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听·见》》硝子Garasu

46、地下迷宫与烛光 废墟地下室

　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并不像是一种这就的建筑结构，而更像是一条巨大的、石质的食道。
　　每走下一步，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。
　　那种混合了发霉的墙纸、腐烂的木头、以及某种并不属于这种废墟的——廉价蜡烛燃烧时的硬脂酸气味。

　　沈莫走在前面。
　　他没有开手电筒。
　　因为不需要。
　　从楼梯的尽头，透出一股橘黄色的光。摇曳着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那里举行集会。

　　“这就是所谓的‘舞台’吗？”
　　我低声问。
　　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拉长，变得有些失真。

　　“不。”
　　沈墨的声音很冷。
　　“这是祭坛。”

　　***

　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，视野豁然开朗。
　　但这开朗带来的不是轻松，而是一种生理上的恶心。

　　地下室的大厅被改造了。
　　墙壁上挂满了镜子。
　　不是那种普通的平面镜，而是各式各样的哈哈镜、破碎的镜片、以及单向透视玻璃。
　　无数个我和沈墨的倒影在里面被扭曲、分割、重组。
　　有的我只有头，有的沈墨身体被拉长得像条蛇。
　　正如 RAG 里的那个梦境：*周围的墙像镜子般的滑溜。我正悬挂在高墙上。*

　　而在大厅的中央，摆着几百根蜡烛。
　　红色的、白色的、黑色的。
　　它们被随意地插在书堆上、地板上、甚至是那些破碎的人体模型上。
　　烛光跳动，把那些扭曲的影子投射到天花板上，形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皮影戏。

　　在烛光的海洋中心。
　　有一架钢琴。
　　那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，漆面斑驳，缺了一条腿，用砖头垫着。
　　但它依然在那里，像是一头受伤的鲸鱼搁浅在沙滩上。

　　那个穿着白雨衣的男人，正坐在钢琴前。
　　他的雨帽摘下来了，露出那张并没有因为岁月流逝而改变多少的脸。
　　只是更瘦了，颧骨突出，眼眶深陷。
　　但那双眼睛，依然闪烁着那种狂热的、不属于人类的光芒。

　　*叮——咚——*
　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。
　　音色很差，有些琴弦已经断了，发出一种撕裂般的哑音。
　　但他不在乎。
　　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弹奏着那首但我到死都不会忘记的曲子。
　　《摇篮曲》。
　　变奏版。

　　“欢迎回来。”
　　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甚至没有回头。
　　声音伴随着不和谐的音符传来。
　　“我的孩子们。”

　　沈墨停下脚步。
　　他站在那片镜子迷宫的边缘，像是一座黑色的雕像。

　　“这不是家。”
　　沈墨说。
　　“这只是一个发霉的地下室。”

　　“是吗？”
　　“老师”终于停下了。
　　他转过身，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那件并不合身的燕尾服（穿在雨衣里面）。
　　“对于羊男来说，洞穴就是世界。对于我们来说，这里就是一切的起点。”
　　“沈墨，你还记得吗？十五年前，就在这根柱子下面。”
　　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根承重柱。
　　“你第一次拿起手术刀。”
　　“那时候你的眼神，比现在要美得多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没有任何道德杂质的求知欲。”

　　“那是恐惧。”
　　沈墨纠正道。
　　“因为你把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。”

　　“恐惧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　　那个男人笑了。
　　他站起来，慢慢向我们走来。
　　由于腿伤，他的步伐有些蹒跚，但这反而增加了一种诡异的压迫感。
　　“恐惧让你进化了。”
　　“看看现在的你。完美的逻辑，完美的直觉，完美的……杀戮本能。”
　　“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。”
　　“比那些只能做成标本的次品要高级得多。”
　　“你是活着的艺术品。”

　　我感觉到沈墨的手在颤抖。
　　不是因为恐惧。而是因为愤怒。
　　那种被当作物品、被当作怪物同类的愤怒。

　　“我不是你的作品。”
　　我松开沈墨的手，向前一步，挡在他面前。
　　“他是我的医生。”
　　“也是我的病人。”
　　“唯独不是你的艺术品。”

　　“老师”停下脚步。
　　他歪着头，用一种观察昆虫的眼神看着我。
　　“啊……安然。”
　　“那只躲在衣柜里的小老鼠。”
　　“你长大了。”
　　“可惜，瑕疵品终究是瑕疵品。”
　　“你的构图依然是错的。”
　　“你以为你是来救他的？”
　　他摇摇手指。
　　“不，你是来见证他加冕的。”

　　他突然打了个响指。
　　*啪。*

　　四周的镜子突然亮了。
　　那是隐藏在镜子后面的屏幕。
　　屏幕上播放的，不是监控画面。
　　而是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。
　　而且，是从一个特殊的视角拍摄的——那个男人的视角。
　　镜头在晃动，记录着孩子们尖叫、奔跑、被火焰吞噬的画面。
　　而在画面的角落里，有一个小男孩，正拿着一把刀，刺向一个阻拦他的看守。

　　那是沈墨。
　　那个小沈墨的脸上，没有任何表情。
　　只有一种为了生存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冷酷。

　　“看。”
　　“老师”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们的耳朵。
　　“那不是被迫的。”
　　“那是本能。”
　　“沈墨，承认吧。”
　　“你享受那个瞬间。”
　　“你享受掌控生死的快感。就像你在看守所里对她说的那样。”
　　“我们是一类人。”

　　沈墨死死地盯着屏幕。
　　盯着那个十五年前的自己。
　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　　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，正在被这些画面一点一点地唤醒。

　　“别看！”
　　我想要捂住沈墨的眼睛。
　　但我被“老师”推开了。
　　他的力气大得惊人。
　　我摔倒在一堆书上，蜡烛被打翻了，火苗燎到了我的头发。

　　“这是最后一课，沈墨。”
　　“老师”从怀里掏出一把枪。
　　但他没有指着沈墨。
　　而是指着我。

　　“二选一。”
　　他把另一把枪——那把从押运警察手里抢来的警用左轮——踢到沈墨脚下。
　　“杀了我。”
　　“或者看着她死。”

　　“来吧，完成你的构图。”
　　“让我看看，你到底是那一身白大褂下的伪君子。”
　　“还是那个在烈火中重生的、完美的死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