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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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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整理了一下情绪,努力让眼神变得茫然无助些,然后,低着头,朝着镇子边缘那些最破败的棚户区走去。
镇子名叫“柳林镇”,因早年河边多柳树得名,如今柳树早已砍伐殆尽,只剩下这个名字。这里是京畿通往西边驿道的岔口,南来北往的客商、流民、逃役者偶尔在此歇脚,人员混杂,管理松散。
姜澄混入镇口那些搭着破烂窝棚、晾晒着打满补丁衣物的流民堆里,并不显得特别突兀。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腐败、人畜排泄物混合的复杂气味。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打闹,看见她这个生面孔,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,便跑开了。
她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,背靠着半堵土墙坐下,将湿透的外衫摊开在尚有温度的地面上晾晒。她需要观察,需要了解更多信息,也需要一点点恢复体力。
午后的小镇,有一种懒洋洋的嘈杂。偶尔有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走过,有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浣衣,也有闲汉聚在墙根下晒太阳、说些粗俗的笑话。
姜澄竖起耳朵,捕捉着零碎的谈话。
“……听说京城昨夜走水了?西苑那边,烧红半边天!”
“可不是!我今早从那边过来,还能看见烟呢!宫里怕是乱成一团了……”
“啧啧,这节骨眼上失火……”
“……官府查得严,进城的路都设了卡子,盘问得仔细……”
“可不是,好像在找什么人……画像都贴出来了,是个女的……”
“女的?什么来头?”
“谁知道呢,画得模模糊糊,说是宫里逃出来的……”
姜澄的心骤然收紧。画像?这么快?沈烈的动作果然迅猛。
她必须尽快弄到那画像看看,确认自己的危险程度。还有,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,至少,需要一个暂时安身、不引人注目的地方。
她摸了摸内衫夹层里,除了干粮和盐,空空如也。没有钱,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。
目光扫过那些窝棚,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独自坐在破席子上、眯着眼睛晒太阳的老妇人身上。老妇人衣衫褴褛,满头白发,身边放着一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,脚边有个豁口的陶罐。
或许……
姜澄等自己的外衫半干,勉强能穿后,站起身,拢了拢头发,低着头,慢慢挪到老妇人旁边,隔着几步远坐下。
老妇人撩起眼皮,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“阿婆,”姜澄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沙哑无力,带着浓重的疲惫,“讨口水喝,行吗?”
老妇人打量了她几眼,大概看她也是个可怜人,没说什么,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陶罐。
姜澄道了谢,拿起陶罐,里面是浑浊的凉水。她小口啜饮着,借机观察老妇人。老妇人手脚皮肤粗糙,布满老人斑和劳作留下的痕迹,眼神虽然浑浊,却没什么恶意,只是透着长久贫苦生活磨砺出的麻木。
“阿婆一个人?”姜澄放下陶罐,低声问。
“儿子死啦,媳妇跟人跑啦,剩下我这个老不死的。”老妇人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姜澄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从北边逃荒过来的,家里……也没人了。想在镇上找个落脚的地儿,找个活计,混口饭吃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老妇人,“阿婆知不知道,镇上哪里能寻个遮风挡雨的住处?不用好,能躺下就行。我……我可以帮阿婆干活,挑水,捡柴,都行。”
老妇人又看了她一眼,这次看得久了一些。“丫头,看你这细皮嫩肉的,不像干惯粗活的人。逃难?”她摇了摇头,“这镇上,哪有那么多活计给外人做。自己都吃不饱。”
姜澄低下头,没说话,只是将身上那件半干的外衫脱下来,小心地叠好,放到老妇人手边。“阿婆,我……我没别的东西。这衣裳虽然旧了,料子还能挡风。您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老妇人摸着那件湿漉漉、沾着泥污却质地尚可的旧衣,沉默了片刻。逃荒的人,一件衣裳可能就是半条命。
“我那儿,”老妇人终于开口,指了指镇子更深处、靠近河滩的一片更加破烂的窝棚区,“有个草棚子,漏雨,但还能躺人。原本是我那死鬼儿子搭的。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……晚上可以过来挤挤。白天自己寻食去,别指望我老太婆。”
姜澄心中一松,连忙道谢:“谢谢阿婆!谢谢您!我白天一定自己想办法,绝不拖累您!”
有了一个暂时的、最底层的落脚点,至少晚上有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。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情况了。
下午剩下的时间,姜澄一边帮老妇人把窝棚附近散落的柴草归拢(动作笨拙,但足够小心),一边更仔细地听着周围的议论。她不敢去镇子中心,只在外围活动,但关于京城大火和搜捕逃犯的风声,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。
据说,城门和通往各处的要道都贴了海捕文书,画影图形。逃犯是个年轻女子,具体身份不明,但宫里走脱的,定然非同小可。赏金高得吓人。
这让姜澄更加不敢轻举妄动。她的容貌虽因憔悴污秽改变不少,但骨架轮廓还在,若被仔细比对,仍有风险。
傍晚,她跟着老妇人回到那个所谓的“草棚子”。其实就是用木棍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三角形窝棚,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去,里面堆着些破烂家什和干草,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老鼠屎尿的气味。
但对姜澄来说,这已是温暖的港湾。
老妇人分了她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馍馍,和一小撮咸菜疙瘩。姜澄珍惜地吃完,将剩下的一点干粮藏好。
夜里,窝棚外虫鸣唧唧,远处偶尔传来狗吠。老妇人很快在草堆上发出鼾声。姜澄蜷缩在另一角,身下是扎人的干草,身上盖着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衫,依旧冷得发抖。
但她不敢睡沉,时刻保持着警醒。
手腕上的疤痕,在寂静的黑暗中,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热,带着一种不安的悸动。
第二天,姜澄早早起身,帮老妇人把水缸挑满(踉踉跄跄,歇了好几次),又去附近树林里捡了一小捆柴火。老妇人没说什么,只在她回来时,扔给她半个更小的馍馍。
白天,她尝试在镇子边缘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。她去河边,看有没有浣衣的活计(被那里的妇人排挤);去镇口,看有没有招短工的货栈(人家只要身强力壮的男子);甚至想去饭馆后巷看看有没有洗涮的活儿,还没靠近就被轰走了。
她这细瘦苍白、一看就没力气的模样,在这底层挣扎的地方,毫无竞争力。
一天下来,一无所获,还因为走动过多,牵动旧伤,疲惫欲死。
傍晚回到窝棚,老妇人看了她灰败的脸色一眼,难得主动开口:“北街张屠户家,好像要个帮忙洗刷猪下水的,又脏又累,钱少,没人愿意去。你要不要试试?”
猪下水?姜澄胃里一阵翻腾。但她没有犹豫。“去。谢谢阿婆告诉我。”
第三天,天没亮,姜澄就按老妇人说的,找到了北街张屠户家。那是个油腻腥臊的小院子,地上满是血污和毛髮。张屠户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,打量了她几眼,嫌她瘦弱,但大概实在缺人,还是挥挥手让她去后院水槽边干活。
一整天,姜澄就泡在冰冷油腻的血水里,用粗糙的刷子刷洗那些令人作呕的肠肚心肺。腥臭味熏得她头晕眼花,几次差点吐出来。手上被粗糙的刷子和猪骨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泡在血水里,刺痛钻心。
工钱是每日五个铜板,管一顿午饭——两个黑面馒头和一碗飘着油星的青菜汤。
姜澄默默地干着,不叫苦,不偷懒。她需要这微薄的工钱,需要这顿饭,更需要这个不起眼的、令人掩鼻的身份作为掩护。
收工的时候,她领到了五个冰冷的铜板,和张屠户随手扔过来的两个沾着油污的馒头(算是明天的早饭)。她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收好,馒头包起来。
走出屠户家腥臭的院子,天色已近黄昏。晚霞将小镇破败的屋顶染上一层暖金色,却暖不进她冰冷的身心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泡得发白起皱、布满伤口的手。这双手,曾经在深宫里,或许只为抚琴拈花,或为研磨书写。如今,却浸泡在最污秽的血水里,为了一口吃食挣扎。
心底一片麻木的平静,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拢了拢破烂的衣襟,朝着窝棚的方向走去。
镇子不大,消息传得飞快。关于京城逃犯的风声似乎小了些,但关卡依旧严密。偶尔有官差骑马从镇上呼啸而过,都能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猜测。
姜澄每日往返于窝棚和屠户后院,像个真正的、被生活压垮的底层妇人,沉默,麻木,不起眼。
只有夜深人静,躺在扎人的干草上,听着老妇人的鼾声和远处的夜枭啼叫时,她才会睁着眼睛,望着窝棚顶漏下的点点星光。
手腕上的疤痕,在黑暗中,依旧会传来细微的、只有她能感知的灼热。
像一枚埋藏在灰烬下的火种,沉寂,却未曾熄灭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仿佛会永远这样重复下去,直到她真的变成这破落小镇里,一个无人记得的、模糊的影子。
直到第七天傍晚。
姜澄照例拖着疲惫的身躯,揣着冰冷的铜板和硬馒头,低头走在回窝棚的僻静小路上。
路过镇子边缘那间早已废弃、连门窗都没有的土地庙时(不是她逃出来的那座),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。
庙里空荡荡,只有残破的神像和满地的灰尘。
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刹那——
眼角余光,似乎捕捉到神像底座后面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,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老鼠。比老鼠大。
姜澄的脚步猛地顿住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站在原地,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。
她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晚风吹过破庙的呜咽。
是错觉?还是……
她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转过身,面对着破庙黑洞洞的门口。
手,下意识地摸向了怀中——那里,除了铜板和馒头,还有一块她从屠户家顺手拿的、边缘锋利的碎骨片,被她小心地磨过,藏在身上防身。
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进破庙的门内。
一片死寂。
就在姜澄以为真是自己多心,准备快步离开时——
一个低沉、嘶哑、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、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金属质感的男声,从神像后的阴影里,突兀地响起:
“你腕上的东西……从何而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