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第一次对接会的“火星撞地球” ...

  •   合同签订后的第一周,第一次正式对接会。
      温冉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星芒23楼的会议室,却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长会议桌一侧,以陆则为代表的项目组核心成员大约七八人;另一侧,除了青衿记的四人,还多了三个陌生面孔。
      “介绍一下,”陆则见温冉进来,站起身,“这是市场部副总监刘明宇,产品部主管赵媛,还有设计部的陈思远。他们将全程参与项目。”
      刘明宇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着熨帖的西装,手腕上的名表彰显着身份。他朝温冉礼节性地点点头,笑容标准却没什么温度。
      赵媛是位干练的女性,约莫四十岁,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资料。陈思远则年轻些,染了一头浅棕色头发,耳朵上戴着设计感很强的耳钉,正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温冉带来的样品箱。
      温冉心头一紧——这阵仗比她预想的大得多。
      “温小姐,请坐。”陆则示意,“我们先过一下项目时间表。”
      会议开始,陆则的助理在投影幕布上调出甘特图。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、交付物、责任人...温冉看着那些方块和箭头,感觉手心在冒汗。
      “项目分三个阶段,”陆则用激光笔指着屏幕,“第一阶段,高端定制系列,三个月内完成十二款设计打样,并在年底的非遗主题展上首发。这是重中之重。”
      林晓晓小声嘀咕:“三个月十二款?还要打样?我们平常一年也就做这么多复杂设计...”
      刘明宇听到了,抬眼看向她:“林小姐,星芒的资源投入需要看到相应产出。三个月,已经是考虑到手工艺特点放宽的期限。”
      语气礼貌,话里的压力却清晰可感。
      “我们可以做到。”温冉平静地开口,“但需要明确,高端定制系列的设计主导权在我们这边,这是合同约定的。”
      赵媛这时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温小姐,设计主导权我们尊重。但市场部需要对设计方向提出建议,确保产品有市场潜力。”
      “当然。”温冉点头,“我们会听取专业意见。”
      陈思远忽然开口:“我能看看你们目前的设计吗?”
      温冉打开样品箱,取出六件绒花作品,在会议桌上小心排开——一对凤凰于飞发冠,一只蝶恋花胸针,一组梅兰竹菊四君子发簪,还有两件创新设计的现代风格绒花饰品。
     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      陈思远拿起那对凤凰发冠,对着光仔细看。金色的蚕丝捻成的凤凰羽翼层层叠叠,在灯光下流光溢彩,凤眼处用了极细的深蓝丝线点缀,栩栩如生。
      “工艺确实精湛。”他评价道,放下发冠,话锋一转,“但设计风格...是不是太传统了?我们的目标客群是25-35岁的都市女性,她们可能更喜欢简约现代的风格。”
      小周忍不住说:“传统正是绒花的魅力所在...”
      “但也要与时俱进。”陈思远打断他,“比如这对凤凰,很美,但哪位现代女性会日常佩戴这么繁复的发冠?除非是婚礼或特殊场合。我们要做的是日常可佩戴的文创饰品,不是博物馆展品。”
      这话尖锐得让温冉脸色一白。
      陆则正要开口,刘明宇抢先说:“陈设计师说得有道理。温小姐,我们需要的是能走进日常生活的产品,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品。”
      “艺术品和日常用品并不矛盾。”温冉努力保持镇定,“我们可以设计不同系列,既有保持传统精髓的高端定制,也有适合日常佩戴的简约款。但不能为了日常而失去绒花的工艺特色。”
      她拿起那支梅花发簪:“比如这支梅花,我们用了传统的‘细捻法’,但造型做了简化,尺寸也适合日常佩戴。传统技艺和现代审美可以找到平衡点。”
      赵媛接过发簪,仔细端详:“这个方向是对的。但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设计,而且要成系列,有明确主题。”
      “我们已经在做了。”小周打开平板电脑,调出设计稿,“‘二十四节气’系列,每个节气设计一款绒花饰品,既有传统意象,又有时尚感。”
      陈思远凑过来看,表情依然挑剔:“想法不错,但色彩搭配可以更大胆。比如立春这款,为什么只用淡绿和鹅黄?可以加入撞色元素,比如一点桃红或宝蓝,更吸引眼球。”
      “绒花的色彩是蚕丝本身的颜色,或者通过植物染色实现。”温冉解释道,“我们追求的是自然柔和的色调,那种高饱和度的撞色...不太符合绒花的质感。”
      “那就创新染色工艺啊。”陈思远理所当然地说,“现在有很多化学染料可以模拟蚕丝质感,成本还更低。”
      会议室里陡然安静。
      温冉握紧手中的笔,指节发白:“陈设计师,绒花之所以是非遗,正是因为它使用天然材料、传统工艺。如果用化学染料和合成材料,那还是绒花吗?”
      “消费者不在乎材料,”刘明宇插话,“他们在乎的是好看、特别、能发朋友圈。如果外观一样,成本更低,为什么不用更高效的方式?”
      “因为那不是真的。”温冉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蚕丝的光泽、植物染色的微妙渐变、手工捻丝的温度...这些是绒花的魂。如果丢了魂,只剩皮囊,那和市场上那些廉价仿制品有什么区别?”
     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在陆则身上:“陆总监,星芒选择我们,不就是因为我们代表真正的传统手工艺吗?”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则。
      陆则一直沉默地听着,此刻终于开口:“温小姐说得对。我们要做的是有深度的文化产品,不是快消品。”
      刘明宇皱眉:“陆总监,但市场部需要为销量负责...”
      “销量和深度可以兼得。”陆则打断他,“青衿记负责保证工艺和设计的专业性,市场部和设计部从市场角度提出建议。但最终决策,按合同约定的联席机制来。”
      他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刘明宇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话。
      陈思远却不太服气:“陆总监,我只是从设计角度提出专业建议。如果完全按传统来,产品可能会失去市场竞争力。”
      “传统不等于守旧。”陆则看向他,“陈设计师,我建议你多了解绒花的工艺特点,再提创新方案。真正的创新,应该建立在尊重核心技艺的基础上。”
      这话说得重,陈思远脸色变了变,不再说话。
      会议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继续。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双方就生产排期、质量标准、包装设计等细节逐一讨论,处处都是摩擦点。
      市场部希望加快进度,温冉坚持需要合理的制作周期;设计部想要更丰富的色彩,温冉解释天然染色的局限性;连包装设计都产生分歧——市场部想要华丽吸睛的礼盒,温冉主张简约环保,突出产品本身...
      会议结束时,已是傍晚六点。
      温冉四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陆则走过来:“温小姐,稍等一下。”
     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,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      “今天辛苦了。”陆则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      温冉苦笑:“陆总监也辛苦了。”
      “刘总监和陈设计师不是针对你们。”陆则看着她,“他们是站在自己的专业角度思考问题。市场部要销量,设计部要创新,这是他们的职责。”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温冉点头,“但有些底线不能退让。如果绒花失去它的本质,那我们合作的意义是什么?”
      陆则沉默了片刻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杭城的黄昏,晚霞将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粉。
      “我母亲曾经说过,”他忽然开口,“真正的手艺人,心里都有一把尺。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,尺子量得清清楚楚。”
      温冉一怔:“您母亲也做手艺?”
      “苏绣。”陆则转过身,“她年轻时的作品得过很多奖,后来眼睛不行了,就很少做了。但她教过我,看一件刺绣好不好,不是看图案多华丽,是看针脚匀不匀,丝理顺不顺,气韵通不通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:“今天陈思远说加撞色的时候,我想起了母亲的话。她说,有些颜色很美,但不属于这块料子,硬要加上去,就像给竹子涂上大红大绿——美则美矣,却不是竹子了。”
      温冉的心轻轻一动。她没想到陆则会说这些,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支持。
      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她轻声说。
      “不用谢我。”陆则走回会议桌旁,拿起那支梅花发簪,“我说这些,是因为我相信你们心里也有那把尺。坚持下去,但也要学会沟通。刘总监和陈设计师不是敌人,他们只是不理解绒花的‘尺’在哪里。”
      他放下发簪:“下次会议前,准备一份详细的工艺说明,从材料到技法,配上图片和视频。让他们看到,为什么有些事不能妥协。”
      温冉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我们还可以带一些材料过去,让他们亲手感受一下。”
      “可以。”陆则点头,“下周二下午,还是这个会议室。希望到时能有更建设性的讨论。”
      “我们一定准备好。”
      离开会议室时,温冉的心情已经平静许多。电梯里,林晓晓忍不住问:“陆总监单独留你说了什么?”
      “他教我怎么和星芒的人沟通。”温冉按下电梯按钮,“让我们准备工艺说明,下次会议带材料和样品去,让大家亲手感受。”
      小周推了推眼镜:“陆总监这是在帮我们架桥啊。”
      “算是吧。”温冉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下降,“他好像...真的很在意这个项目的本质。”
      回到工作室,天已经全黑。四人简单吃了外卖,又聚在一起讨论。
      “那个陈思远太气人了,”林晓晓还在愤愤不平,“什么叫化学染料成本更低?他懂不懂什么叫非遗?”
      “他不懂,所以才需要我们教。”温冉已经平静下来,“陆总监说得对,他们不是敌人,只是不了解。我们要做的不是对抗,而是沟通。”
      阿月小声说:“可是我觉得...他们好像不太尊重我们。说话的语气,看我们的眼神...”
      “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。”温冉打开电脑,“所以下次会议,我们要让他们看到,青衿记不是随便能替代的。”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青衿记全员投入准备。
      温冉整理了详细的绒花工艺流程图,从选丝、染色、勾条,到打尖、传花、粘花,每一步都配上高清照片和说明文字。小周制作了一个对比视频,展示手工绒花和机制仿品的区别——在特写镜头下,手工绒花的细腻质感、自然光泽,完全碾压塑料感的机制品。
      林晓晓则整理了客户反馈和故事:有位新娘特意定制绒花发饰,因为那是她外婆传给母亲的手艺;有个女孩每个月都买一支不同的绒花发簪,说那是她忙碌生活中的一点温柔;还有位老教授,收藏了青衿记的全套“四君子”系列,说这是“能触摸到的诗意”...
      阿月也没闲着,她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一个话题:#我心中的绒花#,收集了几百条真挚的留言,制作成精美的长图。
      周二的会议,温冉四人提前到了半小时。她们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布置了一个小型展示区:左边是绒花制作的全套材料和工具,中间是工艺流程图展板,右边是客户故事和社交媒体反馈。
      陆则第一个进来,看到这个布置,脚步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这是...”他看向温冉。
      “您说的,让他们亲手感受。”温冉递给他一副白手套,“可以摸摸看。”
      陆则戴上手套,拿起一簇染色蚕丝。丝线在指尖柔软顺滑,泛着天然的珍珠光泽。
      “这是苏北产的优质蚕丝,”温冉介绍,“每年春秋两季收购,要选色泽均匀、韧性好的。”
      陆续有人进来,看到这布置都愣了一下。刘明宇皱眉:“这是要做什么?”
      “请各位花十分钟,了解一下绒花是怎么做出来的。”温冉微笑,“了解之后,我们再讨论怎么把它做得更好。”
      陈思远本来一脸不耐烦,但当他的手真正触碰到那些丝线、铜丝、制作工具时,表情渐渐变了。他试着用镊子夹起一片绒条,那柔软到几乎无法控制的触感让他皱起眉。
      “这...这么软,怎么塑形?”
      “靠手指的温度和力度。”温冉示范给他看,手指轻捻,柔软的绒条渐渐有了花瓣的弧度,“机器做不到这种细微的力道变化。”
      接下来的会议,氛围完全不同了。
      当陈思远再提出色彩建议时,他会先问:“这种颜色能用植物染实现吗?”
      当刘明宇质疑工期时,他会看着那些复杂的制作工具说:“如果是这种工艺,那时间确实需要保证。”
      火星撞地球的第一次对接,终于在理解和尊重的土壤上,找到了对话的可能。
      会议结束时,陆则走在最后。经过温冉身边时,他低声说:“做得好。”
      只有三个字,温冉却觉得,比任何夸奖都珍贵。
      窗外,杭城的夜晚灯火璀璨。温冉站在23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这座城市。那些灯光像星星,有的冷,有的暖,但都在黑暗里亮着。
      就像这场合作,有摩擦,有碰撞,但只要方向一致,总能找到共存的光。
      她打开手机,给陆则发了条微信:“谢谢您的建议。下次会议见。”
      几分钟后,收到回复:“期待看到二十四节气系列的第一朵花。”
      温冉微笑,收起手机。
      电梯下行时,她摸了摸耳边的丁香绒花。花瓣依然柔软,在指尖留下细腻的触感。
      这朵花能开多久?她不知道。
      但她知道,只要有人愿意看,愿意懂,愿意等待它慢慢绽放——
      那么再小的花,也能在时光里留下属于自己的芬芳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