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借一抹星光》金丝刺猬

2、招标会上的“异类”

　　招标会后的第三天，上午十点。
　　青衿记工作室里，温冉正小心翼翼地调整一簇牡丹绒花的花瓣。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工作台上，蚕丝缠绕出的花瓣边缘泛起柔和的茸光。
　　手机震动了。
　　不是短信，不是微信——是一通电话，来电显示“星芒文创”。
　　“晓晓！”温冉抬头，声音不自觉地紧绷，“电话！”
　　正在打包快递的林晓晓几乎是扑过来的，小周和阿月也从各自的工作台前抬头，工作室里瞬间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。
　　温冉深吸一口气，接通电话：“您好，青衿记。”
　　“温小姐，我是陆则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沉稳疏离，“通知已通过邮件发送，请查收。”
　　温冉的心猛地一沉——如果是好消息，通常会是人事部门通知。总监亲自打电话，恐怕...
　　“我们进入了下一轮？”她试探性地问，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陆则的回答简洁利落，“第二轮是方案深化和面对面讨论。下周三上午九点，请带完整的合作方案来星芒23楼会议室。需要提醒的是，这一轮会涉及具体的商业规划、产能预估和设计延展方案。”
　　温冉握紧手机：“我们会准备好的。”
　　“还有，”陆则顿了顿，“请你们团队核心成员都来。我需要了解整个团队的情况。”
　　挂断电话后，工作室里静了几秒。
　　“所以...我们进了？”林晓晓小心翼翼地问。
　　温冉点头，嘴角终于扬起笑容：“进了。”
　　“啊——”阿月第一个跳起来，和小周击掌。林晓晓抱住温冉，眼眶微红：“太好了，真的太好了...”
　　“先别急着庆祝。”温冉虽然笑着，眼神却认真起来，“陆总监要求带完整的合作方案，而且...他特意说要了解整个团队。”
　　小周推了推眼镜：“这说明他重视的不只是作品，更是团队的执行力和理念。”
　　“对，”温冉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“我们只有五天时间。晓晓，你负责财务和产能规划部分；小周，深化设计延展方案；阿月，准备市场推广和新媒体传播计划；我来做整体框架和绒花技艺的核心价值阐述。”
　　笔尖在白板上划出清晰的线条，如同他们未来的道路，虽然细，却有方向。
　　接下来的五天，青衿记的四个人几乎住在工作室。
　　温冉翻出了奶奶留下的那本泛黄的手稿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绒花的配方和技法。有些是家传的秘法，有些是奶奶自己摸索出来的创新。
　　“这里，”她指着手稿中的一页，“奶奶提到过，解放前她跟一位老师傅学过一种‘双色捻丝’的技法，能让花瓣从根部到尖端的颜色自然渐变。这个技法后来失传了，她只记了原理。”
　　小周凑过来看，眼睛发亮：“如果能复原出来，用在现代设计中...温姐，这个可以放进方案里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。”温冉轻轻抚摸那页纸，纸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，“但我们要诚实说明——这只是理论复原，真正实践需要时间。”
　　林晓晓则在和数字搏斗。她整理出工作室过去三年的每一笔收支，计算单人制作一朵复杂绒花的平均工时，预估扩大生产后的人员培训周期...
　　“如果我们和星芒合作，至少需要增加三名熟手艺人。”她咬着笔杆，“培训周期至少三个月，这期间的产出会很低。陆总监会接受这种‘不效率’吗？”
　　“所以我们要强调‘慢的价值’。”温冉走过来，“机械化可以量产，但手工赋予的是独一无二的故事。星芒如果要找量产供应商，根本不会考虑我们。”
　　阿月熬了两个通宵，整理出青衿记在各个社交平台的数据：抖音上一条绒花制作过程的短视频，最高播放量破百万；小红书上，客人晒出的买家秀帖子，常常带动一波订单；B站的绒花入门教程，累计播放量超过五十万...
　　“其实我们的潜在客户群很大，”阿月顶着黑眼圈却精神奕奕，“只是缺乏系统的运营和推广。如果能和星芒的渠道结合...”
　　第五天深夜，方案终于完成。
　　四本厚厚的文件夹摆在桌上，封面是温冉手绘的一枝绒花梅花——冰天雪地中傲然绽放，花瓣边缘沾染着霜雪，却更显精神。
　　“明天就是决战了。”林晓晓说。
　　温冉看着窗外的夜色，杭城又下起了小雨，雨丝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
　　“不论结果如何，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　　周三清晨，雨还在下。
　　温冉四人提前半小时到达星芒大厦，在前台登记时，恰好遇到另一组团队——三个穿着时尚、谈笑风生的年轻人，提着苹果电脑包，手腕上戴着智能手表。
　　“你们也是来参加非遗项目二轮的？”其中一位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生主动搭话，目光扫过温冉手中的绒花文件夹，又看了看他们略显朴素的着装，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　　林晓晓正要开口，温冉先一步答道：“是的，青衿记工作室。”
　　“哦——做绒花的？”银发男生恍然，“我在初轮见过你们的展示，挺有意思的。不过...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们真的觉得陆总监会选一个纯手工的工作室吗？星芒这种大公司，要的是规模和效率。”
　　小周皱眉要反驳，被温冉轻轻按住。
　　“选择权在星芒。”温冉平静地说，“我们只负责呈现自己真实的样子。”
　　电梯到达23楼。会议室外的等候区已经坐了几组团队，温冉粗略看去——有上次表现出色的漆器工作室，也有两个没见过的团队，看资料应该是传统木雕和蓝印花布。
　　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，与周围那些精致的PPT打印稿、平板电脑展示屏相比，温冉手中的绒花文件夹和那本奶奶的手稿复制本，确实显得有些“异类”。
　　九点整，会议室门打开。
　　陆则走了出来。今天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，没打领带，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，比起招标会那天多了几分松弛感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　　“感谢各位准时到达。”他扫视一圈，目光在温冉身上短暂停留，“本轮采用单独会议形式，每组四十五分钟。顺序按初轮评分排列，漆韵工作室先请。”
　　温冉的心微微一紧——初轮评分？他们排在什么位置？
　　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漆韵工作室的三人进去时自信满满，出来时表情却有些凝重，低声交谈着：“问得太细了...连生漆的采购周期都要精确到天...”
　　第二组、第三组...
　　每一组出来后，氛围都更加紧张。温冉观察到，几乎所有团队都带着电子设备，演示时应该是用了精美的PPT或视频。而他们准备的，除了文件夹，只有几件实物样品和那本手稿。
　　“第四组，青衿记。”助理在门口叫到。
　　温冉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。林晓晓跟在她身后，小周和阿月抱着样品和资料，四人走进会议室。
　　会议室很大，长桌尽头坐着陆则，他身边还有两个人——一位是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性，名牌上写着“市场总监苏晴”；另一位是戴眼镜的中年男士，“产品总监陈致远”。
　　陆则抬手示意：“请坐。这位是苏总监和陈总监，他们会从市场和产品角度提问。”
　　温冉点头致意，四人落座。
　　出乎意料地，陆则没有要求他们做演示，而是直接问：“温小姐，初轮你提到绒花的‘慢价值’。在商业合作中，这种‘慢’具体如何体现为竞争力？”
　　问题直切核心。
　　温冉没有急于回答，而是打开了奶奶的手稿复制本，翻到某一页，推到桌子中央。
　　“这是家祖传的手稿，记载了七十二种传统绒花式样和技法。”她缓缓开口，“其中三十五种的技法已经失传，包括这种‘双色捻丝’——能让花瓣呈现自然渐变。”
　　苏晴凑近看了看，挑眉：“失传的技法？这对商业合作有什么意义？”
　　“意味着我们有独特的技艺储备可以挖掘和复原。”温冉迎上她的目光，“在所有人都追求‘快’的时候，我们的‘慢’就成了稀缺性。星芒如果要做和别人一样的文创，为什么要找非遗工作室？找工厂代工不是更快更便宜吗？”
　　陈致远若有所思地点头：“所以你们的核心卖点是‘不可复制性’？”
　　“是‘难以复制性’。”小周接过话，推了推眼镜，“我们可以接受部分环节的效率优化，但核心工艺必须手工完成。这种手工程度决定了产量有限，但反过来也保证了每一件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　　陆则一直在记录，此时抬头：“产能规划呢？如果真的合作，你们能承接多大的订单量？”
　　林晓晓打开了财务部分：“目前我们四位核心成员，加上两位兼职，月均产量在两百件左右。如果扩大团队，培训三名新手到能独立制作复杂款式，需要至少三个月。所以我们建议分阶段合作——第一阶段以小批量高端系列试水，同时培训新人；第二阶段根据市场反馈逐步扩大。”
　　“三个月培训期，这期间几乎不产出。”苏晴皱眉，“投入产出比太低了。”
　　“但培训期结束后，我们拥有的就是一支真正理解绒花、热爱绒花的团队。”温冉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坚定，“而不是只会机械操作的工人。苏总监，您希望星芒的非遗系列，是由理解文化的人制作，还是由流水线工人制作？”
　　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　　陆则突然问：“温小姐，你耳边的绒花，能给我看看吗？”
　　温冉一愣，还是取下那对丁香绒花耳坠，递过去。
　　陆则接过，对着灯光仔细观察。小小的丁香花簇不过指甲盖大小，但每一朵都有五片花瓣，花心是细如发丝的黄色蚕丝点缀，背面固定处处理得干净利落。
　　“这是你做的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温冉点头，“用了传统的‘细捻法’，一根铜丝捻入八股丝线，才能做出这种茸密柔软的效果。”
　　“做了多久？”
　　“一对耳环，大约三个小时。”
　　陆则将耳环递还，温冉伸手去接时，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。那触感短暂而温热，她立刻收回手。
　　“三个小时，一对耳环。”陆则重复道，看向苏晴和陈致远，“如果工厂做，可能只要三分钟。”
　　苏晴苦笑：“陆总监，我知道你的意思。但是市场部要考虑投入产出...”
　　“市场部也应该考虑品牌价值。”陆则打断她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星芒要做的是有深度的文化品牌，不是快消品。如果只追求效率，我们现在就可以结束会议了。”
　　这话说得很重，苏晴脸色微变，但没再反驳。
　　接下来的问答环节，问题愈发细致深入。从蚕丝采购渠道，到色彩牢度测试；从设计版权保护，到线上线下渠道融合...温冉四人准备充分，应答如流。
　　四十五分钟转眼即逝。
　　结束时，陆则起身：“感谢各位。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。”
　　四人走出会议室，关上门的那一刻，林晓晓长长舒了口气：“我的天...陆总监最后那句话，是在帮我们说话吗？”
　　“更像是表明他的立场。”小周分析道，“看来星芒内部对这次合作的方向也有分歧。”
　　温冉没说话，她还在回味刚才的会议。陆则接过耳环时专注的眼神，他指尖的温度，还有那句“如果只追求效率，我们现在就可以结束会议了”...
　　回到等候区，其他团队已经陆续离开。那位银发男生看到他们出来，凑过来打探：“怎么样？陆总监还是那么难搞吧？”
　　“陆总监很专业。”温冉淡淡回应。
　　男生讪讪一笑，带着同伴离开了。
　　等电梯时，温冉的手机震动，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：“陆则。”
　　她心跳漏了一拍，通过申请。
　　几乎是立刻，消息来了：“耳环很精致。手稿第七页提到的‘双色捻丝’，如果有复原进展，可以分享。”
　　公事公办的语气，却又透着一丝超越工作范畴的兴趣。
　　温冉回复：“好的，有进展会同步给您。谢谢陆总监今天的指导。”
　　电梯到达，她收起手机，走进轿厢。
　　窗外，雨不知何时停了。冬日的阳光破云而出，在雨后的城市上空画出一道淡淡的彩虹。
　　“你们看！”阿月指着窗外。
　　温冉抬头望去，彩虹的颜色浅浅的，像是谁用沾了水的画笔在天幕上轻轻一抹。
　　但那一抹色彩，足以点亮整个灰暗的天空。
　　就像这漫长的非遗传承之路，也许艰难，也许孤独，但只要还有人在坚守，还有人在欣赏，就总会有光透进来。
　　电梯下行，温冉握紧手机。屏幕还亮着，停留在和陆则的聊天界面。
　　这一轮，他们或许真的有机会。
　　这抹偶然闯入的星光，也许真能照亮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