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8、第 28 章 ...
-
“躲避追捕……”僧人重复了一遍,目光在她伤痕累累、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,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了然的神色,但快得让人抓不住。“‘净’地确有,”他缓缓道,“然‘隙’中并非仅有‘净’。时空紊流,记忆残响,执念化身……皆可致命。且‘净’地难寻,需循特定‘迹’而入,稍有不慎,便会迷失,或坠入更险恶之境。”
他的话,印证了手札上的描述,也点明了更大的风险。
“你知道‘星陨之迹’?”姜澄追问。
僧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既知‘星陨之迹’,可知‘定魂’之法?”
姜澄哑然。她不知道。手札上只提了这两个词,没有解释。
见她沉默,僧人眼中并无意外。“无‘定魂’之法护持神魂,贸然循‘迹’入‘隙’,与送死无异。‘隙’中混乱,极易侵蚀神智,令人癫狂,或永远沉沦于时空碎片之中。”
他的话语冰冷而直接,像一盆冰水,浇在姜澄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之火上。
没有“定魂之法”,她连寻找“隙”的资格都没有?找到了也是死路一条?
绝望再次悄然滋生。
就在这时,僧人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枚鸽子蛋大小、颜色灰白、表面粗糙、似乎天然形成的椭圆形石头,用一根陈旧的、颜色发暗的皮绳穿着。
他将石坠托在掌心,递向姜澄的方向。“此物,或可助你暂且‘定魂’。”
姜澄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掌心那枚毫不起眼的灰白石坠。助她“定魂”?这么简单?他为何要帮她?代价是什么?
“为什么给我?”她没有去接,警惕地问。
“因果。”僧人吐出两个字,眼神深邃,“你身上‘异力’残痕,与‘隙’中某些存在,或有微弱感应。带你入‘隙’,或许……能印证一些事情。”
因果?印证事情?
姜澄听懂了。他帮她,不是出于慈悲,而是因为她有“利用价值”。她身上的“系统残痕”,可能对他在“隙”中的探索或某种“印证”有帮助。
这是一种交易。冰冷的,基于利益的交易。
但,这反而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。纯粹的善意更令人不安,而各取所需的交易,至少规则相对明确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入‘隙’之后,跟紧我。若感知到特殊波动,告诉我。”僧人言简意赅,“此外,保护好自己。你若死了,或是疯了,于我无益。”
果然直接。
姜澄看着那枚灰白石坠,又看看僧人平静无波的脸。她没有其他选择。没有“定魂之法”,她根本不敢去找“隙”。而有了这枚石坠,至少多了一线机会。至于入“隙”之后的风险……反正留在外面,也是被追捕、伤病、饥饿折磨至死的结局。
“好。”她干脆地应下,伸手接过了那枚石坠。
石坠入手微凉,触感粗糙,分量不重。仔细看,灰白的石质内部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如同星云般的暗色纹路在缓缓流转,若不凝神细看,极易忽略。
“贴身佩戴,勿离。”僧人嘱咐道,“平日可助你稍稳心神,压制‘残痕’躁动。入‘隙’时,需以血为引,滴于石上,默诵我教你的咒语,激发其力。”
还要滴血?咒语?
姜澄点点头,将石坠小心地挂在自己脖子上,贴身藏好。石坠贴上皮肤的瞬间,一股极其微弱的、清凉平和的气息似乎渗入体内,让她连日来因为伤痛、恐惧和“残痕”而始终躁动不安的心神,竟真的宁静了一丝。腕间的疤痕,也似乎沉寂下去。
“咒语是?”她问。
僧人闭上眼,嘴唇微动,一段极其拗口、音节古怪、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短咒,如同溪流般,缓缓流淌而出。咒语不长,只有七八个音节,但每一个音都仿佛敲打在灵魂的某个特定节点上。
姜澄凝神记忆,跟着默念了几遍。她的记忆力本就不错,加上此刻全神贯注,很快便将音节和韵律记了个大概。
“此咒名为‘净心守一诀’,平日亦可持诵,有安神定魄之效。入‘隙’时,需配合石坠与自身精血,方可发挥‘定魂’之功。”僧人睁开眼,看着姜澄,“记住,在‘隙’中,所见所闻,虚实难辨。紧守心神,信石坠,信咒语,信……你自己的‘存在’。其他一切,皆可能是幻象、残响,或陷阱。”
他的告诫,让姜澄对那个未知的“隙”,更加忌惮,也更加……好奇。
“我们何时出发?”她问。
“雨停之后,天色稍明。”僧人看向洞口方向,雨声已经变得极其细微,“‘星陨之迹’需在特定天光下,方能显现。”
姜澄不再说话。她靠回岩壁,闭上眼睛,开始默默反复记忆、揣摩那短促却玄奥的“净心守一诀”。石坠贴在胸口,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凉意,抚平着她紧绷的神经。
洞内,火光摇曳,映照着两个沉默的身影。
一个神秘莫测,目的不明。
一个伤痕累累,赌上一切。
因为不同的缘由,却走向了同一个危险而未知的目的地——那隐藏在群山深处、古战场遗迹中的“隙”。
洞外的雨,终于彻底停了。
山林间,万籁俱寂,只有水滴从叶片滑落的声音,清脆而空旷。
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正在缓缓退去。
洞外的黑暗,如同被无形之手缓缓稀释,渗入一种沉郁的青灰色。雨彻底停了,空气里饱含着湿漉漉的草木清气,混合着沼泽边缘挥之不去的淡淡腥腐,冰冷地灌入洞口。
姜澄靠着岩壁,身上烘得半干的里衣依旧单薄,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。她一夜未敢深眠,大部分时间都在心中反复默诵那拗口的“净心守一诀”,试图抓住每一个音节里蕴含的奇异韵律。石坠贴在胸口,那点微弱的清凉感成了她在无边疲惫和隐痛中唯一的锚点。
僧人早已起身,静立在洞口,背对着她,望着逐渐显露出轮廓的山林剪影。他的身形在渐亮的天光中,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,沉静,敛锋,却透着一种与周遭荒野格格不入的、近乎非人的专注。
他没有催促,甚至没有回头。
当日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云层,将第一缕金红色的光斑投在对面山巅时,僧人才缓缓转过身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洞内微凉的空气。
姜澄深吸一口气,撑着岩壁站起。腿脚依旧酸软,肩膀的伤口在晨寒中隐隐作痛,但精神因为短暂的休息和石坠的安抚,比昨夜好了许多。她将最后一点烘干的破布条缠紧手腕,藏好石刃,走到僧人身边。
僧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苍白却透出异样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,便转向沼泽对岸的群山深处。“‘星陨之迹’,非肉眼可见之路径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如常,“需感知地脉‘气机’流转之异常,辅以特定天光角度,方能窥见残痕。”
说着,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眼前虚虚划过,指尖似乎萦绕着极淡的、肉眼难辨的微光。他的目光沿着指尖划过的轨迹,缓慢而专注地扫视着前方起伏的山峦、林梢,以及更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坳。
姜澄学着他的样子,凝神望去。起初,眼前只有寻常的山景——墨绿的林海,灰褐的岩石,氤氲的雾气。但当她努力摒弃杂念,将心神集中在僧人指尖所指的大致区域,并尝试调动一丝连日来练习“内视”法培养出的、模糊的感知力时,渐渐地,她“看”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。
不是颜色,也不是形状,而是一种……极其微弱的“扭曲感”。仿佛在某些特定的山脊走向、林木稀疏处,空间的“质地”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,像平静水面上被风吹起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这些“涟漪”断断续续,彼此之间似乎有某种隐晦的联系,共同指向群山更深处一个模糊的方向。而且,这些“涟漪”在初升日光斜照的特定角度下,会反射出极其短暂、几乎错觉般的、如同金属或琉璃碎裂后的细碎光泽。
这就是“星陨之迹”?是某种能量残留的轨迹?还是空间结构受损留下的印记?
“跟上。”僧人低声道,已迈步走下山坡,朝着那片“涟漪”最密集、指向最明确的方向行去。他的步伐依旧从容,落脚却精准地避开了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湿滑苔藓和松动石块。
姜澄不敢怠慢,紧紧跟上。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,才能勉强辨识出那些细微的“痕迹”,不至于跟丢。这比在黑水泽中探路更加耗费心神,不一会儿,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们沿着“星陨之迹”的指引,在山林中穿行。路线极其诡异,时而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(僧人的动作轻捷得不可思议,总能在姜澄力竭时伸手拉她一把),时而需要钻进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(僧人会提前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开荆棘和毒藤),时而又需要横跨深不见底、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梁。
周围的景致渐渐变得奇异。树木的形状越发扭曲怪诞,岩石的颜色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或铁灰,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淡淡的、类似硫磺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干燥气味。虫鸣鸟叫几乎绝迹,只剩下风声穿过嶙峋石缝时,发出的呜咽般的怪响。
这里已经远离了正常的山林范畴,更像是手札中描述的“古战场”边缘。
腕间的疤痕,在踏入这片区域后,开始传来持续的、低沉的灼热感,仿佛在呼应着什么。胸前的石坠,那点清凉感也变得明显起来,与疤痕的灼热形成微妙的制衡。
僧人一直沉默地走在前面,只在需要改变方向或跨越险阻时,才会简短地指示一句:“左”,“攀上”,“小心脚下”。他的感知似乎远超姜澄,总能提前避开一些姜澄完全察觉不到的危险——比如一片看似平坦、实则布满锋利晶簇的地面;一株散发着甜香、却能致幻的奇异灌木;甚至是一处看似稳固、实则下方是空腔的岩石。
日头渐渐升高,又缓缓西斜。他们几乎没有停顿,只在正午时分,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稍作休息,分食了姜澄最后一点硬如石块的块茎,喝了几口山涧水。
当夕阳再次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,他们终于抵达了“星陨之迹”的终点——或者说,是那些断断续续的“涟漪”最终汇聚、坍缩之处。
那是一个位于两座陡峭山峰夹缝之间的、毫不起眼的山坳入口。入口处被茂密的、颜色暗紫的藤蔓和扭曲的矮灌木覆盖得严严实实,若不刻意寻找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站在此处,姜澄腕间的灼热感达到了顶峰,石坠也传来清晰的震动,空气中那股硫磺金属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。而最明显的,是那种空间的“扭曲感”在这里变得异常强烈,肉眼望去,入口处的光线都显得有些恍惚、重叠,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在看东西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僧人停下脚步,望着那藤蔓覆盖的入口,淡褐色的眸子里,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凝重的神色。“‘隙’的入口之一。内部情形难测,跟紧我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记住‘净心守一诀’,信你胸前的石头。”
姜澄的心跳骤然加速,口干舌燥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石坠,冰凉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。她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僧人不再多言,上前一步,伸出右手,掌心对准那茂密的藤蔓。他低声念诵了一句什么,音节古怪急促,与他之前所诵的佛号和“净心守一诀”都不同。随着他的诵念,掌心似乎有微光一闪。
那些暗紫色的藤蔓和灌木,竟如同活物般,无声地向两侧缓缓分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黑黝黝的洞口。洞口内部,光线仿佛被彻底吞噬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股更加阴冷、干燥、带着陈腐灰尘和奇异能量的风,从里面吹拂出来,扬起僧人的衣角和姜澄额前的碎发。
僧人回头,最后看了姜澄一眼,那眼神里似乎包含了无数未言之意。
然后,他毫不犹豫地,一步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