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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
  •   “活路?”沈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眼底的猩红更盛,“嫁给陈继那个书呆子,就是你的活路?你以为兵部侍郎府,是什么清净福地?还是你以为,离了这皇宫,离了我沈烈,你就能……”

      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      因为姜澄忽然抬手,不是去挡他的剑,而是用那只带着疤痕的左手,轻轻拨开了颈前的剑锋。

      她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有些虚弱,但那股不容置疑的、带着决绝意味的力道,让沈烈竟一时没有抵抗。冰冷的剑刃划过她的掌心,留下一道新的、浅浅的血线,血珠沁出,与她腕间的旧疤叠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
      沈烈的手,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。

      “郡王殿下,”姜澄看着自己掌心渗出的血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我的路,是死是活,是好是坏,从此以后,都与殿下无关了。”

      她抬起眼,直视着他,眸子里映着摇晃的灯笼光,清澈见底,却也冰冷彻骨,再无往日半分小心翼翼或痴缠眷恋。

      “殿下今日此举,于礼不合,于法不容。殿下纵不为自己名声计,也当为靖安郡王府,为宫中太后、皇上想想。姜澄卑微,生死不足惜,若因此等不堪之事,污了殿下清誉,姜澄万死难赎。”

      她的话,条理清晰,句句在理,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、劝诫般的口吻。却比最激烈的反抗,最怨毒的诅咒,更让沈烈心肺如焚。

      无关了?

      她说,与他无关了?

      这几个月,他并非全然无知。他知道她议亲的消息,初闻时只觉荒谬可笑,那女人之前的种种痴缠做派犹在眼前,转眼就要嫁人?必是又一番欲擒故纵的把戏。他冷眼旁观,等着看她如何演不下去,如何再寻机凑到自己眼前。

      可她没有。

      一次也没有。

      她像一滴水,悄无声息地蒸发在了深宫的角落里。偶尔传来的零星消息,也只是“姜姑娘在备嫁”、“姜姑娘借了某本书”、“姜姑娘气色好些了”……平淡得让人烦躁。

      直到今日,直到黄昏时分,北境一份突如其来的紧急军报打乱了一切部署,他在御书房与兵部、户部争执至深夜,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。回府途中,长风低声禀报:“王爷,明日……是姜姑娘出阁的日子。”

      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轰然炸开。

      不是预料中的解脱或厌烦,而是一种更尖锐、更蛮横的、近乎失控的怒火。凭什么?那个用尽手段引起他注意、惹他厌烦的女人,凭什么可以说走就走?凭什么能摆出一副“幡然醒悟”、“安心嫁人”的姿态?

      她问过他的准许吗?

      她把他沈烈当成了什么?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吗?

      怒火烧尽了理智,他甚至来不及换下议事时的衣裳,纵马直闯宫禁。一路上,守门侍卫惊愕的面孔,内侍慌乱的阻拦,都被他眼中凛冽的杀气逼退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拦住她。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。

      可此刻,真正拦在她面前,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,听着她口口声声的“无关”、“万死难赎”,沈烈才发现,自己这番举动,是多么的荒唐,多么的……无力。

      她不怕他。或者说,她已经不在意他是否动怒,是否持剑相向。

      这种认知,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他难以忍受。

      “无关?”他猛地收回长剑,剑尖却仍指着她,声音因压抑着翻腾的情绪而微微发颤,“姜澄,你欠我的,拿什么还?”

      姜澄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。欠他?她欠他什么?痴缠的困扰?还是那些被他视为玩物般轻蔑的“心意”?

      她缓缓摇头,腕间的旧疤在灯笼下泛着微光:“姜澄愚钝,不知欠了殿下何物。若说从前有所冒犯,今日殿下闯我闺阁,毁我礼冠,伤我掌心……”她摊开流血的左手,“也该两清了。”

      “两清?”沈烈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中,眼底风暴再起,“你想两清?”他忽然伸手,不是用剑,而是用那只没有持剑的手,猛地攥住了她受伤的左手手腕!

      力道极大,正好捏在那些凸起的疤痕上。

      姜澄痛得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额角渗出冷汗。旧伤新痛叠加,钻心蚀骨。

      沈烈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疤痕的粗糙触感,和温热血迹的黏腻。他看到她痛楚的神情,心底那股暴虐的火焰仿佛得到了些许餍足,却又烧起另一种更空虚的焦灼。

      “这点伤,就想两清?”他逼近她,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,语气森然,“姜澄,本王不妨告诉你,陈家这桩婚事,你成不了。”

      姜澄瞳孔骤缩。

      “北境急报,军粮转运使遇袭身亡,粮道受阻。”沈烈的语速极快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兵部左侍郎陈庸,主管北境军需转运,责无旁贷。此刻,他已在御书房跪着请罪了。至于他那儿子……”

      他冷笑一声,松开她的手腕,却留下清晰的红痕和血迹。

      “国子监学生,结交匪类,私议朝政,证据确凿。此刻,应当也已下狱候审了。”

      一字一句,如同冰锥,狠狠凿进姜澄的耳膜。

      她身形晃了晃,扶住身后的窗棂,才勉强站稳。指尖冰凉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
      陈家……完了?

      不,不完全是。沈烈的话,或许有夸张,或许只是威胁。但以他的权势心计,要在这关键时刻让陈家焦头烂额,让这桩婚事横生枝节,甚至彻底作废,绝非难事。

      他竟能做到这一步。不惜动用朝堂力量,牵连无辜,只为了……阻她出嫁?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就为了那点可笑的“不甘心”?为了证明她依旧是他可以随意揉捏、掌控的“玩物”?

      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窜头顶,比那剑锋更冷。
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,“您……何至于此?”

      “何至于此?”沈烈看着她瞬间失色的脸,看着她眼中终于碎裂的平静,心底那股焦灼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、更暗、也更掌控全局的冰冷快意。

      他收起长剑,归入鞘中,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从容,仿佛方才持剑闯闺、状若疯魔的人不是他。只是那双眼睛,依旧深不见底,牢牢锁着她。

      “姜澄,记住,”他缓缓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她的心上,“你的路,从来不由你自己选。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……也是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。

      “好好待着。在你想清楚,究竟欠了本王什么,该怎么还之前……”

      他走到院门口,脚步微顿,侧过半张脸,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上切割出锋利的线条。

      “……哪儿也别想去。”

      说完,他不再停留,大步离去。亲卫紧随其后,如同来时一般突兀,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。

      院子里,只剩下满地狼藉,惊魂未定的宫人,摇摇欲坠的姜澄,和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    远处,隐约传来更鼓声。

      四更天了。

      天,快要亮了。

      可姜澄的世界,却在这一刻,彻底陷入了更深的、望不见底的黑暗。

      她缓缓滑坐在地,冰凉的石砖隔着单薄的中衣传来刺骨的寒意。左手掌心,血迹蜿蜒;右手腕间,旧疤狰狞。

      凤冠上的珍珠,在脚边滚落,沾了尘土。

      盖头委顿于地,那艳丽的红色,此刻看来,刺眼得像血,又像一场猝然惊醒的、荒唐大笑话。

      沈烈最后那句话,如同魔咒,在她空茫的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
      “哪儿也别想去……”

      青黛终于找回力气,连滚爬爬地扑过来,抱住她,终于哭出声:“姑娘!姑娘您怎么样?手……您的手……还有陈家……天啊,这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
      姜澄没有哭。

      她只是睁着眼睛,望着沈烈消失的院门方向,望着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

      眼底,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也终于熄灭了。

     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,和一片荒芜的死寂。

      原来,所谓的“醒过来”,所谓的“寻一条活路”,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。

      只要沈烈不放手,她就永远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,无处可逃。

      窗外,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。

      黎明将至。

      可她的天亮,似乎永远不会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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