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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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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过铁器,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,却又奇异地清晰,直接穿透傍晚的寂静,钻进姜澄的耳朵里。
不是疑问,更像是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质询。
姜澄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了。她僵在原地,手指死死攥着怀中那片碎骨,冰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,斜斜地打在破庙门口,将她半明半暗的影子投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,仿佛随时会被吞噬。
腕上的东西?
他指的是……那三道疤痕?
这人是谁?怎么会知道?他在暗处观察了多久?
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,带起尖锐的警报。是沈烈的人?还是其他与丹增上师、系统,或是她这段离奇遭遇有关的势力?
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没有立刻逃跑,也没有回答。目光死死锁住神像后的那片阴影,试图分辨出什么。
“不说话?”阴影里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,“也对。能从那地方逃出来,还懂得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,总该有点戒心。”
那地方?他知道她是从“那地方”逃出来的?皇宫?还是特指静思阁?
姜澄的心沉得更深。这人知道的,远比她预想的要多。
“你是谁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沙哑干涩,带着连日劳累和警惕的紧绷。
阴影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传来一阵轻微的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伴随着压抑的、低低的咳嗽。
一个人影,从神像后缓缓挪了出来。
借着门外最后的微光,姜澄看清了来人的轮廓。
那是个男人。身材很高,却异常瘦削,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,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、沾满尘土和污渍的宽大旧袍,像是僧袍的样式,却又破败得不成样子。头发很长,纠结着,胡乱披散在肩头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线条异常清晰冷硬的下颌,和一双……即使在昏暗光线下,也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颜色极深,近乎纯黑,此刻正瞬也不瞬地盯着她,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,径直落在她下意识护住的左手手腕上。
姜澄被他看得心头一凛,下意识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“我是谁?”男人低低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,声音里那丝讥诮更明显了,还夹杂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……某种姜澄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,“一个本该死了,却还在这里苟延残喘的……麻烦。”
他慢慢站直身体,动作有些僵硬,似乎身上带着不轻的伤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破烂的袍子,姜澄也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、一种与这破败小镇格格不入的凛冽气息。那不是属于底层流民的麻木或粗野,而是一种曾经居于高位、掌控力量,如今却跌落尘埃、依旧带着锋棱的孤绝与危险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男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,“那印记,怎么来的?”
姜澄抿紧嘴唇。她能感觉到,这个男人极度危险,且目的不明。告诉他实情?绝不可能。撒谎?对方显然不是易于糊弄之辈。
“不小心划伤的。”她垂下眼,避开了他的直视,声音平板无波。
“呵。”男人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‘业力’纠缠留下的‘伤痕’,可不会是不小心就能划出来的。更别说,还带着‘破魔’之后残留的‘愿力’波动。”
业力?破魔?愿力?
这些词,姜澄只在丹增上师口中听到过类似的!这男人……他懂得密教的东西?还是他本身,就是与丹增上师有关的人?
是敌是友?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姜澄后退了半步,身体微微侧向,做出了随时可以逃跑的姿态,“我只是个逃难来的,找口饭吃。不认识什么‘业力’‘愿力’。”
男人看着她戒备的动作,没有逼近,只是那双深黑的眸子里,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,像夜空中掠过的流星。
“逃难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,目光在她洗得发白、沾着油污和血迹(猪血)的粗布衣裙上掠过,又在她苍白消瘦、却依旧难掩某种清丽轮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从皇宫里‘逃难’出来,还能引动‘金刚伏魔印’为你破除外障……你这‘难’,可逃得不简单。”
金刚伏魔印?是指丹增上师那个“破障”的法术吗?他连这个都知道?!
姜澄的呼吸彻底乱了。这个男人,不仅知道她的来历,甚至似乎对发生在静思阁外、丹增上师施法的事情都有所了解!他到底是谁?一直在监视?还是……有别的途径知晓?
“你……你究竟想干什么?”姜澄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面对未知和强大压迫时本能的反应。
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似乎在仔细地审视她,评估她。片刻后,他缓缓道:“放心,我现在这样子,没兴趣抓你回去领赏,也没力气替谁清理门户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:“我只是好奇。一个身上带着‘异世之魂’波动、又被‘系统’标记过、最后还能让丹增那老家伙不惜动用‘金刚伏魔印’斩断联系的女人…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‘变数’。”
异世之魂!系统!
这两个词,像两道惊雷,狠狠劈在姜澄的天灵盖上!她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收缩,难以置信地瞪向阴影中的男人!
他知道!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!
他是谁?!他怎么可能知道系统的存在?!甚至能感知到“异世之魂”?
巨大的震惊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,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。这是她心底最深、最不可告人的秘密!连丹增上师似乎也只是察觉到“外力”和“异常”,未曾点破至此!
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,那深黑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恶意的了然。
“看来我说中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刀,“很惊讶?不必。这世上的‘异常’,不止你一个。只是像你这样,还能活着跑到这里,倒是少见。”
姜澄的脑子嗡嗡作响,一片混乱。无数的问题翻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,却一个也问不出。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,仿佛想从他破烂的袍子和散乱的长发下,看透他的真面目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男人似乎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厌倦。“一个名字早已无关紧要的人。你可以叫我……‘无咎’。”
无咎?没有过错?还是无从追咎?
这显然不是真名。
“至于我想干什么……”自称无咎的男人向前挪了一小步,动作依旧僵硬,“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情。而你,恰好出现在我面前,身上带着我最感兴趣的‘标记’。”
他指了指姜澄的手腕:“那三道疤,是‘系统’剥离后,与‘金刚伏魔印’力量交织残留的痕迹。它很不稳定,像一颗埋在你身上的、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雷。丹增那老家伙,手段是狠,斩得也干净,但他大概没想到,两种截然不同的‘高维力量’残痕碰撞,会留下这种……‘后遗症’。”
后遗症?姜澄心头一紧。她只知道这疤痕偶尔会灼痛,尤其是在她情绪剧烈波动或极度虚弱时,难道还有别的隐患?
“会……怎么样?”她忍不住问。
无咎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些古怪,像是在审视一件棘手的实验品。“暂时死不了。但如果你继续像现在这样,耗干心力,挣扎求存,让它得不到‘安抚’或者正确的‘引导’……迟早,它会反噬。轻则灵台受损,陷入癫狂;重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爆体而亡,或者,变成某种不人不鬼、吸引更多‘麻烦’的东西。”
爆体而亡?不人不鬼?
姜澄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她想起丹增上师最后的警告,想起自己过度使用秘药后的可怕感受。难道……那不仅仅是药物的副作用?
“你……有办法?”她听到自己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和警惕。
无咎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身上的‘异世之魂’,带来了什么?不属于这个时代的‘知识’?‘记忆’?还是某种……‘能力’?”
他问得极其直接,毫不掩饰探究的目的。
姜澄的心跳再次加速。这个人,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,甚至包括她最核心的秘密。在他面前,她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,无所遁形。
“这与你何干?”她咬牙反问,试图保留最后一点主动权。
“与我何干?”无咎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,不知是对她,还是对他自己,“或许……可以决定你是继续在这里洗猪下水,直到某天突然发疯死掉,还是能有机会,真正摆脱过去的一切,甚至……拥有一点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。”
掌控自己的命运?
这几个字,像带着魔力,狠狠撞击在姜澄早已冰冷沉寂的心湖上,激起剧烈的波澜。
可能吗?在经历了沈烈的囚禁、系统的胁迫、九死一生的逃亡之后,还可能吗?
她看着无咎。他依旧站在阴影里,破败,瘦削,满身谜团,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切开一切虚妄。
他说他是“麻烦”。可他透露的信息,他提出的可能性,对走投无路的她而言,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?还是……绝境中出现的,另一条同样布满荆棘、却可能通向不同方向的路?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姜澄问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无咎沉默了一下。然后,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,撩开了过于宽大的袖口。
借着门外最后一点天光,姜澄看到了。
那只手,骨节分明,瘦得见骨,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。而在他的手腕内侧,靠近脉搏的地方——
赫然也有着类似的、扭曲的、颜色深暗的疤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