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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一纸“苛刻”的合作意向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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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的下午,杭城又下起了雨。
青衿记工作室里,空气紧绷得像即将断裂的丝线。工作台上摊开着一份文件——星芒文创发来的合作意向书,厚达二十页。
“这...这也太苛刻了吧?”林晓晓指着其中一页,声音发颤,“首年保底采购量八百件,但要求成品率98%以上?我们目前成品率最高也就95%!”
小周推了眼镜,眉头紧锁:“还有这条——‘乙方需按甲方要求调整设计,甲方享有最终决定权’。这几乎是把我们的设计自主权都剥夺了。”
阿月缩在椅子上,小声说:“违约金也定得太高了...如果完不成采购量,要赔三倍...”
温冉没说话,她一页页翻看这份意向书,指尖冰凉。
意向书的措辞专业而冷酷,每一条都在强调甲方的权益和乙方的义务。工期要求精确到天,质量标准细化为二十三项目录,知识产权条款几乎将所有设计版权都划归星芒所有...
最刺眼的是最后一项附加条款:“鉴于绒花制作工艺的特殊性,若因乙方工艺不稳定导致无法按期交货,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,并要求乙方承担一切损失。”
“这不就是欺负人吗?”林晓晓气得眼眶发红,“我们熬了那么多夜做方案,他们就用这种东西来回应?”
温冉合上文件,闭上眼睛。
窗外雨声淅沥,像极了奶奶走的那天。那天也是这样的冬雨,她握着奶奶冰凉的手,承诺会让绒花活下去。五年了,她从未怀疑过这条路,但此刻,这份冰冷的文件像一盆冷水浇在心头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。
来电显示:陆则。
温冉深吸一口气,接通电话:“陆总监。”
“意向书收到了?”陆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依然平稳。
“收到了。”温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。
“有疑问可以提出来,明天下午三点,来公司具体谈。”陆则顿了顿,“这是标准合同模板,很多条款可以协商。”
“标准模板?”温冉终于忍不住,“陆总监,这份意向书几乎把我们当成代工厂,而不是合作方。我们提交的方案里强调的平等合作、共同开发,在合同里完全没有体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温小姐。”陆则的声音低沉了些,“公司的法务和市场部有他们的考量。但合同是谈出来的,不是定死的。”
“所以明天是要谈判?”
“是讨论。”陆则纠正道,“三点,23楼会议室。带你们的核心诉求来。”
挂断电话,工作室里一片寂静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林晓晓急切地问。
温冉把手机放在桌上:“他说合同可以谈,让我们带核心诉求去。”
“那我们要去吗?”阿月怯生生地问。
“去。”温冉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但不能这样去。”
雨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模糊了窗外的城市。温冉看着那些扭曲的光影,忽然想起奶奶常说的一句话:“手艺人不卑不亢,该坚持的要坚持,该让步的要让步。”
她转身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:“晓晓,把意向书里所有不能接受的条款标出来。小周,准备我们自己的合作原则草案。阿月,整理我们这五年的作品数据和客户反馈。”
“我们要做什么?”林晓晓问。
“告诉他们,”温冉一字一句地说,“青衿记不是求着合作的乞讨者,我们是带着价值来寻找伙伴的。”
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,温冉四人准时到达星芒大厦。
这次前台直接放行,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。电梯上升时,温冉看着镜面中倒映出的自己——今天她穿了件墨绿色的中式长衫,长发用一根素银簪绾起,耳畔依然是那对丁香绒花。
她特意选了这身打扮。不是迎合,而是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:青衿记代表的不只是一门生意,更是一项需要被尊重的文化传承。
23楼会议室,陆则已经到了。他身边还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位是上次见过的市场总监苏晴,另一位是陌生面孔,名牌上写着“法务总监赵明”。
“温小姐,请坐。”陆则示意。
温冉坐下,林晓晓三人坐在她身侧。桌上摆着四份意向书,每份都用荧光笔做了标记——是她们昨晚熬夜标出的问题条款。
“看来你们准备得很充分。”苏晴笑着说,但那笑容里带着公事化的距离感。
“我们对合作很重视。”温冉打开文件夹,“所以希望合作是平等、可持续的。”
赵明推了推眼镜,直接进入主题:“温小姐对合同条款有哪些疑问?”
温冉将标黄的意向书推过去:“首先是成品率条款。98%的成品率对纯手工艺品来说几乎不可能。我们统计了过去三年的数据,复杂款式的平均成品率是92%,简单款式能达到95%。”
“但工业化生产必须要有标准。”赵明不为所动。
“我们不是工业化生产。”小周忍不住开口,“陆总监在之前的会议上也强调过,星芒要找的不是代工厂,是有文化深度的合作伙伴。如果一味追求数字,那为什么不找机器生产的工厂?”
陆则抬眼看了小周一瞬,没说话。
温冉继续:“其次,设计决定权条款。我们希望保留核心设计的主导权,或者至少是共同决策。绒花的技艺特性决定了不是任何设计都能实现,我们需要专业判断。”
苏晴皱眉:“但市场部需要根据消费者反馈调整产品...”
“我们可以接受市场建议,”温冉迎上她的目光,“但不能接受命令。这是原则问题。”
会议室的气氛陡然紧绷。
赵明翻到知识产权条款:“那这条呢?按照行业惯例,甲方投资开发的产品,知识产权归属甲方是合理的。”
“合理,但不合情。”温冉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我们带来的不是一张白纸,而是五年积累的设计库、技法库和客户群。这些是青衿记的根基,不能全部拱手让人。”
她打开另一份文件:“这是我们拟的合作原则草案,请各位看看。”
林晓晓将四份装订好的文件递过去。陆则接过,翻开第一页,目光微微一凝。
文件扉页不是冰冷的条款,而是一张照片——温冉的奶奶正在制作绒花,阳光洒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,手中的蚕丝泛着温柔的光。下面一行手写字:“手艺活,活的是手,更是心。”
“我们理解商业合作需要规则,”温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,“但我们希望这些规则能尊重手艺的本质。我们不是来卖产品的,我们是来寻找能一起让绒花活下去的伙伴。”
苏晴看着那张照片,表情有细微的松动。
赵明却依然严肃:“温小姐,商业合同不能只讲情怀。”
“那讲什么?”温冉反问,“只讲利益?如果是这样,星芒完全可以选择更成熟、更‘听话’的合作伙伴。但你们没有,你们选择了我们,为什么?”
她看向陆则:“陆总监,您在考察我们工作室时说,您母亲告诉您,手艺活活的是手更是心。那么请问,一份不尊重‘心’的合同,如何能守住手艺的魂?”
这话问得直白而尖锐。
陆则终于开口,他没有直接回答温冉的问题,而是转向赵明:“赵总监,成品率条款可以重新评估。手工艺和工业制造确实不能用一个标准。”
赵明愣了愣:“但是陆总监,公司规定...”
“规定是人定的。”陆则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做真正的文化品牌,就要接受文化产品的特殊性。”
他又看向苏晴:“设计决策权可以设置联席机制。重大设计调整需要双方共同确认。”
苏晴张了张嘴,最终点头:“可以讨论。”
温冉的心跳得很快,她没想到陆则会这么直接地支持她们。
“至于知识产权,”陆则翻到那一页,“青衿记的现有设计库可以独立授权使用,新开发产品按投入比例共享权益。这个模式在其他文创合作中有过先例。”
赵明快速记录着,表情依然严肃,但不再反驳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双方逐条讨论。有激烈争辩,有互相妥协,也有僵持不下的时刻。温冉坚持着核心底线,也在非原则问题上做出了让步。
最终,当窗外天色渐暗时,一份修改后的合作框架初步成型:成品率调整为分级制,根据不同复杂度设定不同标准;设计决策设立联席评审机制;知识产权采用分层授权模式;违约金条款也做了合理调整...
“具体细节还需要法务部完善,”赵明合上笔记本,“但大方向可以按这个来。”
苏晴也点头:“市场部会配合调整推广策略。”
陆则看向温冉:“温小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”
温冉想了想,说:“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们希望合同里能明确写进一条:双方合作的第一年,星芒需要支持青衿记开展至少六场非遗进校园的公益活动。”温冉认真地说,“这不是商业要求,是对传承的承诺。”
苏晴皱眉:“这会产生额外成本...”
“算在项目预算里。”陆则直接决定,“文化传承是项目的一部分,应该支持。”
会议结束,众人起身。
赵明和苏晴先离开,陆则示意温冉稍等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,陆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,推到温冉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温冉疑惑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温冉打开盒子,呼吸微微一滞——里面是一对耳环,不是绒花,而是极简的银丝设计,但造型明显借鉴了绒花的层叠花瓣结构,在末端镶嵌着小小的丁香紫水晶。
“这是...”她抬头看向陆则。
“公司设计部之前做的样品,以绒花为灵感,但用了现代材质。”陆则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,“我想让你们看看,这种跨界融合的可能性。”
温冉拿起耳环,对着光细看。银丝的缠绕方式确实有绒花“捻丝”的神韵,紫水晶的点睛恰到好处。
“很漂亮。”她说的是真心话,“但这已经不是绒花了。”
陆则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它只是样品,不会量产。我想说的是,”他顿了顿,“传统和现代不是对立的,可以在保持核心的前提下,探索新的表达方式。”
温冉小心地将耳环放回盒子,推回去:“谢谢您让我们看到这种可能。但青衿记要做的,首先是守住绒花的本真。在这个基础上,我们愿意尝试创新。”
陆则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闪过。他没有收回盒子,而是说:“留着吧。也许某天会用上。”
离开会议室时,温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陆则还站在会议桌旁,低头看着那份修改后的合作框架,侧脸在顶灯下显得格外专注。
电梯里,林晓晓长舒一口气:“我的天,刚才我都紧张死了...不过陆总监最后好像站在我们这边?”
“他只是在坚持自己的理念。”小周分析道,“他要做的不是普通文创产品,而是有深度的文化项目。我们需要他,他也需要我们。”
温冉握紧手中的丝绒盒子,那对耳环在里面轻轻晃动。
回到工作室时,天已经全黑。雨停了,夜空被洗过般清澈,星星格外明亮。
温冉打开电脑,将今天讨论的要点整理成邮件。在点击发送前,她犹豫了一下,打开奶奶的那张照片,轻轻抚摸屏幕上那双满是皱纹却异常灵巧的手。
“奶奶,”她轻声说,“今天,我守住了。”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与星光交织。
那一纸曾经苛刻的意向书,在谈判桌上被重新书写。它依然是一份商业合同,有条款,有约束,有利害关系。
但至少现在,它多了一点温度,多了一点对“心”的尊重。
温冉点开陆则的微信,想发一句谢谢,想了想又删掉。最后只发送了今天会议纪要的确认邮件,正文简洁专业。
几分钟后,手机震动。
陆则回复了邮件,抄送给了相关人员。在邮件末尾,他加了一行字:“合作愉快。期待看到绒花绽放。”
简单,正式,却让温冉的心轻轻一动。
她走到窗边,看向星芒大厦的方向。那栋楼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,但此刻,她似乎能看到其中一扇窗后,有人也在看着同一片星空。
冰山之下,确有暖流。
而那纸合同,也许真能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、手艺与商业的一座桥。
桥的那头,是星光指引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