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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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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止三道,更多,更凌乱,像是无数道伤痕叠加在一起,形成了一片狰狞的、仿佛被烈火灼烧又强行愈合的烙印!而且,那些疤痕的纹路和隐隐透出的气息,竟与她腕间的,有几分诡异的相似!
姜澄倒吸一口凉气。
无咎放下袖子,遮住了那可怖的痕迹,声音平淡无波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、经历过炼狱般的意味:
“现在,你知道了。我们……算是同类。被‘高维力量’污染过,又被强行剥离的……残次品。”
残次品。
三个字,冰冷地定义了他们此刻的境地。
姜澄看着他被衣袖遮盖的手腕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。一种荒诞的、同病相怜的寒意,从心底弥漫开来。
这个男人,和她一样,身上带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和伤痕。他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,能帮她。
但,与虎谋皮,代价是什么?
“你想要什么?”姜澄问,这是最关键的问题。
无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双深黑眸子里,复杂的情绪翻涌,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
“我需要一个‘锚点’。”他缓缓道,“一个能暂时稳定我自身状况,并且……有机会接触到某些‘源头’信息的‘锚点’。你的‘异世之魂’,你的经历,你身上残留的‘印记’,都让你成为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而我,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坦诚,“可以教你如何暂时控制你腕上的‘后遗症’,避免它过早反噬。可以给你一些……在这个世界,或许能用得上的‘知识’或‘建议’。甚至,如果你足够有用,未来未必不能帮你,彻底解决沈烈这个麻烦。”
解决沈烈?
姜澄的心猛地一跳。这个男人,连她和沈烈的纠葛都知道?
“你怎么知道沈烈?”她追问。
“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,靖安郡王为了一个逃妾大动干戈,封锁道路,悬赏捉拿。”无咎语气平淡,“结合你出现的时间、地点,身上的痕迹,并不难猜。何况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:“你对他,恨意很深。而这恨意,也是催动你腕间‘后遗症’的燃料之一。不想死得那么快,你至少得学会控制它。”
恨意……燃料……
姜澄默然。他说得没错。每当想起沈烈,想起那双冰冷掌控一切的眼睛,她心底的寒意和怒火,总会让腕间的疤痕隐隐灼烫。
“我如何做你的‘锚点’?”她问。
“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。”无咎回答得很简单,“必要时,按我说的做。比如,回答一些问题,尝试一些……简单的‘共鸣’。”他指了指彼此的手腕,“我们的‘残痕’同源,在一定条件下,可以产生微弱的相互影响和稳定作用。这对你我都有暂时好处。”
听起来,像是某种不稳定的共生关系。他需要她身上的“特质”,她需要他关于控制和生存的“知识”。
风险巨大,前路未卜。
但比起在屠户后院洗一辈子猪下水,直到某天发疯或曝尸荒野,似乎……又多了一丝微茫的、不一样的可能。
姜澄看着无咎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承载了无数秘密和痛苦的眼睛。
夕阳彻底沉没,最后一丝天光消失。破庙内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只有远处镇子里零星亮起的灯火,和天空中初现的星子,提供着微弱的光源。
黑暗中,无咎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惊人,静静地等待她的答复。
姜澄缓缓地,松开了紧握的拳头。
掌心的碎骨片边缘,已将她硌出血痕。
她抬起眼,望向那片黑暗,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,清晰而冰冷: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但是,”她补充道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如果你骗我,或者试图对我不利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话里的意味,两人都懂。
黑暗中,无咎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。
“成交。”
一场始于绝境废墟,基于彼此秘密和伤痕的、脆弱而危险的临时同盟,在这个无人知晓的破败土地庙里,悄然缔结。
夜色,彻底笼罩了柳林镇。
而姜澄不知道的是,这场相遇,将她从底层挣扎的泥潭,拖向了另一个更加诡谲莫测、充满未知危险的漩涡。
她的路,似乎永远无法通往真正的平静。
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,灌满了破败的土地庙。只有远处镇子零星的灯火,从没有门板的豁口漏进来些许,在地上投出模糊昏黄的光斑,勉强勾勒出神像狰狞的轮廓,和角落里两个几乎凝固的影子。
姜澄说完“成交”,便紧抿嘴唇,不再言语。身体依旧紧绷,像一张拉满的弓,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动。答应了,不代表信任。这自称“无咎”的男人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投石下去,连回声都带着莫测的寒意。
无咎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戒备。他在神像底座旁缓缓坐下,动作带着掩饰不住的僵硬和痛楚。坐下后,他低低咳嗽了几声,那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肺部受伤般的嘶哑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姜澄陈述事实,目光在黑暗中试图捕捉他更多的细节。
“旧伤,加上一点新添的麻烦。”无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仿佛咳嗽的不是他自己,“不用担心,暂时死不了,也不会拖累你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积蓄力气,然后道:“你每天在那个屠户家做到几时?”
“申时末(下午五点)收工。”姜澄答。
“明天起,收工后,来这里。”无咎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第一次‘引导’,需要相对安静和不被打扰的环境。这里虽然破败,但足够隐蔽。”
“引导?”姜澄皱眉。
“教你如何感知、安抚,并初步控制你腕间‘残痕’的躁动。”无咎解释,“放任不管,它就像一颗埋在你血肉里的火炭,你越虚弱,情绪越激烈,它就越烫,直到把你从里到外烧穿。”
姜澄下意识地抚上左腕。粗糙的布料下,疤痕的轮廓清晰可辨。确实,每当她疲惫不堪或想起沈烈时,那里总会传来不适的灼热。
“怎么做?”她问。
“明天来了再说。”无咎似乎不愿多谈,“现在,你可以回去了。记住,保持平静,尽量休息。愤怒、恐惧、绝望……这些情绪,都是喂养它的食粮。”
姜澄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她知道问不出更多了。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——极度虚弱,却又充满掌控力;看似坦诚(至少关于“残痕”的部分),实则处处保留。
她转身,准备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“等等。”无咎忽然又叫住她。
姜澄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镇子东头,有个姓吴的游方郎中,偶尔会来摆摊卖些草药膏贴,兼治些跌打损伤。”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平淡,“他认得几种能暂时压制‘残痕’躁动、且不易被察觉的野草。你可以去试试,就说……是西边来的行脚僧告诉你的。价钱不会太贵。”
姜澄心中微动。这是在给她提供实际的帮助?还是另一重试探?
她没有应声,只是迈步,踏出了破庙的门槛。
夜风带着河边潮湿的气息吹来,让她打了个寒噤。回头望去,土地庙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、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的轮廓,无咎的身影早已隐没其中,无声无息。
她拢紧破旧的衣衫,快步朝着老妇人的窝棚方向走去。掌心,被碎骨片硌出的伤口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、超乎想象的一切。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。
白天,她依旧是北街张屠户后院里,那个沉默寡言、手脚不算利落却足够卖力的粗使妇人。浸泡在冰冷的血水里,刷洗着令人作呕的秽物,忍受着屠户粗鄙的呼喝和其他帮工偶尔投来的、或怜悯或嫌弃的目光。五个铜板,两个黑面馒头,是她一天劳作的全部所得。身体依旧疲惫,旧伤在冷水浸泡下反复发作,但或许是因为心中有了一丝极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盼头,那疲惫里,似乎少了一点彻底沉沦的死气。
她按照无咎的提示,在收工后绕路去了镇东。果然在一个偏僻的巷口,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补丁摞补丁葛布衫的老郎中,面前摊着一块发黑的粗布,上面摆着些晒干的草根树皮和几个黑乎乎的膏药罐子。
姜澄迟疑了一下,走过去,低声道:“吴郎中?西边来的行脚僧说,您这里有能安神定痛的草药?”
老郎中抬起浑浊的眼睛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尤其是在她护着手腕、脸色苍白的样子上停留了片刻,慢吞吞道:“西边的行脚僧?可是个瘦高个,不怎么说话的?”
姜澄心中一定,点了点头。
老郎中没再多问,从那一堆草药里扒拉出几根干枯的、带着奇异清苦气味的草茎,又从一个罐子里挖了一小团黑褐色的、气味刺鼻的膏体,用油纸分别包好。“草煎水,睡前喝一碗。膏子疼得厉害时,抹一点在腕子上,别多抹。”他报了价,三个铜板。
价格确实不贵,但对姜澄而言,也是近半日的工钱。她咬牙付了,将药小心收好。
晚上,她回到窝棚,避开老妇人疑惑的目光,用破陶罐在窝棚外简陋的土灶上煎了草药。那药汁苦涩难言,喝下去却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,似乎真的让一直隐隐作痛的喉咙和胸腔舒缓了些许。至于那膏药,她暂时没敢用,怕气味引起注意。
而夜晚的另一半,则属于那座阴森的土地庙。
自那夜之后,姜澄每日收工后,都会如约前往。无咎似乎永远待在那里,如同庙里一尊沉默的、活着的雕像。他的伤势似乎很重,大部分时间都靠坐在神像后的阴影里,动作迟缓,咳嗽不断,但那双深黑的眼睛,在黑暗中总是亮得惊人,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。
他教她的东西,玄奥而怪异。
不是武功招式,也不是具体的谋略。而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“内视”与“感知”之法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第一晚,无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低沉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,“不要用眼睛看,不要用耳朵听。试着去‘感觉’你的手腕,不是皮肉的触感,而是……更深的地方。那片‘残痕’所在之处。”
姜澄依言闭眼,在一片黑暗中,努力集中精神去感知左腕。起初,只有一片混沌和身体其他部位的嘈杂反馈——心跳、呼吸、疲劳的酸痛。但当她反复尝试,摒弃杂念,只将意识凝聚于腕间时,渐渐地,她似乎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“视觉”。
那是一片黯淡的、仿佛蒙着灰烬的意识空间。三条扭曲的、赭红色的“光带”纠缠在那里,像三条不安分的、被强行禁锢的毒蛇,散发着微弱却灼人的热量,不时地微微扭动、膨胀,带动着周围虚空的“震颤”。那热量,就是她感受到的灼痛来源。而那震颤,似乎与她情绪的起伏隐隐相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