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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工作室的“小太阳们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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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司的风波过去后,青衿记工作室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地低落。
虽然赢了,但那种被污蔑、被质疑、险些失去一切的惊惶,像冬日湖面的薄冰,看似透明无害,踩上去才知底下寒意刺骨。温冉明显感觉到,工作室里的笑声少了,连小周敲键盘的声音都透着疲惫。
她知道,大家需要一点光。
周六早上,温冉起了个大早。不是去工作室,而是去了杭城老城区的早市。冬日的清晨,天色还是深蓝,街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光晕。她熟门熟路地穿过窄巷,停在“徐记桂花糕”的摊位前。
“徐奶奶,老样子,四份。”温冉掏出钱包。
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笑起来满脸褶子,像朵绽放的菊花:“冉冉来啦?今天这么早。”
“嗯,工作室的小伙伴们最近辛苦了,想给他们带点甜的。”温冉接过热腾腾的桂花糕,油纸包着,还烫手。
徐奶奶又往袋子里塞了两块:“这两块是奶奶请你吃的。你奶奶在的时候,常来我这儿买糕,说要带回去给你吃。一转眼,你都这么大了,也开工作室了...”
温冉眼眶一热,接过袋子:“谢谢徐奶奶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徐奶奶挥挥手,“快去吧,趁热吃才香。”
温冉提着桂花糕,又买了豆浆、油条、葱包烩,最后在一家花店前停下。冬天鲜花不多,但她看到一桶金灿灿的向日葵,开得热烈又温暖。
“老板,要五支向日葵。”
“小姑娘有眼光,这花看着就暖和。”老板娘麻利地包扎,“送人?”
“嗯,送...小太阳们。”温冉微笑着说。
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工作室时,才早上七点半。推开门的瞬间,食物的香气和向日葵的金黄色,像一道阳光劈开了室内的沉闷。
林晓晓第一个从里间探出头,睡眼惺忪:“什么味道这么香...哇!桂花糕!”
小周和阿月也揉着眼睛出来,看到桌上的早餐和向日葵,都愣住了。
“温姐,这是...”阿月眨眨眼。
“庆祝劫后余生,犒劳小太阳们。”温冉把豆浆倒进碗里,“快趁热吃。”
四个人围坐在工作台旁——平时这里是做绒花的地方,此刻摆满了早餐。桂花糕软糯香甜,豆浆温热醇厚,油条炸得金黄酥脆,葱包烩外酥里嫩。简单朴实的食物,却让人从胃暖到心。
“温姐,”林晓晓咬了一口桂花糕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一大早就去买这些啊?”
“嗯。”温冉给每人分了一支向日葵,“插在案头,看着暖和。”
小周接过花,难得地开了句玩笑:“向日葵,永远向太阳。温姐这是在鼓励我们做‘太阳花’啊?”
“不是你们做太阳花,”温冉认真地看着他们,“你们本来就是工作室的‘小太阳’。”
三人都停下动作,看向她。
温冉端起豆浆碗,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:“晓晓,你记得吗?三年前工作室最困难的时候,连续三个月没订单,连房租都交不起。是你偷偷去便利店打工,把工资塞进工作室账户,说是客户打的定金。”
林晓晓眼圈一红:“你怎么知道...”
“便利店老板是我高中同学。”温冉笑了笑,“小周,你记得你来的第一年吗?你爸生病住院,需要钱。我让你先预支工资,你说不用,自己接了一堆外包设计,熬了半个月通宵,硬是把医药费挣出来了。后来你爸康复,你还给他做了个绒花平安符。”
小周低头,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
“还有阿月,”温冉看向最小的姑娘,“你刚来时什么都不会,新媒体运营要从头学。但你没喊过累,每天最早来最晚走,把我们的账号从零做到现在十万粉丝。上个月你过生日,却瞒着大家去给山区孩子捐了绒花材料包,说‘想让更多孩子知道这门手艺’。”
阿月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“所以,”温冉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官司的事,我们是一起扛过来的。没有你们,青衿记走不到今天。你们不是我的员工,是我的战友,是我的...小太阳。”
工作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豆浆碗里冒出的热气,袅袅上升。
林晓晓第一个站起来,抱住温冉:“说什么呢!工作室是我们大家的!”
小周也站起来,这个一向内敛的男生,此刻眼圈发红:“温姐,没有你,我现在可能还在设计公司加班画图,画那些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。是你让我知道,设计可以这么有温度。”
阿月抹着眼泪:“我...我只会哭...”
“哭什么,”温冉给她擦眼泪,“阿月最勇敢了,每次遇到难缠的客户都是你耐心沟通。”
“那是因为温姐教我的,”阿月抽泣着,“你说‘做手艺的人,心要软,手要稳’...”
那天的早餐吃了很久。四个人说着笑着,回忆着工作室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——第一次接到大订单的狂喜,第一次参加展览的紧张,第一次被客户夸奖的骄傲,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失败、挫折、迷茫和重新站起来的时刻。
“最难忘的是去年冬天,”林晓晓回忆,“工作室暖气坏了,我们四个裹着毯子做绒花,手都冻僵了。小周想了个办法,用热水袋捂着做,结果太专注,热水袋凉了都不知道,第二天感冒发烧。”
小周不好意思地笑:“但那批‘冬日暖阳’系列卖得特别好。”
“对,客户说能感受到温暖。”阿月接话,“其实是我们的体温留在绒花上了!”
温冉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是啊,这些平凡的瞬间,这些共度的艰难,才是青衿记真正的根基。
吃完早餐,温冉没有让大家立刻工作,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晓晓好奇。
温冉打开盒子,里面是四枚绒花胸针。不是店里卖的款式,而是特别设计的——每枚胸针都是一朵小小的向日葵,但细节各不相同。
“这是...”小周拿起一枚,仔细看。那朵向日葵的花瓣用了渐变色,从金黄到橙黄,过渡自然得像是真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的色彩变化。
“我根据你们每个人的特点设计的。”温冉指着胸针,“晓晓这朵,花瓣用了最饱满的弧度,因为她总是充满活力;小周这朵,花心用了更复杂的编织,因为他心思细腻;阿月这朵,在背面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,因为她总能把快乐带给别人。”
“那温姐你的呢?”阿月问。
温冉拿起最后一枚:“我的这朵,花瓣用了双层,外面一层金黄,里面一层淡黄。因为...我要保护你们这些小太阳呀。”
林晓晓的眼圈又红了:“温姐...”
“戴上吧。”温冉把胸针别在每个人胸前,“这是我们青衿记的‘小太阳勋章’。以后遇到困难,就摸摸它,记得我们是一起的。”
四朵金黄的向日葵,在冬日的晨光里熠熠生辉。
那天的工作,氛围完全不同了。小周的设计稿画得飞快,林晓晓核算数据时哼起了歌,阿月剪辑视频的节奏都轻快了许多。温冉坐在工作台前,捻着丝线,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,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下午三点,门铃响了。
阿月去开门,惊讶地发现是陆则。
“陆总监?”温冉起身,“您怎么来了?不是约了下周一开会吗?”
陆则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:“路过,顺便过来看看大寒的进展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室,落在四人胸前的向日葵胸针上,停顿了一瞬。
“请进。”温冉引他进来,“大寒的样品已经好了,我去拿。”
陆则却先走到工作台前,看着那几朵盛开的向日葵:“这是新系列?”
“不是,”温冉有些不好意思,“是我们自己戴着玩的。”
“很好看。”陆则评价,目光在温冉胸前的向日葵上停留了片刻,“向日葵,向阳而生。”
小周插话:“温姐说我们是工作室的小太阳。”
陆则看向温冉,眼神里有一丝温冉看不懂的情绪:“很好的比喻。”
温冉去拿大寒的样品时,陆则站在展示架前,看着那些绒花作品。他的目光很专注,不是评估,更像是欣赏。
林晓晓悄悄戳了戳阿月,用口型说:“陆总监今天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阿月点头,小声道:“没那么冰山了。”
温冉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绒盒出来,打开,里面是那朵“大寒”——静立在深褐枝头的梅花,花瓣上的淡蓝在光线下若隐若现,花心那点将明未明的黄,像是深冬里积蓄的所有温暖。
陆则接过,没有立刻评价,而是走到窗边,对着自然光仔细看。
良久,他说:“比照片上更美。”
温冉松了口气: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“不是喜欢。”陆则转过头,看着她,“是觉得,你做到了。那种‘寒到极致却含着暖意’的感觉。”
他把绒花放回盒子,却没有还给她,而是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:“这个,给你们。”
温冉疑惑地接过,打开,里面是四张票——杭城美术馆“冬季之光”特展的门票,时间是明天下午。
“这是...”
“放松一下。”陆则的语气很自然,“这个展览有传统工艺单元,也许对你们有启发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一直工作,小太阳也会累的。”
温冉愣住了。陆则怎么知道“小太阳”?
陆则仿佛看出她的疑惑,指了指她胸前的向日葵胸针:“你刚才说的,我听见了。”
原来他听到了她和伙伴们的对话。温冉的脸有些发热。
“谢谢您,但明天我们还要...”
“休息一天。”陆则打断她,“这是项目总监的建议。状态好的团队,才能做出好的作品。”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温冉竟无法反驳。
“那...谢谢陆总监。”
“陆则。”他纠正,“明天下午两点,美术馆见。我有朋友在策展部,可以带你们看看后台的藏品。”
说完,他拿起装有大寒的绒盒:“这个我先带走,周一开会用。”
陆则离开后,工作室炸开了锅。
“陆总监请我们看展览?!”林晓晓眼睛瞪得溜圆,“还...还约了明天下午两点?”
小周推推眼镜,冷静分析:“这是团队建设,为了项目顺利进行。很正常。”
“可是他说‘小太阳也会累’,”阿月捧着脸,“这话从陆总监嘴里说出来,怎么感觉怪怪的...”
温冉看着手里的四张票,心里五味杂陈。陆则的这个举动,显然超出了纯粹的工作关系。但他做得那么自然,那么恰到好处,让人无法多想,又忍不住多想。
“好了,”她收起票,“既然是陆总监的好意,我们明天就休息一天。但今天的工作要完成,该赶的进度不能拖。”
“是!”三人异口同声,声音里都带着笑意。
那天的工作效率格外高。傍晚时分,温冉完成了“雨水”的最后调整,小周画完了“惊蛰”的设计定稿,林晓晓核算出了第一季度的详细预算,阿月剪出了一条关于绒花制作过程的爆款短视频。
收工时,天已经黑了。四人站在工作室门口,看着杭城的夜景。
“温姐,”林晓晓忽然说,“我觉得,我们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“嗯,”温冉点头,“一定会的。”
“因为我们是小太阳!”阿月举起手,“小太阳永不熄灭!”
小周难得地笑了:“那我们要一直发光发热。”
温冉看着他们,胸前的向日葵胸针在路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。是啊,他们是小太阳,也许光芒不大,但足够照亮彼此前行的路。
而陆则...他就像偶尔经过的月亮,清冷,遥远,却会在某个时刻,反射出太阳的光,照亮他们的黑夜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四人准时到达杭城美术馆。陆则已经等在门口,今天他没穿正装,而是简单的黑色大衣、灰色毛衣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。
“陆总监。”温冉打招呼。
“陆则。”他再次纠正,目光扫过四人胸前的向日葵胸针,“都戴着?”
“嗯!”阿月用力点头,“温姐送的,是我们的护身符。”
陆则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很浅,但温冉捕捉到了。
他领着他们进入美术馆,没有走常规路线,而是从侧门进入,直接来到一个不对公众开放的区域。这里陈列着尚未展出的藏品,大多是传统工艺品。
“我朋友临时有事,让我带你们看。”陆则解释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温冉却知道,这样的“后台参观”绝不是临时安排的。但她没有戳破,只是安静地跟在陆则身后。
展品让人叹为观止。宋代的缂丝,元代的青花,明代的漆器,清代的刺绣...每一件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和时光的沉淀。
在一件清代的点翠首饰前,温冉驻足良久。那只凤凰的羽翼用了上百片翠羽,每一片都闪着幽蓝的光泽,历经百年依然璀璨。
“点翠的工艺已经失传了,”陆则站在她身边,轻声说,“因为要用翠鸟的羽毛,现在被禁止了。”
“很可惜,”温冉叹息,“这么美的技艺。”
“但有人尝试用其他材料复原,”陆则指向旁边的说明牌,“你看,这件现代作品用了染色的鹅毛,模仿点翠的效果。虽然不及真翠羽,但至少保留了形式。”
温冉仔细看那件现代作品,确实,远看相似,近看少了那种灵动光华。
“你说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我们这代人没能守住绒花,百年后,会不会也有人用其他材料模仿,然后说‘很可惜,真正的绒花工艺已经失传了’?”
陆则沉默了片刻:“所以你们要守住。”
“不是‘你们’,”温冉转头看他,“是‘我们’。星芒现在也是绒花传承的一部分了。”
陆则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你说得对。是我们。”
这四个字很轻,落在温冉心里却很重。
参观结束,陆则送他们到美术馆门口。冬日的阳光难得温暖,洒在台阶上,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周一见。”陆则说,“二十四节气系列的中期评审,我很期待。”
“我们一定会准备好的。”温冉承诺。
陆则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对了,向日葵很适合你们。继续发光吧,小太阳们。”
他说这话时,背对着阳光,温冉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那声音里的温度,她真切地感受到了。
回工作室的地铁上,四人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见闻。林晓晓对一件明代的金镶玉步摇念念不忘,小周在研究缂丝的经纬编织原理,阿月拍了一堆照片准备做素材。
温冉坐在窗边,看着城市掠过的风景,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向日葵胸针。
花瓣的触感温暖而真实。
她想起陆则说的“是我们”,想起他说“继续发光吧,小太阳们”,想起他站在点翠首饰前侧脸的轮廓,想起他今天不同于平日的温和。
也许,冰山真的会融化。
也许,这抹偶然照进她们世界的星光,不仅照亮了前路,也开始温暖这一路同行的人。
地铁到站,四人走出车厢。杭城的傍晚,华灯初上,每一盏灯都像一颗小太阳,在城市里亮着。
温冉抬头,看着那些灯光,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因为有光,有暖,有一起前行的人。
还有那抹越来越清晰的星光,在夜空里,在心上,温柔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