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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听觉复健 安然带沈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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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是周日。
虽然按照沈墨的说法,对于无业游民来说,周日和周一的区别,就像是普通感冒和流行性感冒的区别——本质上都是令人不适的。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戴着那副黑色的、耳罩巨大的降噪耳机。
手里拿着一本关于真菌分类学的书。
但他并不是在看书。
他的目光停留在真菌那复杂的孢子图上,眼神却是在那种被称为“虚无”的地方游离。
电子脚镣安静地扣在他的脚踝上,像是一个黑色的宠物。
“走吧。”
我走过去,摘下他的耳机。
外界的噪音瞬间涌入。
那是我故意开着的收音机声音(正在播放一个关于通胀的无聊访谈)、窗外的车流声、还有楼上不知谁家正在装修的电钻声。
沈墨皱起眉头。
那种表情,就像是有人把一勺变质的鱼子酱塞进了他嘴里。
“去哪?”
他问。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长期不想说话而产生的迟钝。
“去复健。”
我把一件米色的风衣扔给他。
“你的腿已经拆石膏了,但你的耳朵还没有。”
***
我们去了附近的中央公园。
对于刚大病初愈、且患有严重“世界过敏症”的沈墨来说,这里简直就是地狱的最底层。
到处都是人。
穿着鲜艳运动服慢跑的人、推着婴儿车聊天的年轻母亲、在草坪上追着飞盘乱跑的金毛犬。
所有这些生物都在制造噪音。
尖叫声、笑声、吠叫声、还有那种无数个私密谈话汇聚成的嗡嗡声。
沈墨戴着墨镜,把衣领竖得高高的。
他走路的姿势很僵硬。
每当有一个孩子尖叫着跑过,或者一只狗突然叫一声,他的肩膀就会本能地缩一下。
那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的人特有的应激反应。
在他的大脑里,所有的突发噪音都被标记为“威胁”。
尖叫=求救。狗叫=攻击。脚步声=追踪。
“坐这里。”
我指了指长椅。
那个位置很好。背后是一片人工湖,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。
沈墨坐下来。
依然紧绷着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如果我没猜错,他正在数周围有多少个潜在的危险源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
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用眼睛听声音。”我伸手帮他把墨镜摘下来,“你看到孩子在跑,你就预判他会摔倒哭泣。你看到狗,就觉得它会咬人。”
“那是职业病。得治。”
沈墨犹豫了一下。
还是闭上了眼睛。
长长的睫毛覆盖在那片阴影上。
“现在,告诉我,你听到了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侧着头,像是一个正在监听敌方电台的情报员。
“……左边三十米,心率过快的呼吸声,可能是某种呼吸道疾病。”
“……右后方,金属摩擦声,大概是自行车链条缺油了。”
“……还有,高频的尖叫声。恐惧。极度的恐惧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果然。
在他的世界里,声音就是情报。而情报通常意味着麻烦。
“错了。”
我说。
沈墨睁开眼,不解地看着我。
“左边那个呼吸声,是一对刚谈恋爱的情侣。那个男生因为偷偷牵了女生的手而紧张。”
我指给他看。果然,一对年轻人在树下羞涩地并肩走着。
“自行车链条声,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哥。他刚才甚至还吹着口哨。”
“至于那个尖叫声……”
我指着草坪中央。
一个小男孩正在追着一个巨大的、红色的气球。他一边跑一边尖叫。
“那是兴奋。”
“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大了、气球太高了、草地太软了,他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,只能尖叫。”
沈墨看着那个孩子。
看着那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着,脸上挂着那种被称为“傻气”的、毫无防备的笑容。
也就是村上春树可能会形容为“像牙膏广告一样露齿微笑”的那种表情。
“不一样吗?”沈墨问。
“恐惧和兴奋的频率?”
“频率可能一样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但内容不一样。”
“你以前只听频率。因为你要在垃圾堆里找线索。”
“但现在,我们要听内容。”
我们坐在那里。
坐了很久。
像两个正在学习某种外星语言的学生。
“听。”
我说。
“那个是什么?”
一阵风吹过树梢。
*沙沙沙——*
沈墨侧耳倾听。
这一次,他没有马上给出什么“风速五级”、“树枝折断风险”之类的分析。
他只是听着。
“是风。”
他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就是风。吹过树叶。单纯的物理现象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我笑了。
“风就是风。它不代表谁在这个风声里哭泣,也不代表谁在掩盖脚步声。”
“它只是经过这里。”
“就像我们一样。”
沈墨似乎松了一口气。
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。
他靠在长椅的靠背上。
抬头看着天空。
那天依然是阴天,但云层很薄,偶尔有一两只鸽子飞过。
“我想喝点东西。”
他突然说。
“想喝什么?咖啡?”
“不。”
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台动贩卖机。
“姜汁汽水。”
“要冰的。”
我去买了两罐。
绿色的铝罐,上面凝结着细小的水珠。
我递给他一罐。
*咔哒。*
他拉开拉环。
那个清脆的金属断裂声,在空气中炸开。
紧接着是 *滋滋滋* 的气泡声。
那是二氧化碳从液体里逃逸出来的声音。
是夏天(虽然现在是秋天)的声音。
是毫无意义、但绝对快乐的声音。
沈墨仰起头。
喝了一大口。
喉结滚动。
*咕嘟咕嘟*。
“好吵。”
他放下罐子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
眼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那不是第13号微笑。
那是第1号。
最原始的、不做任何修饰的笑。
“这汽水的声音,真吵。”
“是啊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终于肯承认世界是“吵闹但可爱”的男人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
“因为这就是生活的声音。”
那天下午。
我们在公园里坐到太阳落山。
听了三十四次狗叫,五十六次孩子尖叫,以及无数次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沈墨没有再戴上墨镜。
也没有再数那些危险源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。
喝着那罐吵闹的姜汁汽水。
让那些多余的、无用的、但充满了生机的噪音,一点一点地填满他那空荡荡的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