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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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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这天傍晚。
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,沉甸甸地压在山巅,预示着一场暴雨。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,连一贯聒噪的虫鸣都偃旗息鼓。姜澄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,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。眼前豁然开朗,却又让她心头骤然一紧。
前方,不再是连绵的森林。一片巨大的、令人望而生畏的沼泽地,如同溃烂的伤疤,横亘在两山之间。水色是沉郁的、近乎墨黑的绿,上面漂浮着厚厚的、泛着油光的浮萍和腐烂的水草。枯死发黑的树木像嶙峋的鬼爪,歪歪斜斜地从沼泽中伸出,指向阴沉的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沼腥臭和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发酵的甜腻腐败气息。
黑水泽。
地图上那个令人不安的名字,与现实完美重合。
手札上关于“煞气凝结”、“化形为祟”的描述,瞬间涌入脑海。姜澄站在山梁边缘,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沼泽。恐惧,如同冰冷的藤蔓,从脚底攀爬上来,缠绕住心脏。
要穿过它吗?地图上,“隙”似乎就在这片沼泽的深处,或者更远的地方。
可怎么过?这沼泽深浅莫测,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。那些枯树……能借力吗?还是陷阱?
暴雨前的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警告。
没有退路了。回头,是已经走过的、同样危机四伏的荒山,和可能并未放弃的追兵。向前,是这片诡异的黑水泽。
姜澄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沼泽特有的甜腥腐臭,让她胃里一阵翻腾。她检查了一下身上所剩无几的东西:半囊浑浊的溪水,几块硬得像石头的、不知名块茎,那本旧手札,还有一片最锋利的石刃。
她将手札用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包好,紧紧绑在胸前。然后,她挑选了一根相对笔直坚韧的长木棍,用石刃将一端削尖,充当探路的拐杖和可能的支撑。
准备好后,她不再犹豫,沿着山梁边缘,寻找着看起来相对坚实、有枯树或大块岩石露出的路径,小心翼翼地踏入沼泽边缘。
第一步,脚下的“地面”就往下陷了半尺,冰冷粘稠的淤泥瞬间没过了小腿。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吸力传来,她慌忙用木棍撑住旁边一块半埋的岩石,才稳住身形。
每一步都像是与无形的怪物拔河。淤泥的吸力,腐烂水草和浮萍的缠绕,还有脚下深浅不一的陷阱。她必须先用木棍反复试探前方,确认大致承重,才敢缓慢挪动身体。汗水混合着泥浆,糊满了全身。
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越来越浓,熏得她头晕目眩。更让她不安的是,这片沼泽太安静了,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木棍搅动泥水的哗啦声,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响,连蚊虫都没有。
不对劲。
她想起手札上的话:“煞气凝结,化形为祟”。
难道……
就在她艰难地绕过一丛特别茂密、颜色发黑的芦苇时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前方不远处的浑浊水面上,似乎飘着一团东西。
不是浮萍,也不是枯木。
那东西……隐约有着人形。背对着她,半浮半沉,一头长长的、纠结的黑发像水草般散开,遮住了头脸和大部分身体,只露出一点惨白的、似乎穿着衣物残片的肩膀。
姜澄的呼吸瞬间停滞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。
尸体?还是……
她死死攥紧木棍,指尖发白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。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想绕过去。
可就在她试图挪动脚步的刹那——
那浮在水面上的“人形”,毫无征兆地,猛地转过了“头”!
没有脸!
或者说,那团被黑发遮盖的地方,本应是脸的位置,此刻是一片凹陷的、蠕动的黑暗!只有两点猩红、细小的光点,在那片黑暗深处,如同恶鬼的眼瞳,死死地“盯”住了她!
“嗬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带着非人怨毒和湿漉漉寒气的叹息,仿佛直接响在她的耳畔,穿透了皮肉,直抵灵魂!
姜澄浑身的汗毛倒竖,一股冰寒刺骨的恶意如同实质般袭来,让她如坠冰窟!腕间的疤痕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出尖锐的灼痛,比她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,像是有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了进去!
“煞祟!”她脑子里闪过手札上的词。
跑!
她转身就想往后退,可脚下的淤泥仿佛活了过来,死死缠住她的脚踝!而那漂浮的“煞祟”,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、贴着水面的滑行速度,朝着她疾冲而来!黑发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般张扬开来,露出下面更加扭曲、布满污泥和腐烂痕迹的“躯体”,那两点猩红的光点急剧放大,带着摄人心魄的疯狂与饥渴!
姜澄肝胆俱裂,尖叫堵在喉咙里。她拼命挥动手中的木棍,朝着那冲来的黑影狠狠砸去!
“噗!”
木棍穿透了那团黑发和虚影般的躯体,却像是打在了粘稠的胶质里,毫无着力感!而那“煞祟”发出更加尖锐、非人的嘶鸣,黑发猛地缠上了木棍,一股冰冷滑腻、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力量顺延而上,直冲姜澄的手臂!
剧痛!仿佛整条手臂的血液和生机都在被瞬间吸走、冻结!
姜澄惨叫一声,再也握不住木棍,脱手甩开!木棍带着那团黑发和煞祟,噗通一声落入旁边更深的泥水中,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。
但危机并未解除!水花落下,那煞祟竟毫发无损地再次浮起,更加狂暴地扑来!这一次,距离更近,那股冻彻灵魂的恶意几乎要将她淹没!
就在那腥臭的黑发和猩红眼瞳即将触及她面门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嗡——嘛——呢——叭——咪——吽——”
六字洪名,如同九天惊雷,又似金钟玉磬,骤然炸响在沉郁的沼泽上空!
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方向,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、从天空、从大地、甚至从姜澄自己的心底轰然迸发!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、至刚至阳、破灭一切邪祟的磅礴力量!
扑向姜澄的“煞祟”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,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!那团黑发和虚影瞬间剧烈扭曲、溃散,猩红的眼瞳光芒骤灭!它像是烈日下的冰雪,又像是被投入滚油的残蜡,在洪钟般的诵经声中,快速消融、蒸发,化作几缕腥臭的黑烟,融入沼泽浓浊的空气中,彻底消失不见。
缠绕脚踝的淤泥吸力骤然一松。
那股冻彻骨髓的恶意也潮水般退去。
沼泽恢复了死寂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。只有水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涟漪,和姜澄手中消失的木棍,证明着刚才的凶险。
姜澄浑身脱力,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淤泥里,泥水瞬间没到了腰部。她剧烈地喘息着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手臂上被“煞祟”接触过的地方,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感,仿佛被冻伤后又浇上了滚油。
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,望向诵经声传来的方向。
暴雨前的狂风终于撕开了厚重的云层,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,短暂地照亮了沼泽对岸。
就在对岸不远处,一块突出沼泽、相对干燥的高地上,一个身影静静伫立。
灰扑扑的僧衣,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
身姿挺拔如松,双手合十于胸前。
正是之前在山崖上诵经、又给她留下物资的那个年轻僧人!
闪电的光芒只持续了一瞬,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。但那一瞬间的照亮,足以让姜澄看清僧人平静无波的面容,和他那双在电光映照下、清澈得近乎剔透的淡褐色眼眸。
他看着她,目光依旧沉静,没有救援后的欣慰,也没有对“煞祟”的忌惮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、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般的平静。
雷声隆隆滚过。
豆大的雨点,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,打在水面,打在枯树,打在姜澄冰冷污秽的脸上。
僧人居高临下,隔着风雨飘摇的沼泽,与泥泞中狼狈不堪的姜澄遥遥相对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,指向沼泽的某个方向——那似乎是绕过这片最危险区域、通往对岸的一条相对隐蔽、由露出水面的礁石和枯树根系隐约构成的路径。
然后,他放下手,转身,步履从容地走向高地后方更深的黑暗,消失在骤然而至的瓢泼大雨之中。
仿佛他的出现,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,念出那一声驱邪的佛号,指出一条生路。
仅此而已。
姜澄跪在冰冷的泥水里,任由暴雨冲刷着身上的污秽和惊悸。
腕间的灼痛,在佛号响起的瞬间就已平息,此刻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被强行抚平后的疲惫。
她望着僧人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他刚才所指的那条隐约路径。
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——后怕,庆幸,不解,还有一丝被更强大存在“注视”和“安排”的冰冷寒意。
这个僧人……他到底是谁?为何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最危险的时刻?
是守护?是观察?还是……某种她无法理解的“因果”或“仪轨”的一部分?
雨水顺着她的头发、脸颊不断流淌,混合着泥浆和泪水(或许有)。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条路,她必须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