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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...

  •  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,让姜澄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。她听明白了,这位上师,或许真有某种不可思议的手段,但绝非无代价的慈悲。他要她做出选择,承担风险。

      “痛苦……”姜澄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惨淡的笑,目光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上,“姜澄……早已身处地狱,又何惧……更下一层?”

      丹增上师看着她眼中那抹近乎绝望的决绝,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      “三日。”他最终说道,“你需要在此静室,斋戒沐浴,持诵我传授给你的根本咒语。三日之后,若你心神不乱,咒语无碍,我便为你行‘破障’之法。”

      他不再多言,示意旁边侍立的一个小沙弥(看样子也是来自雪域)将姜澄扶到静室一侧早已准备好的、铺着干净毛毯的角落。又递给她一卷薄薄的、写满奇异符号的经卷,和一小串看不出材质的、入手冰凉刺骨的念珠。

      “照着念。心无杂念。”丹增上师说完,重新闭上双眼,仿佛入定。

      姜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握着那卷经和念珠。经卷上的符号她一个不识,旁边有细小的汉字注音,拗口至极。念珠颗颗冰凉,那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,竟奇异地压制了腕间的灼痛,也让她的心神为之一清。

      她知道,自己没有回头路了。

      从她踏出宫门,踏入这间充满异域神秘气息的静室开始,从她在那位上师眼中看到近乎神祇般的冷漠与洞察开始,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与过往截然不同的险途。

      三日斋戒,持诵根本咒。

      是净化,也是考验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——对沈烈的恨,对前路的茫,对这位神秘上师的惧,以及那一丝微弱却顽固的、想要挣脱一切的渴望。

      她低下头,借着酥油灯昏暗的光,努力辨认着那些拗口的音节,嘴唇无声地开合。

      第一个音节吐出,干涩滞重。

      静室里,只剩下低沉的、反复的诵经声,和她那微弱的、初学乍练的、试图与体内“业力”和心中“魔障”对抗的咒语回响。

      窗外,闷雷滚滚,酝酿着今夏的第一场暴雨。

      而姜澄不知道的是,几乎在她被悄悄送出宫的同时,靖安郡王府的书房内,沈烈收到了密报。

      “王爷,姜姑娘午后突发急症,疑似邪祟侵体,已由谨太妃出面,送至京郊别院,请一位西域来的僧人诊治。”

      沈烈正在批阅文书的笔尖,蓦地顿住。

      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。

      他抬起眼,眸色深寒。

      “西域僧人?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却让汇报的侍卫长风脊背一凉。

      “是,据说是位密教上师,名丹增,近日才到京郊,与谨太妃有些渊源。”

      沈烈放下笔,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      急症?邪祟?谨太妃?密教上师?

     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,透着一股精心编排的诡异。他不信什么邪祟侵体。那女人,又在玩什么把戏?是觉得陈家那条路断了,便又寻了这些装神弄鬼的途径,想引起注意?还是……真的走投无路,病急乱投医?

      无论是哪一种,都让他心头那股沉寂了几日、却从未真正熄灭的躁怒,再次翻腾起来。

      他准她“静养”,准她“想清楚”,可不是准她脱离他的视线,更不是准她去招惹这些来历不明的方外之人!

      “备马。”沈烈站起身,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,“去京郊。”

      “王爷?”长风一惊,“此刻天色已晚,且暴雨将至。那别院……毕竟是谨太妃安排的地方,是否……”

      沈烈一个眼神扫过去,长风立刻噤声。

      “本王倒要看看,”沈烈语气森然,眼底凝聚着风暴,“是什么‘上师’,敢插手本王的事。”

      暴雨,终于在沈烈出城后不久,倾盆而下。

      而京郊别院的静室内,姜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,一无所知。她只是机械地、一遍又一遍,念诵着那艰涩的咒语。

      腕间的灼痛,在念珠的冰寒与咒语的韵律中,似乎渐渐平息。

      可心底那簇冰冷的火,却在这与世隔绝的诵经声中,燃烧得愈发清晰,也愈发……危险。
      窗外的暴雨,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砸落下来,豆大的雨点噼啪击打着瓦片、庭院的青石板,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。别院静室内的酥油灯火,却在这片嘈杂中,显得愈发凝定,只在偶尔灌入的湿冷夜风中,微微摇曳一下,映照着墙上狰狞的护法神像,光影晃动,如同活物。

      姜澄盘坐在角落的毛毯上,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了几回,又生生被静室内一种无形的、沉滞的气场烘干。三日斋戒,只饮清水,腹中空空如也,头也一阵阵发晕。可那拗口艰涩的根本咒,却已从最初的断续滞涩,渐渐变得流利起来。并非她理解了其中含义,而是那些音节本身,仿佛携带着某种古老的力量,在反复念诵中,与她的呼吸、心跳,乃至腕间那灼痛的旧疤,产生了奇异的共鸣。

      每当她心神即将被饥饿、疲惫、或是脑海中不受控制闪回的碎片画面(冰冷的剑锋,猩红的眼睛,滴落的血珠)搅乱时,那串冰凉刺骨的念珠,和口中持续不断的咒语,便会像一道冰冷的闸门,将翻涌的杂念强行压下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,和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抽离感。

      她能“看到”自己坐在那里,嘴唇开合,却听不清自己的声音,只能“感觉”到那股咒语的力量,如同冰冷的水流,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意识中某些淤塞、污浊的地方。腕间的疤痕不再灼烫,反而传来一种深沉的、酸麻的钝痛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、净化。

      丹增上师大部分时间都闭目静坐,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只有偶尔,姜澄念错音节,或是气息骤然紊乱时,他会倏然睁开眼,那双深不见底、偶现金芒的眸子扫过来,无需言语,便让姜澄心头一凛,迅速修正。

      第三日的傍晚,暴雨初歇,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灰白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摧折后的清苦味道。

      丹增上师终于结束了长久的静默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静室中央早已布置好的简易法坛前。法坛上除了酥油灯,还多了一个鎏金的菱形法器(后来姜澄才知道那叫“金刚杵”),一碗清水,和一撮暗红色的、不知名的粉末。

      他没有看姜澄,只以那种生硬而清晰的汉语说道:“时辰已到。过来,坐下。”

      姜澄依言,拖着僵硬发麻的双腿,挪到法坛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距离近了,她更能看清丹增上师的面容。深刻的五官如同刀劈斧凿,皱纹里刻满风霜,一双眼睛在法坛灯火的映照下,沉静得令人心慌。他身上的暗红僧袍似乎永远带着那股草原与香料混合的奇异气息。

      “伸出左手。”丹增上师命令。
      姜澄迟疑了一瞬,慢慢抬起左手,撩起袖口。三道淡粉色、微微凸起的扭曲疤痕,在昏暗光线下暴露无遗。

      丹增上师的视线落在疤痕上,停留了数息。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,既无怜悯,也无探究,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法器的瑕疵。然后,他拿起那碗清水,用指尖蘸了,轻轻弹洒在姜澄的疤痕上。

      清水微凉。紧接着,他又用另一只手的指尖,拈起一小撮暗红色粉末,极其小心地,沿着疤痕的纹路,细细撒下。

      粉末触肤的瞬间,姜澄猛地倒抽一口冷气!那不是痛,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深入骨髓的冰冷和……麻痒!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,沿着疤痕的轨迹扎进去,又在皮肉之下蠕动、扩散。与此同时,腕间那沉寂了许久的、属于“系统”残留的诡异灼痛感,骤然被引爆!两股力量在她皮肉之下激烈冲撞,她几乎能“听见”某种无声的、令人牙酸的撕扯声!

      “念咒!不要停!”丹增上师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如同惊雷,炸响在姜澄几乎崩溃的意识边缘。

      姜澄死死咬住下唇,腥甜的血味在口中弥漫。她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,再次念诵起那早已烂熟于心的根本咒。声音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发颤,却依旧坚持着完整的音节。

      丹增上师不再看她。他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奇异的手印,低沉的、洪亮的诵经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疾速、更加充满力量!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实质的锤击,敲打在静室的空气里,也敲打在姜澄的灵魂上!

      姜澄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炸开,左腕仿佛被放在烈火与寒冰中反复炙烤淬炼。幻象再次汹涌而来,比之前更加清晰、更加狂暴——沈烈持剑而立的身影无限放大,吞噬一切光线;御花园的湖水变成粘稠的血泊;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她眼前尖叫、哭泣、狂笑……而在这所有幻象的核心,是三枚旋转不休、猩红刺目的圆点,那是系统留下的烙印,正发出不甘的、尖锐的嘶鸣!

      “破!”

      丹增上师猛然断喝!最后一个音节如同金刚怒叱,震得酥油灯火剧烈摇晃!

      他手中的金刚杵不知何时已举起,朝着姜澄左腕疤痕的虚空中,重重一点!

      “嗤——”

      仿佛热油泼雪,又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。

      姜澄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不似人声的痛呼,眼前骤然一片漆黑!所有幻象、杂音、剧痛,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,然后——

      戛然而止。

      彻底的、死一般的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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