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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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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澄的生活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,漾开几圈涟漪后,又复归平静。只是这平静之下,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。她不再刻意探听任何关于沈烈的消息,不再望向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宫道或殿阁。她开始跟着宫里派来的嬷嬷重新学习礼仪——不是讨好任何人的礼仪,而是作为未来官家夫人应有的仪态。她甚至向皇后求了恩典,从藏书阁借了些史书杂记来看,偶尔也练练字,手腕的伤渐好,握笔却总有些使不上力,写出来的字也失了从前的娟秀,带着几分生硬的棱角。
青黛是最欢喜的,忙前忙后地为她准备嫁妆,虽然薄薄一份,也尽力打点得整齐。嘴里常念叨着陈四公子的好,打听来的零星消息:学问扎实,待人谦和,无不良嗜好,房中亦无姬妾。
“姑娘,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。”青黛总是这样说,眼睛亮晶晶的。
姜澄便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好日子?或许吧。至少,是一条看得见的路,踏上去,心是稳的。
这期间,她只远远见过沈烈一次。
那是在一次宫中例行的祈福法会后,众人散去。姜澄因身份所限,落在后面。走出大殿时,恰好看见前方不远处,沈烈正与几位武将模样的臣子一同走下汉白玉台阶。他依旧是众人瞩目的中心,玄色亲王常服衬得身姿如孤峰峭拔,侧脸线条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。不知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他略略侧首,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,那笑意未达眼底,转瞬即逝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看到身后人群里的她。
姜澄停下脚步,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静静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,融入朱墙碧瓦的深宫背景中。心底一片奇异的宁静,无波无澜。
好像在看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、遥远的剪影。
最后一次有关沈烈的消息,是在婚期前半个月,从一个多嘴的小太监那里听来的。青黛学给她听时,语气带着解气般的雀跃:“姑娘,您猜怎么着?靖安郡王前几日在御书房,为了北境互市官吏人选的事,和户部的刘尚书争了起来,听说言辞颇厉,连万岁爷都惊动了。最后虽说是郡王有理,可刘尚书是两朝老臣,面子上到底过不去,这几日郡王在朝上,怕是没那么顺遂呢!”
姜澄正在核对嫁妆单子,闻言笔尖顿了顿,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。
“是么。”她淡淡应了一声,抬手将那页纸揭过,放到一边,“这些朝堂大事,与我们无关。青黛,上次说的那匹湖绉,颜色似乎太鲜亮了,换成雨过天青色的吧。”
“是,姑娘。”青黛吐了吐舌头,连忙应下。
转眼,便到了大婚前夕。
依照礼制,姜澄须从宫中发嫁。最后一夜,她独自坐在已然收拾得有些空荡的屋里。嫁衣是内府按制赶制的,正红蹙金绣鸾凤,华美庄重,整齐地叠放在铺着红绸的托盘上。凤冠霞帔,珠宝璀璨,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而喜庆的光泽。
她看着那身红,有些恍惚。明日之后,她便不再是寄居宫中的姜姑娘,而是兵部侍郎府的四少奶奶陈姜氏。
手腕上的伤早已愈合,留下三道淡粉色的、扭曲的疤痕,并列着,像某种神秘的符咒,也像一场褪了色的噩梦。偶尔阴雨天,还会有些酸胀。
她轻轻抚过那些疤痕,触感微微凸起,并不平滑。
窗外月华如水,寂静无声。
忽然,极远处,似乎有急促的马蹄声隐隐传来,踏碎了宫夜的宁静。那马蹄声又快又重,不像寻常宫中巡夜侍卫的节奏,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仓皇与惊急,由远及近,竟像是朝着这片偏僻宫苑的方向而来!
姜澄心头莫名一跳,下意识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几乎同时,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、甲胄摩擦声、以及内侍惊慌失措的低呼阻拦声:“郡王殿下!殿下您不能进去!这里、这里是姜姑娘的住处,明日便要出阁了!郡王殿下——!”
“滚开!”
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焰的沉喝,如同平地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中。
那声音,姜澄至死都不会忘。
是沈烈。
“砰”一声巨响,院门被狠狠踹开!
一道玄色身影,挟着深夜的寒露与凛冽的杀气,如同失控的凶兽,猛地撞入她的视线。
沈烈。
他竟穿着一身半旧的墨色箭袖劲装,衣袍下摆沾着尘土草屑,甚至有两处明显的撕裂。发髻微乱,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额角。向来沉静如冰潭的眼底,此刻翻涌着骇人的猩红,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,瞬间攫住了窗后的她。
他的呼吸沉重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。
院内灯笼的光晕昏暗,勾勒出他紧绷如铁的下颌线条,和那双燃着狂暴怒意的眼睛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守夜的宫女太监吓得瘫软在地,青黛从厢房冲出来,看到这一幕,惊叫一声,挡在姜澄房门前,浑身发抖:“郡、郡王殿下!您、您这是做什么!我们姑娘明日大婚,您不能——”
沈烈看也未看青黛,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姜澄脸上,一步步向前逼近,靴子踩在青石地上,发出沉闷而压迫的声响。
“姜、澄。”
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像话,一字一顿,仿佛从齿缝间碾磨而出,带着血腥气。
“你以为,换了这身皮,撕了那劳什子,躲到别人家里……”
他猛地抬手,指间寒光一闪!
姜澄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,只觉头顶一凉,沉重的凤冠被一股大力猛地扯落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珍珠宝石滚落一地。
紧接着,眼前红影飘飞——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锦绣盖头,被一道冷冽的剑光精准地挑开,翩然落地。
沈烈的长剑,剑尖犹自嗡鸣,停在了她咽喉前半寸之处。冰冷的剑气,激得她颈后寒毛倒竖。
他盯着她骤然苍白、却并无多少惊惧的脸,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,那里面翻滚着难以置信的暴怒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崩溃的惊惶。
他喘着粗气,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铁锈味的冰碴:
“你以为,你能逃到哪里去?”
剑尖的寒气,凝成实质般,抵在姜澄咽喉的皮肤上,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。她能看见剑身上映出自己放大的瞳仁,和沈烈近在咫尺的、扭曲的面容。
院子里死寂一片,只有沈烈粗重的喘息声,和远处隐隐传来的、被惊动的骚动声响。
青黛瘫软在门口,面无血色,连哭都忘了。几个内侍连滚爬爬地想往外跑,却又被沈烈带来的亲卫(不知何时已无声控制了院门)冰冷的眼神逼退回来,缩在墙角瑟瑟发抖。
姜澄的心跳,在最初的骤停后,反而以一种奇异的平稳节奏,缓慢而沉重地搏动起来。她没有后退,甚至没有试图避开那近在咫尺的剑锋。只是抬起眼,迎上沈烈那双燃着猩红烈焰的眼睛。
“逃?”她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,“郡王殿下说笑了。姜澄奉旨出阁,明媒正娶,何来‘逃’字一说?”
她的平静,像一捧冰水,浇在沈烈熊熊燃烧的怒火上,反而激起了更狂暴的火焰。他手腕微不可查地一颤,剑尖几乎要刺破她颈间肌肤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“奉旨?明媒正娶?”他嗤笑一声,笑声却干涩刺耳,“姜澄,你当真以为,你那点心思,瞒得过谁?陈家?还是宫里那位?”
他往前逼近半步,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与血腥味,几乎要将她笼罩。“这几个月,你倒是安分。不声不响,就要嫁作他人妇。”他的目光掠过她身上素白的中衣,扫过地上散落的凤冠和盖头,最后定格在她手腕——那里,袖口微微滑落,露出三道淡粉色的、狰狞的疤痕。
沈烈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疤痕,他从未见过。是新伤?什么时候?为何人所伤?还是……他自己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却带来一阵尖锐的、莫名的刺痛,让他胸口的怒火里,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。
“你以为,划几道口子,烧几本破书,就能把一切都抹掉?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更沉,带着一种危险的、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意味,“姜澄,谁给你的胆子?”
姜澄看着他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,那不仅仅是愤怒,似乎还有别的什么,被她刻意忽略掉的东西。但她已不想深究,也无力深究。
“胆子?”她轻轻重复,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、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姜澄的胆子,从来不大。以前或许痴心妄想,做过一些蠢事,惹了殿下厌烦。如今,总算醒过来了,想寻一条活路,安安分分地过日子。这,也需要胆子吗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衣袍上的尘土和裂口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:“倒是殿下,夤夜持剑,擅闯宫眷居所,破坏朝廷赐婚……这般胆量,才是令人惊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