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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冰山总监的驻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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添加陆则微信后的第三天下午,温冉正在工作室尝试复原“双色捻丝”技法。
工作台上摊满了各色蚕丝——从最浅的月白到深紫,十二种紫色渐变排列。她左手执铜丝,右手捻丝,全神贯注于指尖细微的力道变化。奶奶手稿上只写了原理:“双色同捻,力分轻重,色自然渡”,实际操作却需要无数次尝试。
“温姐,有人找!”阿月从前台探进头来,表情有些古怪。
温冉小心放下手中的半成品:“谁?”
“是...陆总监。”阿月压低声音,“他没预约,直接来了。”
温冉一怔,下意识看了看自己——简单的米色毛衣,袖口沾了点丝线碎屑,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,素面朝天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展厅。”阿月眨眨眼,“他说随便看看,让我们不用特别招待。”
温冉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向工作室前厅的展示区。青衿记租用的是一栋老式建筑的二层,两百平的空间被分割成工作区、展示区和材料库。展示区布置得素雅,原木展架上陈列着各色绒花作品,暖光灯下,那些丝线缠绕出的花朵仿佛真的带着生命的温度。
陆则背对着她,站在“四季”系列展柜前。
他今天没穿西装,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敞开着,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,比在会议室里少了些正式感,却依然挺拔如松。他微微弯腰,专注地看着展柜里那组“春之樱”发簪——淡粉色的樱花簇拥在铜丝缠绕的枝头,花瓣边缘透着近乎透明的白。
温冉注意到,他的目光不是浏览式的,而是真正在“看”。他的视线从花簇的整体形态,移到单朵花瓣的细节,再到枝条的弯折角度...那是一种匠人式的审视。
“陆总监。”温冉轻声开口。
陆则转过身,点头:“温小姐,打扰了。”
“您怎么来了?”温冉问完,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礼貌,又补充道,“我的意思是...您应该提前说一声,我们可以准备一下。”
“不必准备。”陆则的目光扫过展示区,“我想看看你们真实的工作状态。会议室里的展示太正式了。”
他说话时,视线落到温冉的衣袖上,那里沾着一缕淡紫色的丝线。温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有些窘迫地拂了拂:“刚刚在试一个新技法,没注意...”
“双色捻丝?”陆则敏锐地问。
温冉惊讶地抬眼:“您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陆则简短地回答,目光重新投向展柜,“可以看看进展吗?”
“当然,只是...还没成功。”温冉引着他走向工作区。
穿过一道竹帘隔断,工作区的景象展现在眼前。三张长工作台呈U型排列,每张台上都摆着工具和半成品。林晓晓正在为一件已完成的绒花胸针拍照,小周对着电脑修改设计稿,阿月在整理社交媒体素材。角落里,一个小电饭煲正煮着什么,散发出淡淡的粥香。
这确实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设计工作室,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创作空间。
温冉的工作台在最里侧,上面摊着她的试验品——十几朵失败的渐变绒花,颜色过渡要么生硬要么模糊,没有一朵达到理想效果。
“就是这些。”温冉有些不好意思,“试了三天,还没掌握力道。”
陆则拿起其中一朵,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。那朵紫丁香的花瓣从深紫过渡到浅紫,但在中间处有明显的分界线。
“铜丝的捻转速度不均匀。”他忽然说。
温冉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分界点这里,”陆则用指尖轻点花瓣中部,“丝线缠绕的密度突然变化,说明捻转时速度或力道变了。手稿上说的‘力分轻重’,可能不是指力度的强弱变化,而是均匀度的微妙控制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平淡,像是在分析一个普通的技术问题,但话中的专业程度让温冉吃惊。
“您对传统手工艺有研究?”她忍不住问。
陆则放下那朵花:“家母年轻时学过苏绣。小时候看她刺绣,听她讲过一些原理——不同的刺绣针法对丝线的张力要求完全不同,差一丝一毫,效果就天差地别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有片刻的飘远,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。
“所以您才坚持要做有深度的非遗项目?”温冉轻声问。
陆则收回目光,看向她:“商业公司本质是逐利的。但如果只追逐短期利益,文化就变成了消费品,失去了它的根。我母亲常说,手艺活,活的是‘手’,更是‘心’。”
工作区那边,林晓晓他们虽然假装在忙,耳朵都竖着。听到这话,小周忍不住转头看了陆则一眼,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。
“您母亲说得对。”温冉拿起那朵失败的丁香花,“我奶奶也说,做绒花时,心要静,手要稳,呼吸都要配合指尖的动作。现在的世界太快了,很少有人愿意这样‘慢’下来。”
陆则没接话,但他的目光在工作区缓缓移动,从墙上贴着的设计草图,到架子上晾晒的染色蚕丝,再到角落里那盆绿意盎然的吊兰——那是温冉从奶奶的老院子里移栽过来的,说是能带来“生气”。
“你们的工作室,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您想象中是什么样?”温冉好奇。
“更...标准化一些。”陆则斟酌用词,“大多数来竞标的工作室,都会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,隐藏掉那些混乱和不完美。”
温冉笑了:“我们没想过要隐藏。做手艺本来就是有成功有失败,有灵感迸发也有瓶颈期。如果只展示完美的一面,那才是欺骗。”
阿月恰在此时端了两杯茶过来:“陆总监,温姐,喝茶。是我们自己配的花草茶,清火的。”
茶杯是粗陶材质,表面有不规则的肌理,握在手里温暖踏实。
陆则接过:“谢谢。”
他喝茶时,温冉注意到他的手指——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这双手更适合敲击键盘或者签署文件,但此刻端着粗陶茶杯,竟也不违和。
“陆总监今天来,只是为了看工作室吗?”温冉问。
陆则放下茶杯:“还有一件事。公司内部对非遗项目的合作方向仍有分歧。市场部倾向于选择已经成熟、能快速量产的项目。”
温冉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但我和陈总监认为,真正的文化价值需要时间来沉淀。”陆则继续道,语气平稳,“所以我们需要更有说服力的论据。你们在第二轮方案中提到的‘非遗活化生态’概念,能不能具体展开?”
温冉深吸一口气,走到白板前——那里还留着他们这几天讨论的方案框架。
“我们设想的是三个阶段。”她拿起马克笔,边画边说,“第一阶段,用高端定制系列建立品牌高度。这部分完全手工,限量发行,目标客群是真正懂文化、愿意为价值付费的人群。”
她在白板上画出一个金字塔的顶端。
“第二阶段,开发日常佩戴系列。保留核心手工工艺,但简化部分设计,控制工时和成本,让喜欢绒花的普通人也能拥有一件。”
金字塔的中段。
“第三阶段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体验和传播。”温冉在金字塔底部画了一个圈,“通过材料包、线上线下课程、非遗进校园等活动,让更多人了解绒花,甚至学会基础制作。只有当下一个人亲手做过一朵绒花,他才会真正理解这门手艺的价值。”
陆则专注地看着白板,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——这是温冉观察到的他的习惯动作,似乎在思考时就会这样。
“完整的生态闭环。”他总结道,“从顶端的艺术价值,到底层的普及教育。”
“对,”温冉点头,“如果只做高端,绒花永远是少数人的玩物;如果只做普及,又会失去它的工艺精髓。必须同时有高度和广度,才能让一项非遗真正‘活’下去。”
工作区那边,林晓晓已经悄悄拿出手机录音——温冉这番论述太精彩了,以后写方案可以直接用。
陆则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如果星芒投资,你们愿意把工作室搬到更大的空间,组建更专业的团队吗?”
问题来得突然,温冉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陆则补充,“保持你们现在的创作氛围很重要,但发展也需要相应的硬件支持。”
温冉环顾四周——这间工作室确实不大,材料堆放得有些拥挤,工作台也不够用。如果真的要扩大团队...
“我们可以扩大,但需要保留这里的核心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比如这个朝南的窗户,光线最好;比如这面墙,贴满了我们的设计灵感和失败尝试;还有那盆吊兰...这些都是青衿记的一部分。手艺需要生长的土壤,不能只是冰冷的空间。”
陆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午后的阳光正透过那扇朝南的窗洒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光斑里,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,时光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。
又聊了半小时技术细节,陆则准备离开。温冉送他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温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对丁香耳环,”陆则顿了顿,“你戴着很好看。”
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,而是望着楼梯转角处的一盆绿植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。但温冉清楚地看到,他的耳廓微微泛红。
“谢谢。”温冉轻声回应,感觉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发热。
陆则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他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,平稳,有节奏,一步步远去。
温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回到工作室。
一进去,三个人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什么情况什么情况?”林晓晓眼睛发亮,“陆总监专程跑来,就为了看咱们工作室?”
“还夸温姐的耳环好看!”阿月捂着嘴笑。
小周推了推眼镜,一本正经地分析:“这说明他对我们的项目是真感兴趣,而且是那种超越商业利益的兴趣。”
温冉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朵失败的渐变丁香。对着光看,颜色过渡处的瑕疵确实如陆则所说,是捻转不均匀造成的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她轻声说,重新拿起铜丝和蚕丝,“力分轻重,不是强弱变化,而是均匀度的控制...我得再试试。”
手指捻动丝线时,温冉想起陆则端详那朵花时专注的眼神,想起他谈到母亲时那一闪而过的柔软,想起他说“你戴着很好看”时微红的耳廓。
这个传闻中冷硬如冰山的男人,内心似乎藏着对传统手艺真正的尊重和理解。
窗外的天色渐晚,冬日的黄昏来得早。温冉打开工作灯,暖黄的光笼罩着工作台。她重新开始尝试,这一次,手指的动作更慢,更稳,呼吸与捻转的节奏逐渐同步。
丝线在指尖缠绕,深紫与浅紫缓缓融合,过渡处不再生硬,而是像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晕开。
三个小时后,一朵完美的双色渐变丁香在她掌心绽放。花瓣从深紫色自然过渡到浅紫,再到花瓣边缘几乎透明的淡紫,像是晨雾中带着露水的真花。
“成功了!”小周第一个发现。
林晓晓和阿月围过来,三人都被这朵花的精致震撼。
温冉小心地将花放在绒布上,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犹豫片刻,她点开陆则的微信,将照片发了过去。
配文只有一句:“您说的方法是对的。谢谢。”
发送。
她放下手机,继续欣赏那朵花。窗外的杭城已是华灯初上,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流光溢彩。
几分钟后,手机震动。
陆则回复了,同样简短:“很漂亮。下周公司开会讨论最终结果,等通知。”
温冉看着这条消息,又抬头看向窗外。
城市的夜空难得清朗,可以看见几颗星星。其中最亮的一颗,正好悬在星芒大厦的方向。
冰山之下,或许真的有暖流涌动。
而这抹偶然驻足的目光,也许真能成为照亮前路的第一缕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