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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暴雨将至 沈墨和安然 ...


  •   雨是从离开市区那一刻开始下的。
     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,打在挡风玻璃上,像是一些犹豫不决的昆虫尸体。
      但随着车子驶入盘山公路,雨势变得猛烈起来。
      那是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刷一遍、或者是想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掩埋起来的暴雨。

      沈墨开着车。
      他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,指关节随着雨刮器的节奏微微起伏。
      这是雷厉的一辆私家车,一辆黑色的普拉多。
      车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尚未散去的烟草味。

      “冷吗?”
      他问。没有转头,视线依然死死地盯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那一小块光亮区域。

      “不冷。”
      我缩在副驾驶座上,身上裹着那件米色的风衣。
      其实我很冷。
      那种冷不是来自于气温,而是来自于记忆。
      每当我们离那个地方近一公里,我就感觉身体里的血液温度下降一度。

      车子钻进了一个隧道。
      那是一个很长的隧道,里面的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发出惨黄色的光。
      轮胎压过路面的 *嗡嗡* 声在隧道壁上回荡,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。

      “你知道吗?”
      沈墨突然开口,“在心理学上,隧道通常象征着产道。”
      “或者是通往潜意识的入口。”
      “穿过这里,我们就不再是现在的我们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们会是谁?”

      “十五年前的孩子。”
      他说。
      “我们正在进行时间旅行。终点是那场大火熄灭之前的那一刻。”

      车子冲出了隧道。
      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      这里已经没有路灯了。只有两旁疯狂摇摆的树影,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魂,试图拦住我们的去路。
      雨水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了一层水膜,反射着车灯,让路面看起来像是一条流动的黑河。

      ***

      一点三十分。
      我们到达了目的地。

      并没有什么大门供我们进入。
      当年的那扇铁门早就被拆除或者偷走了。
      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水泥柱子,像两个守墓人一样立在雨里。

     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废墟。
      那座曾经名为“天使之家”的孤儿院,现在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架。
      主楼的屋顶塌了一大半,黑色的房梁刺向天空。
      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,但在深秋的现在,那些叶子都枯死了,像是一层干枯的血管覆盖在建筑物表面。

      沈墨熄火。
      关灯。
     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。
      只有雨声。
      *哗啦哗啦哗啦。*
      那是成千上万吨水砸在废墟上的声音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空灵。

      我们下了车。
      沈墨撑起一把黑伞。
      但在这种狂风暴雨面前,伞只是一个象征性的道具。
      不到十秒钟,我们的裤脚和鞋子就全湿了。

      脚下的路很难走。
      到处都是碎砖块、生锈的钢筋和腐烂的落叶。
      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,踉跄了一下。
      沈墨立刻扶住了我。
      他的手很用力,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。

      “小心。”
      他在我耳边说。
      “这里是一个滑溜溜的、无处着力的冰冷迷宫。”
      “别松开我的手。”

      我们走进了主楼的大厅。
      这里曾经是我们吃饭、上课、祷告的地方。
      现在,地板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
      墙壁被烟熏得漆黑,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火灾留下的痕迹。
      以及一些探险者留下的涂鸦。
      *“GHOST”*、*“HELP”*、还有一些不知所谓的咒骂。

      “还在那里。”
      沈墨指了指大厅的西侧。

     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     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。
      那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。
      当年,那里被一道厚厚的铁门锁着。只有“老师”有钥匙。
      那些被选中的孩子,会在深夜被带进去。
      然后再也没有出来。
      或者像沈墨一样,出来了,但把灵魂留在了里面。

      “他在下面。”
      沈墨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如果是他,如果是那个要把一切都变得‘完美’的艺术家。”
      “他一定会回到舞台的中央。”

      沈墨收起伞。
      他在大厅中央站定。
      那里曾经挂着一幅巨大的耶稣画像。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钉子。

      “出来吧!”
      沈墨对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喊道。
     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。

      没有回答。
      只有风穿过破碎窗户时的呜咽声。

      “别躲了。”
      沈墨的声音变得更冷。
      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      “就像我知道你在那辆卡车撞上来之前就已经跳车了一样。”
      “就像我知道你在看守所的玻璃后面看着我一样。”

      仍然是一片死寂。
      那种黑暗像是白色的。粘稠的。让人窒息。

      突然。
     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。
     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厅。

      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。
      我看到了。

      在那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。
      站着一个人。
      不论是身材、站姿、还是那种散发出来的压迫感。
      都和那幅画里的背影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雨衣。
      戴着同色的雨帽。
     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下来。

      他看着我们。
      或者说,看着沈墨。
      然后,他的嘴角慢慢上扬。
      露出了一个那种我在噩梦里见过无数次的、温文尔雅的微笑。

      “欢迎回家。”
      他说。

      声音穿过十五年的时光。
      穿过雨声。
      精准地刺入我们的耳膜。

      那不是幻觉。
      也不是幽灵。
      那是活生生的、来自地狱的邀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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