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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梦境回廊画展 画展开幕, ...


  •   画展开幕是在晚上七点。
     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时间。
      城市刚刚入夜,霓虹灯开始闪烁,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急需用一些被称为“艺术”的高级调味品来掩盖生活的乏味。

      美术馆的大厅里流淌着香槟色的光。
      那种光线是经过特殊设计的,色温3000K,既能最大程度地还原油画的质感,又能让每一位来宾的皮肤看起来像是刚做过昂贵的保养。
      空气中飘浮着昂贵的香水味、新印刷的画册油墨味、以及那种上流社会特有的、混合了傲慢与空虚的气息。

      我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,站在展厅的中央。
      裙子的剪裁很简单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      我就像是一张白纸,或者是那个名为《梦境回廊》的巨大画布上唯一的留白。

      “这就是诱饵的感觉吗?”
      沈墨的声音从我的隐形耳机里传来。
      他不在我身边。
      按照计划,他已经在监控室里,盯着那几十个屏幕,同时也作为那颗随时准备出膛的“子弹”,潜伏在暗处。

      “不。”
      我轻声回答,以此掩饰这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尴尬。
      “这是演员的感觉。”
      “而且是那种拿着最低片酬、却要演最重要的独角戏的倒霉演员。”

      我环顾四周。
      雷厉布置的天罗地网确实很密。
      那些伪装成保安、服务生、甚至是策展助理的便衣警察,散布在每一个角落。
      虽然在我看来,他们的伪装真的很拙劣。
      这并不是说他们的演技不好。
      而是那种长期与罪犯打交道而形成的锐利眼神,依然会透过那甚至不太合身的西装透露出来。
      就像是一群试图混进天鹅湖里的乌鸦。
      不管怎么收敛翅膀,那股肃杀之气是藏不住的。

      “别盯着那种穿灰西装的人看。”沈墨提醒我,“那是雷厉的手下。你看久了,真正的猎物会察觉。”

      我收回视线。
      把目光投向那幅画。
      《怯懦者的逃亡》。
      它被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,用一束聚光灯单独照着。
      画框是黑色的沉木,庄重得像是一个灵位。

      画中的那个背影——那个穿着黑色雨衣、一瘸一拐地逃离孤儿院的背影—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。
      那是对一位极度自负的“神”的公然羞辱。
      每一个路过的宾客都会停下来,对着这幅画指指点点。

      “画得真好……那种恐惧感简直要溢出来了。”
      “听说这是按真实事件画的?”
      “那个背影看起来真可怜……像条狗一样。”

      我听着这些评论。
      每一句“像条狗”,都是我扇向那个隐形人的一记耳光。
      如果他在这里。
      如果他真的像沈墨侧写的那样,是一个拥有上帝情结的完美主义者。
      他现在应该已经气得发抖了。
      他应该会冲出来,撕烂这幅画,或者撕烂我,以此来证明他的“神性”。

      但是没有。
      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      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      宾客们换了一批又一批。香槟塔被喝空了三次。
      那个“老师”依然没有出现。

      “怎么回事?”雷厉的声音切入频道,“监控室没有任何发现。所有进出人员的身份都核对过了。没有可疑目标。”

      “也许他没来?”我问。
      心里的不安像是一滩墨水,慢慢在白纸上晕开。

      “不。”沈墨的声音很沉,“他来了。”
      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      “就像在那个有很多骷髅坐着的房间里,只有一台电视是关着的一样。”
      “这种违和感……就在附近。”

      我再次扫视人群。
      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。那些举着酒杯的手。那些精致的领结和珠宝。
      到底是谁?
      是那个正在和馆长谈论印象派光影的老绅士?
      还是那个看起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长发男青年?
      或者是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、盯着画一动不动的清洁工?

    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      闭馆的钟声响了。
      那是一种深沉的、带有终结意味的钟声。 *当——当——*
      宾客们开始散场。
      那种被称为“热闹”的假象,像潮水一样退去,留下了满地的空酒杯和被踩脏的红地毯。
      美术馆恢复了它原本的空旷和阴冷。

      “失败了。”
      雷厉从幕后走出来,扯下耳机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      “该死!他居然没上当!”

      沈墨也从楼上下来了。
      他依然穿着那件黑风衣,脸色苍白。
      他走到那幅画前。
      盯着那个背影。

      “不合理。”
      他喃喃自语。
      “以他的性格,绝对不可能容忍这种羞辱持续一整晚。除非……”

      “除非他根本不在乎?”我说。

      “不。除非他已经完成了‘修正’。”

      沈墨突然转过身。
      “签到台在哪?”

      我们冲向门口的签到台。
      那本厚厚的、烫金封面的嘉宾留言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      负责签到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。
      “刚才有谁动过这个本子吗?”沈墨问。

      “啊?”小姑娘吓了一跳,“一直都有人签啊……最后……最后好像有个戴帽子的老先生签了一下……”

      沈墨一把抢过本子。
      翻开。
      那是最后一页。
      整整一页,只有一个签名。
      不是名字。
      而是一个简单的、优雅的、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字母: **S**。

      而在那个字母下面,写着一行小字。
      字迹工整,笔锋锐利。

      *「亲爱的安然:*
      *画得不错。*
      *构图很完美,光影也很到位。*
      *但是透视错了。*
      *你画这个背影的视点,是在1.2米的高度(那是你当年躲在衣柜里的视线高度)。*
      *按照这个角度,我的左肩应该再低1.5厘米。*
      *而且,那一晚,我并没有逃跑。*
      *我只是去取更重要的东西了。*」*

      我感到一阵恶寒。
      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      他来了。
      他不仅来了,还认真地看了画,甚至像个真正的美术老师一样,指出了我的“错误”。
      他就在人群中。
      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站在那里表演,看着那些警察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。
      他在嘲笑我们。
      这种嘲笑比直接的刺杀更让我感到恐惧。

      “还有东西。”
      沈墨的手指从那一页的夹缝里抽出一张照片。
      照片很旧。边缘已经泛黄了。
      那是十五年前的孤儿院。
      而且,是火灾发生前的孤儿院。
      照片的背面写着两行字:

      *时间:今晚零点。*
      *地点:老地方。*
      *这次,让我们来修正最后的构图。*
      *P.S. 把那个听力很好的孩子也带上。*

      沈墨捏着那张照片。
     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      但他没有发火。
      相反,他平静了下来。
      那种属于侧写师的绝对冷静,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
      “他不是没上当。”
      沈墨看着我。
      “他是接受了挑战。”
      “只不过,他不想在这个充满了假香槟和假笑脸的地方动手。”
      “他把战场选在了他的主场。”

      “孤儿院。”
      我说。
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沈墨把照片放进口袋。
     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      十一点零五分。

      “我们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      他说。
      “去结束这一切。”

      雷厉捡起地上的耳机,重新戴上。
      “一队二队,立刻集合!目标南郊孤儿院废墟!”
      “这次如果再让他跑了,我就把这一身警服吃了!”

      但我知道。
      这次不一样了。
      因为那个幽灵已经显形了。
     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。
      他发出了邀请函。
      这是一场必须有人要死的约会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      沈墨向我伸出手。
      那只手很稳。没有一丝颤抖。
      “去修正那个错误的构图。”

      我握住他的手。
      那个触感是温热的。
      在这个充满了“虚无视线”和“死人骨头”的夜晚,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我说。
      “我们回家。”
      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      彻底烧掉那个噩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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