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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...

  •   寿康宫偏殿的檀香,混合着那股奇异的腥涩,似乎渗透了衣物,连着几日都萦绕在鼻尖。姜澄知道,那粒种子已经埋下,何时发芽,需要耐心,更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“阳光雨露”。

      安平郡主那场风波,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石,激起的涟漪并未立刻扩散,反而让这处偏院显得更加孤绝。无人再来探问,连送份例的内侍都脚步匆匆,放下东西便走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。

      姜澄乐得清静。她几乎不再出院门,整日对着那本《九州志略》和几卷杂书,偶尔提笔,默写些生僻拗口的梵文音译名词——那是她从另一本讲佛典流传的旧书里翻捡来的,半懂不懂,却足够唬人。腕间的旧疤在阴雨天会隐隐酸胀,她也不在意,只将袖口拢得更紧些。

      青黛私下里忧心忡忡,觉得姑娘像是彻底灰了心,又像是魔怔了,净看些不着边际的东西。姜澄也不解释,只吩咐她留意谨太妃那边的动静,尤其是那位雪域上师是否又有了什么消息。

      转机来得比预想中快,却也更加……诡异。

     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,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姜澄正倚在榻上小憩,半梦半醒间,忽觉一阵心悸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,眼前猛地闪过破碎的光影——冰冷的湖水没顶,沈烈漠然的眼睛,滴落的鲜血,扭曲的疤痕,还有一双……极为遥远、仿佛隔着重重迷雾、悲悯又冰冷的金色瞳孔!

      “呃……”她猛地惊醒,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耳边嗡嗡作响,夹杂着一种极细微、又异常清晰的、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诵经声,用的是一种她全然不懂、却直抵灵魂的古老语言。

      “姑娘!姑娘您怎么了?”守在门外的青黛听到动静冲进来,看到姜澄面无人色、浑身颤抖的模样,吓得魂飞魄散。

      姜澄抓住青黛的手臂,指尖冰冷,力道却大得惊人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那股心悸和幻象并未随着醒来而消退,反而更加鲜明,那诵经声也越来越响,几乎要撕裂她的耳膜。更可怕的是,她感觉左腕那三道旧疤,忽然变得滚烫,像是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皮肉剧痛,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!

      “痛……”她终于挤出一个字,额上青筋暴起,整个人蜷缩起来,痛苦地翻滚。

      青黛吓傻了,哭着要往外跑:“奴婢去请太医!姑娘您撑住!”

      “不……不要太医……”姜澄用尽力气,死死拽住她,眼神涣散,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,“去……去寿康宫……求见……谨太妃……就说……我……业障发作……需要……需要上师……”

      话未说完,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,她双眼一翻,竟直接晕厥过去,只是那抓住青黛的手,依旧铁钳般不曾松开。

      青黛又惊又怕,六神无主。看着姜澄惨白如纸的脸和腕间那三道仿佛真的在隐隐发光的疤痕(或许是错觉),再想起她昏迷前的话,一咬牙,掰开姜澄的手,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。

      寿康宫。谨太妃捻着念珠,听着青黛语无伦次、涕泪横流的哭诉,枯寂的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。她并未多问,只沉吟片刻,便让身边一个信得过的老嬷嬷,跟着青黛去了姜澄的偏院。

      老嬷嬷看到姜澄的模样,也是吃了一惊。探了探鼻息脉搏,虽弱却还平稳,只是人昏迷不醒,浑身冷汗,眉头紧锁,似在承受极大痛苦,尤其是那手腕,明明皮肉完好,却热得烫手。

      “确实是……有些蹊跷。”老嬷嬷低声对谨太妃派来的小宫女回禀。

      消息传回寿康宫。谨太妃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几分。她近日正为一些无法言说的“梦境”和“心悸”所扰,越发觉得寻常佛法难以安抚,对那密教上师的神通更是深信不疑。如今听闻姜澄这“业障发作”的惨状,与自己某些隐秘感受竟有几分暗合,不由得生出一种“同病相怜”之感,更觉那密教之法,或许正是应对此类“无形业力”的法门。

      “去,”谨太妃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拿我的名帖,速去京郊别院,求见丹增上师。就说……宫中有一女子,为无名业障所缠,心智受扰,身魂不安,恳请上师慈悲,施以援手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切记,言辞务必恳切。上师若肯垂怜,一切用度仪轨,皆由寿康宫承担。”

      姜澄在浑浑噩噩中,感觉自己被抬上了马车,颠簸了不知多久,又换乘了软轿。那诡异的心悸和幻象时强时弱,腕间的灼痛却一直持续,像是一种无声的烙印,提醒着她正在踏入一个未知的、充满风险的局。

      她并非全然昏迷,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半清醒的混沌状态,能模糊感知到外界动静,却无力做出反应。她能听到青黛压抑的抽泣,听到陌生的、低沉的男声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谈,闻到越来越浓郁的、那种混合着香料和某种草原气息的奇异味道。

      最终,她感觉自己被安置在一个地方。身下是坚硬的、似乎铺着毡毯的地面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酥油灯和藏香的气味。那一直纠缠她的诵经声,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、洪亮,仿佛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,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时而如雷霆震怒,时而如溪流低语。

      她勉强睁开一丝眼缝。

      光线昏暗。这是一间宽阔的静室,墙壁上悬挂着巨幅的、色彩浓烈到几乎刺眼的唐卡,描绘着种种狰狞威严的护法神像。室内没有桌椅,只有低矮的蒲团和法台。法台之上,酥油灯摇曳,供奉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鎏金法器和狰狞面具。

      而在她前方不远处,一个身影背光而坐。

     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僧袍,样式与中原迥异,外罩一件陈旧得近乎发黑的绛紫色袈裟。他身形并不高大,甚至有些枯瘦,盘坐在厚厚的羊毛毡上,背脊却挺得笔直,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孤松。

      姜澄的视线模糊,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隐约觉得他的侧脸轮廓深刻,皮肤是常年受高原风沙洗礼后的古铜色。最令她心悸的是,即使闭着眼,她也仿佛能感觉到,一道目光,沉静、冰冷、又仿佛能洞悉一切,正落在自己身上。

      那目光,与她昏迷前“看到”的那双悲悯冰冷的金色瞳孔,隐隐重叠。

      丹增上师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,只是静静地坐着,手中的一串乌黑油亮的念珠,一颗一颗,缓慢而稳定地捻过。那低沉的、洪亮的诵经声,正是从他口中发出,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,敲击在静室的空气里,也敲击在姜澄混沌的心神上。

      渐渐地,姜澄发现,那一直折磨她的心悸,似乎在这诵经声中,被一点点压制下去。脑海中的破碎幻象和嘈杂声响,也逐渐平息。唯有左腕的灼痛,依然清晰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诵经声停了。

      静室里只剩下酥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一种令人屏息的、庞大的寂静。

      丹增上师缓缓睁开眼。
      那是一双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眼睛。眼窝深陷,瞳仁颜色极深,在昏暗光线下近似纯黑,却偶尔有极细微的金芒一闪而过,宛如黑夜中掠过的星火。他的目光平静无波,落在姜澄身上,没有任何审视、好奇或怜悯,只是“看”,如同看着一块石头,一缕烟尘。

      他用一种略显生硬、却异常清晰的汉语开口,声音不高,却仿佛能直接穿透耳膜,抵达意识深处:

      “外缚易解,内魔难消。”

      姜澄心中凛然。她不确定这位上师看出了什么,是看出了她“病”的蹊跷,还是看出了她心中的“魔”?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浑身无力。

      丹增上师并未伸手搀扶,只是目光掠过她冷汗涔涔的额头,和那只紧紧握着、袖口下滑露出疤痕的手腕。

      “执念化刃,反伤己身。”他继续道,语气平淡地陈述,“你的‘病’,不在肌肤,不在腠理,而在灵台方寸之间,被自身妄念所化的业力锁链束缚。寻常医药,无用。”

      姜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原本只是想借“病”为由,接触这位上师,寻找可能的出路。可此刻,听着这寥寥数语,她竟生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。这位丹增上师,恐怕远非寻常装神弄鬼之辈。

      “求……上师……救我。”她哑声开口,这一次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惶惑与恳切。无论初衷如何,此刻她所感受到的痛苦与困境,绝非全然作伪。

      丹增上师沉默了片刻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,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些挣扎、绝望、不甘,以及那一簇幽暗燃烧的、名为“报复”或“自救”的冰冷火苗。

      “密法之道,有降魔,亦有渡人。”他缓缓道,“然,渡者需自渡。外力可斩锁链,心魔需自降伏。此法凶险,非大毅力、大决断者不可为。稍有不慎,灵台崩毁,神魂俱散,比你现在,痛苦万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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