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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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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花园的湖水,比想象中还要冷。
那是一种刺骨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冷。姜澄不会水,原主也不会。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推下去时,冰水瞬间没顶,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扼住呼吸,眼前是晃动的、昏暗的绿光,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水声和自己失控的心跳。
求生的本能让她胡乱扑腾,可厚重的冬衣浸了水,像铅块一样拽着她往下沉。口鼻不断呛进冰冷的湖水,肺里火烧火燎地疼。
这就是强制剧情。没有道理,不容反抗。
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后领,粗暴地把她提出了水面。
“咳——咳咳咳!”姜澄扒着池边的石头,咳得天昏地暗,肺叶像要炸开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、脖子上,冰冷的布料紧紧裹在身上,勾勒出狼狈不堪的曲线。初春的风吹过,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,牙齿格格打颤。
周围已经聚了些闻讯赶来的宫女太监,低声议论着,目光各异。
而那个把她“救”上来的人,就站在几步之外。
沈烈。他今日穿着郡王朝服,玄衣纁裳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也愈发疏离。他方才大概是路过,此刻身上甚至没怎么沾湿,只在袖口和下摆有些许水渍。他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,一根一根,擦得很仔细,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。
他的侍卫长风,抱着一件墨色的大氅,安静地立在一旁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烈的目光掠过她,看向闻讯赶来的管事太监,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回、回郡王殿下,是姜姑娘……不慎失足落水了。”太监躬身回答。
“不慎?”沈烈重复了一遍,听不出情绪。他擦完了手,随手将那方沾湿的帕子丢给长风,“既是不慎,日后当心。宫中行走,规矩体统,莫要忘了。”
这话是说给管事太监听的,更是说给她听的。
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“可还好”,也没有像任何一本俗套话本里写的那样,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。他就那样站着,隔着一段礼貌而冰冷的距离,用一种审视物品般的目光,看着狼狈的她。
姜澄的颤抖,一半是因为冷,另一半,是因为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难堪和……怒火。她知道这是剧情,知道系统在逼她走这条路,可当这一切真实发生时,那种被彻底无视、轻蔑的滋味,还是像一把钝刀,来回割着她的神经。
她抬起头,水珠顺着睫毛滴落,视线有些模糊。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波动,哪怕是厌烦也好。可是没有。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平静无波。
长风上前一步,将手中那件墨色大氅递向她身边的宫女,淡淡道:“王爷吩咐,给姜姑娘遮一遮,速送回居处,请太医瞧瞧,莫染了风寒。”
他甚至不用自己的手递过来。
宫女连忙接过,裹在姜澄身上。大氅带着一股极淡的、冷冽的松柏气息,是沈烈身上的味道。可这施舍般的“关怀”,只让姜澄觉得更冷。
【滴。强制剧情‘御花园落水’完成。检测到关键人物‘沈烈’行为:施以最低限度援手,符合社会规范。无主动关怀。好感度变化:0。当前好感度:-1(厌恶)。请宿主再接再厉。】
姜澄闭上眼睛,任由宫女搀扶着她,踉跄离开。身后,再没有任何目光追随。
***
日子一天天滑过,像握不住的冰水。
姜澄试过很多方法。她“偶遇”沈烈下朝,隔着人群远远望他,他目不斜视;她托人送过“谢礼”,感谢那日“救命之恩”,石沉大海;她甚至尝试过“投其所好”,听说他近日为北境军粮调度烦心,熬夜翻查资料,结合自己前世所知,写了几条浅显的、不会太逾矩的提议,混在一本古籍的批注里,设法让人“无意”放到他能看到的地方。
结果如泥牛入海。沈烈那边,毫无反应。倒是她,因为熬夜和心力交瘁,眼下泛起了淡淡的青黑。
手腕上的第二粒红点,在落水剧情后不久,也悄然浮现,微微发热。生命值,在她持续保持-1好感度的日子里,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掉:98,97,96……
【警告:宿主生命值已低于95。负好感度持续将加速生命值流逝。请宿主尽快提升关键人物好感度。】
系统每日的提醒,越来越频繁。
姜澄坐在窗边,看着庭中一株老梅,花期已过,只剩下铁褐色的虬枝。她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面前摆着一盘残局,是自己和自己对弈。棋路是她熟悉的,可落子时,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躁意。
“姑娘,”贴身侍女青黛轻轻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食盒,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喜色,“内务府刚送来的,说是御膳房新制的枣泥山药糕,松软香甜,最是滋补。您早膳就没用多少,用些点心吧?”
姜澄瞥了一眼那食盒,淡淡摇头:“撤了吧,没胃口。”
青黛欲言又止,看着姜澄苍白消瘦的脸颊,最终还是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还有事?”姜澄目光仍落在棋盘上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刚才去取份例,听、听说……”青黛吞吞吐吐。
“听说什么?”
“听说靖安郡王殿下,前日在演武场,亲自指导几位年轻将领骑射,夸赞了卫国公家的三公子,还……还将随身带的一把金胎匕首赏了他。”青黛声音越来越低,“奴婢还听说,殿下近日常与几位学士在文渊阁议事,每每至深夜,顾相爷家的千金,曾亲自送了宵夜去……”
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姜澄指间的黑子掉落在棋盘上,打乱了一片棋形。
她慢慢收回手,指尖冰凉。指导骑射,赏赐匕首,收下宵夜……这些举动,寻常吗?或许寻常。可为什么,这些寻常的、甚至带着些微人情味的举动,他从未对她有过?哪怕一丝一毫?
她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“偶遇”,所有的“用心”,在他眼里,是不是就像一个徒劳挣扎的笑话?
“我知道了。”姜澄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下去吧。”
青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,默默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姜澄一个人。她缓缓抬起手腕,看着那三粒红点。第一粒暗红,第二粒鲜红,第三粒……还是淡淡的粉色,尚未完全显现。
生命值:94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。像是穿着不合脚的鞋,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窄路上,跌跌撞撞地走了太久,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。
她推开棋盘,走到梳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的人,眉眼依旧精致,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和憔悴。她拿起那本《沈烈攻略要点(初版)》,纸张边缘已被她摩挲得有些发毛。
“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”
“欲擒故纵,若即若离。”
“投其所好,润物无声。”
一条条,一句句,现在看来,全是讽刺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宫灯次第亮起。远处似乎有丝竹之声隐隐传来,像是哪处宫苑在设宴。
姜澄走到窗边,冷风拂面。她低头,看着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,然后,慢慢地,将它举到烛火上方。
火舌温柔地舔舐上来,顷刻间吞没了纸页的一角,迅速蔓延。橘红色的火光在她眸中跳跃,映亮了她苍白的脸,也映出了她眼底某种逐渐坚硬的东西。
纸张蜷曲,变黑,化为灰烬,簌簌落下。
攻略?去他的攻略。
既然怎么做都是错,既然怎么讨好都是厌烦,那她还费这个劲做什么?
铜镜旁,放着一柄修剪花枝用的银质小剪,十分锋利。姜澄拿起来,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她撩起左臂的衣袖,露出手腕内侧那三粒刺目的红点。
系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警告音骤然尖锐起来:【警告!宿主行为异常!强烈警告!不可损毁系统标记!不可——】
姜澄充耳不闻。她握紧小剪,刃尖对准那第一粒暗红色的、象征着“御花园落水”剧情的标记,狠狠划了下去!
刺痛传来,比想象中更锐利。皮肤被划开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,顺着苍白的手腕蜿蜒流下,滴落在梳妆台光滑的漆面上,绽开几朵小小的、刺目的血花。
那粒红点被血污覆盖,看不真切了。
【……警告无效。宿主生命值异常波动……】系统的声音像是受到了干扰,断断续续,夹杂着刺耳的杂音。
姜澄疼得额角渗出冷汗,手却在发抖中奇异地稳定。她没有停,刃尖移向第二粒红点,那是“马场惊马”……
“姑娘!您怎么了?!”青黛听到动静冲进来,看到眼前景象,吓得魂飞魄散,扑过来就要夺她手里的剪子。
“别过来!”姜澄厉声道,声音嘶哑。她避开青黛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,“出去!把门关上!谁也不准进来!”
青黛被她的样子吓住了,僵在原地,眼泪涌了上来:“姑娘,您别做傻事啊……”
“出去!”姜澄又重复一遍,眼神冷得骇人。
青黛捂住嘴,哭着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