。”爸爸忽然开口,声音很缓,“你爬过去,别的不看,小手一把就按在这本字典上,抓起来往怀里抱,怎么哄都不撒手。你姥爷当时就笑,说这孩子将来是个‘吃墨水饭’的。”
他用小夹子固定住涂好胶的书脊,动作轻而稳。“后来你上学,认字是快。小学三年级就把这本字典翻得起了毛边。问你哪个字,你哗哗翻几下就能找着。”
“你从小就有主意。”姜父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按压粘合处,吸掉溢出的胶,“高中分科,班主任来家访,说‘姜芜理科成绩也不差,学理出路广’。你闷声不响,回头就把文科班的志愿表填好了。回来就跟我们说,想学语言。”
他顿了顿,将字典小心地合上,用几本厚书压住定型。“那会儿你妈心里打鼓,私下跟我说,学语言是不是太‘飘’了?不如师范或者会计实在。我说,孩子心明着呢,她知道自己要什么。咱们帮不上大忙,至少别绊孩子脚。”
姜芜喉咙一哽。她不知道父母的这些考量。
“这回你硕士毕业,说要工作,不读博了。你妈半夜睡不着,唉声叹气,说是不是因为家里……”爸爸揉了揉鼻梁,没有说下去。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我告诉她,别多想,孩子翅膀硬了,得让她自己飞。飞累了,家里窗户永远给她开着。”
他把压着字典的书挪开,检查了一下书脊。
“现在这样挺好。”爸爸把修好的字典递给她,“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以后不管走到哪儿,记着家里不图你飞多高,就图你飞得平安,累了知道回来。”
姜芜接过字典。它比记忆中轻得多,旧纸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胶水味。
“爸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我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姜父摆摆手,站了起来,“早点睡,囡囡。别想这么多。”
他拍了拍她的肩,动作很轻,转身进了屋。
1970年,意大利通过《离婚法》,才允许合法离婚。
1978年,意大利女性堕胎权被写入法律。
里拉,是意大利使用欧元(2002年开始)前的通用货币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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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回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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