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、第二次见面的“缓和” ...

  •   周一清晨,温冉推开工作室的门,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。
      工作台上,整齐排列着二十四只巴掌大小的绒花作品——正是二十四节气系列的全部样品,但和三天前她们完成时相比,每一件都多了一样东西。
      是底座。
      不是普通的展示底座,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微缩景观。立春的柳芽插在一小截真正的枯枝上,下面铺着薄薄的青苔,仿佛真是初春河岸;雨水的杏花旁,用树脂做出了水珠欲滴的效果;惊蛰的鸣蝉伏在一块有孔洞的太湖石上,石缝里点缀着点点嫩绿...
      “这...”温冉走近细看,手指轻轻碰了碰清明那款的底座——那是一小片竹林的微缩模型,竹子是真正的细竹枝截成,地面铺着细沙,沙上落着几片竹叶,叶片上甚至还带着“雨痕”。
      “我熬了两个通宵,”小周从电脑后抬起头,眼下一片乌青,声音却透着兴奋,“周末在花卉市场和模型店淘的材料,想给系列增加一点沉浸感。”
      林晓晓也凑过来,指着大暑那款:“你看这个,我在底座里埋了个微型LED灯,打开后能模拟夏夜萤火虫的效果...”
      阿月则举着手机拍摄:“我已经想好视频怎么剪了!从每个节气的真实景象,过渡到绒花作品,配上诗句和音乐...温姐,你觉得怎么样?”
      温冉看着眼前的这一切,眼眶发热。她原本只是想把二十四节气系列做出来,但现在,她的伙伴们给这个系列注入了灵魂。
      “太棒了,”她轻声说,“真的太棒了。”
      “那还等什么?”林晓晓搓搓手,“赶紧收拾,去星芒惊艳他们!”
      上午十点,青衿记四人推着一辆小推车出现在星芒大厦23楼。推车上放着一个特制的展示箱,里面是二十四节气系列的完整作品。
      会议室里,陆则、刘明宇、赵媛、陈思远都已经到了。看到他们搬进来的展示箱,陈思远挑了挑眉:“阵仗不小啊。”
      “我们希望给各位最完整的呈现。”温冉打开展示箱,将作品一件件取出,摆放在长会议桌上。
      当二十四件作品全部呈现出来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      刘明宇最先开口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:“这些底座是...”
      “是我们为系列增加的沉浸式设计。”小周上前一步,点开平板电脑上的PPT,“我们认为,绒花不只是独立的饰品,更是文化和意境的载体。所以我们为每个节气设计了对应的微缩景观,让作品更有故事感。”
      他展示着设计图:“比如惊蛰这款,我们选用了太湖石作为底座,因为太湖石多孔,象征大地复苏、万物萌动的孔隙感。鸣蝉伏在石上,石缝里有新生的蕨类植物,表达‘惊蛰雷鸣,蛰虫苏醒’的意境。”
      陈思远凑近细看那块太湖石,又看了看绒花鸣蝉,眉头微皱,但这次不是挑剔,而是思考:“这个思路...有意思。但会不会喧宾夺主?毕竟主角是绒花。”
      “所以我们严格控制了底座的比例和复杂度。”温冉接话,拿起惊蛰的作品,“底座的高度不超过绒花本身的三分之一,颜色以黑、灰、褐等中性色为主,材质也选用天然的石、木、沙,目的是衬托,不是抢夺视线。”
      陆则一直沉默地看着,此时伸手:“我可以看看吗?”
      温冉将惊蛰递给他。陆则接过,仔细端详,手指抚过石头的孔洞,又轻轻碰了碰蝉翼的绒毛。
      “手感很好。”他评价,抬眼看向温冉,“石头的粗糙和绒花的柔软形成对比,但整体又是和谐的。这个想法很巧妙。”
      温冉的心轻轻一跳:“谢谢。”
      赵媛拿起清明那款,对着光看竹叶上的“雨痕”:“这个水珠效果怎么做的?”
      “用透明树脂滴在叶片上,在半干时调整形状。”小周解释,“我们试了十几种方法,最后发现这个最自然。”
      刘明宇则在看大暑的萤火虫效果,打开底座的小开关,点点微光亮起,在绒花凌霄花周围浮动,如梦似幻。
      “这个...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很有氛围。但成本呢?如果量产,这些底座的制作会不会太复杂?”
      “我们分两个版本。”林晓晓早有准备,打开成本核算表,“限量收藏版,全手工制作底座,每件独一无二,定价在3000-5000元区间。日常佩戴版,简化底座设计,甚至可以选择不要底座,定价在500-1000元区间。这样既满足了收藏爱好者的需求,也兼顾了日常消费者的预算。”
      刘明宇看着核算表,表情松动:“这个分级策略不错。市场部调研显示,非遗产品的消费确实呈两极分化——一边是愿意为艺术价值买单的高端客群,一边是喜欢传统文化但预算有限的年轻群体。”
      陈思远这时开口,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:“设计上,我有些建议。”
      “请讲。”温冉认真地看着他。
      “立春的柳芽,颜色过渡很自然,但造型可以再灵动一些。”陈思远指着作品,“现在的姿态有点‘端着’,可以更随意些,像是被春风吹拂的样子。”
      温冉仔细看,确实。她之前太注重“将破未破”的含蓄,忽略了春风拂过的动感。
      “您说得对,”她点头,“我们调整。”
      “还有夏至的荷花,”陈思远继续,“花瓣的层叠很美,但整体形态太‘正’。荷花在自然中是有姿态的,有的盛开,有的半开,有的含苞,甚至有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卷边。多一些变化,会更生动。”
      小周快速记录着,眼睛发亮:“我们之前太追求完美对称了,其实自然本身就是不完美的。”
      陈思远笑了笑,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在会议上露出笑容:“对。艺术源于自然,高于自然,但不能脱离自然。”
      接下来的讨论,气氛完全不同于第一次会议的“火星撞地球”。陈思远以专业设计师的眼光提出建议,但不再强加自己的审美,而是基于绒花的工艺特性和节气文化内涵。刘明宇从市场角度分析,但不再一味追求效率和低成本,而是认真讨论如何在商业和艺术间找到平衡。
      陆则的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,都切中要害。他会问:“这个设计,有没有考虑过不同年龄段的佩戴效果?”或者:“材料的安全性测试做了吗?特别是树脂部分,会不会有人过敏?”
      温冉一一作答,心里越来越踏实。她感觉,星芒的团队开始真正理解并尊重绒花了。
      会议进行到一半,陆则忽然说:“温小姐,你能现场演示一下绒花的制作吗?”
      “现在?”温冉一愣。
      “对。”陆则看向刘明宇和陈思远,“我觉得,亲眼看到一朵绒花从无到有的过程,能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这项工艺的价值。”
      温冉看向伙伴们,林晓晓立刻起身:“我去拿工具和材料。”
      五分钟后,工作台上摆开了阵势。温冉选了最简单的梅花款式,但即使是“简单”,也需要二十多道工序。
      “首先是勾条,”她拿起一根铜丝,用镊子夹起一簇淡红色的蚕丝,“绒花的基础是绒条,就是把丝线均匀地缠绕在铜丝上。力道要匀,松了绒条会散,紧了丝线会断。”
      她的手指捻动,丝线在铜丝上均匀缠绕,渐渐形成一根毛茸茸的红色绒条。这个过程很慢,很安静,只有丝线与铜丝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      陈思远看得很专注,甚至拿出手机录像。
      “然后是打尖,”温冉用剪刀将绒条剪成小段,每段大约一厘米,“把这些小段绒条修剪成花瓣的形状。梅花是五瓣,每瓣都要单独修剪。”
      小小的剪刀在她指尖翻飞,柔软的绒条被修剪出圆润的花瓣轮廓。这需要极稳的手和极准的眼,稍有不慎,花瓣就歪了。
      “接着是传花,”她拿起镊子,将五片花瓣一片片固定在另一根铜丝上,围成圆形,“这是最考验耐心的步骤。花瓣的位置、角度、疏密,决定了整朵花的姿态。”
      五片花瓣在她手中渐渐聚拢,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。但还不够,她继续调整,将最外层花瓣微微外翻,中间的花瓣稍向内卷,让花朵有了层次和动态。
      最后是“粘花”——在花心处点上一小撮黄色丝线作为花蕊,再用极细的铜丝将花朵固定在发簪底座上。
      整个过程,用了四十五分钟。
      当那朵红梅在温冉指尖最终完成,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那只是一朵小小的梅花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但在晨光中,茸茸的花瓣泛着柔和的光泽,花心那点嫩黄像是真的在散发香气。
      陈思远第一个打破沉默:“四十五分钟,一朵花。”
      “如果是复杂的款式,比如凤凰或者牡丹,可能要七八个小时甚至更久。”温冉轻声说。
      刘明宇看着那朵梅花,表情复杂:“我终于明白,你们为什么坚持手工的价值了。机器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花,但做不出这种...每一瓣都有生命的感觉。”
      陆则拿起那朵刚做好的梅花,仔细看了看,然后递给陈思远:“陈设计师,你觉得,机器能做出这种花瓣边缘的茸毛效果吗?”
      陈思远接过,对着光看。花瓣边缘,那些蚕丝自然形成的茸毛,在光线下形成一圈柔和的晕影,让花瓣看起来像是蒙着一层薄雾。
      “不能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机器压制的绒花,边缘是齐的,甚至可能因为高温而发亮,失去这种天然的质感。”
      “所以,”陆则看向刘明宇,“这就是手工的不可替代性。我们不是在为‘慢’买单,是在为这种机器无法复制的质感买单。”
      刘明宇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市场部会调整推广策略,重点强调手工的独特价值。”
      会议的后半程,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。原计划两小时的会议,开了三个半小时,但没有人提前离开,甚至没有人看表。
      结束时,陆则做了总结:“二十四节气系列,方向完全正确。接下来,请青衿记完善细节,特别是陈设计师提出的那些建议。同时,市场部开始着手制定预热方案,产品部规划生产线,设计部配合完成包装设计。我们下个月初开定稿会,之后进入打样和预售阶段。”
      “另外,”他顿了顿,看向温冉,“现场演示的效果很好。我建议,正式发布时,可以考虑加入制作过程的展示环节,让消费者直观感受绒花的工艺价值。”
      “好主意。”林晓晓立刻记下。
      会议结束,众人起身。陈思远走到温冉面前,难得地露出真诚的笑容:“温小姐,之前我对传统工艺有些偏见,今天算是开了眼界。期待接下来的合作。”
      “也谢谢陈设计师的专业建议。”温冉微笑回应。
      刘明宇也过来:“市场部会全力配合。对了,下周末杭城有个文创市集,主办方邀请我们去做非遗专场。你们有兴趣参加吗?可以提前预热二十四节气系列。”
      “当然!”阿月兴奋地说,“我们可以现场演示!”
      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刘明宇看了眼陆则,“陆总监,您看...”
      “可以。”陆则点头,“温小姐,你们准备一下。市集的人流量大,是个很好的展示机会。”
      “我们会准备好。”温冉承诺。
     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,温冉和伙伴们收拾东西。陆则帮忙将作品放回展示箱,动作小心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      “陆总监,”温冉低声说,“谢谢您。”
      陆则抬眼:“谢我什么?”
      “谢谢您提议现场演示,”温冉真诚地说,“也谢谢您...理解手工的价值。”
      陆则将最后一朵绒花放好,合上箱盖:“不是我理解,是你们证明了。手艺人,用作品说话就好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对了,市集那天,我母亲的朋友可能会去。她是一位退休的工艺美术教授,对绒花很有研究。如果她喜欢你们的作品,也许会愿意做项目的顾问。”
      温冉眼睛一亮:“真的吗?那太好了!”
      “别抱太大希望,”陆则语气平淡,“那位教授眼光很高,脾气也怪。但...我觉得她会喜欢你们的作品。”
      他说“我觉得”时,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笃定,让温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      “无论如何,先谢谢您介绍。”
      陆则点头,推开展示箱:“我送你们下楼。”
      电梯里,气氛比以往轻松许多。林晓晓甚至大胆地问:“陆总监,您觉得我们这次展示能打多少分?”
      陆则想了想:“八十五分。扣掉的十五分,是留给进步的余地。”
      “那就是很好了?”阿月眼睛发亮。
      “嗯,”陆则看着电梯数字,“很好。”
      这个简单的评价,让四人都露出了笑容。
      走出星芒大厦,冬日的阳光正好。温冉抬头,眯眼看着天空,长长舒了口气。
      “感觉,”林晓晓说,“我们真的被认可了。”
      “不是感觉,”小周推推眼镜,“是事实。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”
      阿月用力点头:“而且陈设计师居然笑了!第一次见他笑!”
      温冉笑着看他们雀跃的样子,心里也充满了暖意。这次会议,不仅是作品得到了认可,更重要的是,双方的关系真正从“甲方乙方”变成了“合作伙伴”。
      手机震动,是陆则发来的微信:“教授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了。市集加油。”
      简单的一句话,温冉却看了很久。
      她回复:“谢谢。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      收起手机,她看向伙伴们:“走,回工作室。下周末的市集,我们要准备一场惊艳的亮相!”
      “好!”三人齐声应道,声音里满是干劲。
      回工作室的路上,温冉想起会议结束时陆则的那个眼神——平静,但深处有赞许的光。想起他说“手艺人,用作品说话就好”,想起他小心摆放绒花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觉得她会喜欢你们的作品”时的笃定。
      冰山真的在融化。
      不,也许冰山从未真正冰冷,只是需要时间和温度,才能让人看到内里的暖流。
      而这缓和,不只存在于会议室的气氛里,也存在于那些对视的瞬间,那些简短却真诚的对话里,那些看似平常却充满用心的细节里。
      杭城的冬天依然寒冷,但温冉觉得,心里有一朵花正在缓缓绽放。
      那是信任的花,理解的花,是历经碰撞后终于找到共鸣的花。
      而这朵花,会开得很好,很暖,很长久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