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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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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姜澄,”他的声音陡然压低,危险得如同即将扑杀猎物的猛兽,“你想清楚,再说一遍。”
姜澄迎着他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,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郡王殿下,姜澄……想留在这里,继续静养几日。”
静室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门外夜风呼啸,吹动着破碎的门板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沈烈盯着她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。从前,她看他时,眼中总是藏着小心翼翼的爱慕、委屈、或是不甘的痴缠。后来,是死寂的平静,是空洞的麻木。
而现在,这双眼睛里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依旧疲惫,依旧苍白,可那深处,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、冰冷的、决绝的火苗。那是对他权威的无声抗拒,是对他安排的明确背离。
她竟敢拒绝他。在他亲自找来之后。
那股自得知她离宫便盘旋不去的躁怒,此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,化为滔天的烈焰!
“好,很好。”沈烈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让周遭空气都凝结成冰,“看来,这位‘上师’的佛法,果然‘高深’,不仅能驱‘业障’,还能让人……忘了自己的本分!”
他不再看姜澄,冰冷的目光扫向丹增上师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:“将这妖僧,给本王拿下!押送京兆尹,严查其妖言惑众、戕害宫眷之罪!这处别院,即刻查封!一应人等,全部带回!”
“是!”长风应声,手一挥,门外数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涌了进来,直奔丹增上师!
小沙弥惊叫一声,想要阻拦,却被轻易制住。
丹增上师面对包围,神色依旧平静,甚至没有反抗的意思,只是双手合十,低诵了一句姜澄听不懂的梵语。那双深眸,却越过剑拔弩张的侍卫,再次看向沈烈,又极快地扫过姜澄,眼神复杂难明。
姜澄看着眼前骤起的冲突,看着沈烈毫不留情的手段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她几乎窒息。她没想到,他会如此狠绝,直接就要拿人封院!丹增上师若被下狱,谨太妃那边如何交代?她自己……又将陷入何种境地?
“殿下!”她猛地冲前一步,想要说什么。
“带走!”沈烈却看也不看她,冰冷地下令。
两名侍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不由分说地架住了姜澄的胳膊。力道很大,捏得她刚刚经历“破障”、本就酸软无力的骨头生疼。
“沈烈!”极致的愤怒和绝望冲垮了最后一丝顾忌,她嘶声喊出了他的名字,“你凭什么?!”
沈烈终于转过身,正面对着她。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。他低下头,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冰冷而清晰地,一字一句道:
“就凭,你是本王的。”
“从前是,现在是,以后……”
“永远都是。”
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,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。
“你想静养?”他直起身,看着她瞬间惨白如死的脸,语气森然,“可以。回宫,回你的地方,本王准你‘静养’一辈子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玄色大氅在潮湿的夜风中扬起一道凛冽的弧线。
“回宫。”
侍卫押着不断挣扎、却徒劳无功的小沙弥,以及神色平静、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的丹增上师,跟随着沈烈,如同潮水般退出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法事、又立刻被更强大的世俗权力粗暴践踏的静室。
只剩下姜澄,被两名侍卫牢牢架着,站在满地狼藉之中。
破碎的门洞外,是沉沉的、望不见尽头的黑夜。
腕间新变的赭红色疤痕,在混乱的灯火下,隐隐发烫。
沈烈最后那句话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在她空茫的脑海中反复回荡,与丹增上师那句“远离牵绊”的警告,激烈碰撞,撕扯着她的灵魂。
永远……
她的路,似乎兜兜转转,又被强行拽回了原点。
甚至,是比原点更黑暗、更绝望的深渊。
这一次,连那微末的、借助方外之力的缝隙,也被他亲手,彻底堵死了。
回宫的路,被沈烈刻意拖得很长。马车并非直驱姜澄所居的偏僻宫苑,而是绕了远路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,每一记都像是碾在姜澄已然麻木的心上。
她被独自留在宽敞却冰冷的郡王车驾里,左右是面无表情、手按腰刀的侍卫。沈烈骑着那匹四蹄踏雪的黑马,行在车旁,夜色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侧影,一路无言,只有马蹄声哒哒,与车轮声交织,谱成一曲压抑的送葬调。
没有直接回她那个“该待着”的偏院。马车最终停在了皇宫西北角,一处更为荒僻、几乎被人遗忘的宫殿前——冷宫旧址附近的一处独立小院,名唤“静思阁”。这里在先帝朝曾用来圈禁犯错的低阶宫嫔,早已废弃多年,墙皮剥落,庭生荒草,即使在春末夏初的夜晚,也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阴森鬼气。
“进去。”
沈烈翻身下马,声音听不出喜怒,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侍卫打开吱呀作响、落满铜锈的院门,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扑面而来。院内只有三间低矮的厢房,窗纸破烂,在夜风中簌簌作响。正屋门楣上“静思阁”三个字,漆色剥落,笔画歪斜,像垂死者的最后呓语。
姜澄被推搡着,踉跄踏进院子。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瓦,裙摆立刻沾上污渍。她站稳身形,回头看向站在院门口,身形融入浓重夜色的沈烈。
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,映亮他半边脸,那上面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掌控一切的漠然。
“郡王殿下,”她开口,声音在夜风中飘忽,“是要将我幽禁于此吗?”
沈烈没有回答,只对身后吩咐:“长风,调一队可靠的人,守好这里。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一应饮食用度,按最低份例,从角门送入。”
“是。”长风垂首领命。
“至于你,”沈烈的目光终于落到姜澄脸上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、却已然破损的器物,“就在这里,好好‘静思’。想想你究竟是谁,该待在何处,该守着怎样的‘本分’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冰冷:“也好好想想,那位丹增上师,如今身在何处。你若还想见他,或者,还想见任何不该见的人……”
余音未尽,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。
姜澄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幽禁。彻彻底底的、与世隔绝的幽禁。甚至比之前更甚,这里是真正的冷宫边缘,沈烈的人牢牢把守,她插翅难飞。而丹增上师……恐怕已凶多吉少。沈烈将她关在此处,一是惩罚她的“不驯”,二来,恐怕也是要切断她与外界,尤其是与谨太妃那边最后一丝可能的联系。
“殿下真是……思虑周全。”姜澄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,“只是不知,殿下打算关我到几时?一年?十年?还是……等我在这‘静思阁’里,变成一具枯骨?”
沈烈的眼神骤然一厉,如同冰锥刺来:“那要看,你何时能‘想明白’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玄色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,只留下马蹄声逐渐远去,最终彻底消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院门在姜澄面前缓缓合拢,沉重的落栓声,如同敲响了囚笼的最终封印。
侍卫无声地散开,把守住院墙四周,如同沉默的雕像。
青黛不在身边,早在别院就被分开押送,不知去了何处。如今这破败的小院里,真的只剩下她孤身一人。
夜风穿堂过室,发出呜呜的怪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姜澄站在荒草丛生的庭院中央,仰起头。高墙割裂的天空,只有窄窄的一线,看不见星月,只有沉甸甸的、化不开的墨黑。
手腕上,那三道赭红色的疤痕,在冰冷的夜风中,传来细微的、持续的刺痛。
丹增上师“破障”后的虚弱感,长途颠簸的疲惫,沈烈带来的巨大压力,此刻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
可她死死咬着牙,没有倒下。
不能倒。至少,不能倒在这里,倒在他的“安排”之下。
她慢慢地,一步一步,挪向那间看起来勉强还算完整的正屋。推开门,灰尘簌簌落下,屋内只有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木床,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和一把歪斜的椅子。墙角结着蛛网,地上有老鼠爬过的痕迹。
这就是她的“静思”之所。
比之前的偏院,更像坟墓。
姜澄走到床边,用尽力气,拂去厚厚的灰尘,然后,缓缓坐下。床板坚硬冰冷,透过单薄的衣料,直刺骨髓。
她环视着这囚笼般的屋子,目光最终落在自己手腕上。
幽禁。虚弱。孤立无援。
前路似乎真的被彻底堵死了。沈烈用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,宣告了他的所有权和掌控力。他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,压在她的头顶,她的前方,她的每一寸生机之上。
绝望吗?
当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