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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温热的粥与旧故事 安然照顾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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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米香。
那是白米在砂锅里经过长时间熬煮后,绽开花瓣、释放出淀粉甜味的味道。
对于这个长期被酒精、咖啡和消毒水气味占据的公寓来说,这种味道显得格格不入。
它太过于“正常”了。
正常得就像是一个虽然有缺点、但依然努力生活的普通人的早晨。
我站在炉灶前,手里拿着木勺,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。
动作很慢。
每搅动一圈,我就感觉自己在这个陌生的领地里插上了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这里不再是沈墨的“孤岛”。
这里是我们的“营地”。
“醒了?”
我没有回头,但感觉到了背后那道视线。
沈墨靠在卧室的门框上。
他裹着那条厚厚的羽绒被,像是一个刚刚从茧里钻出来的蚕蛹。
烧已经退了,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。
那种苍白不是生病时的灰败,而是一种透明的白。
就像是一个被剥了壳的煮鸡蛋,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“在煮什么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睡后的沙哑。
不再是那种经过精心修饰的、富有磁性的“医生嗓音”。
而是原本的、属于人类的声音。
“皮蛋瘦肉粥。”
我关掉火。
“虽然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吃点流食,但我只会做这个。”想了想,我又补了一句,“放心,肉切得很碎。符合你的美学标准。”
沈墨似乎想笑。
他的嘴角动了动,试图调动脸上的肌肉,做出一个我也许在某个晚宴上见过的“标准微笑”。
根据我的观察,那可能是为了应对“无聊但得体的社交场合”而准备的第13号微笑。
但他失败了。
那个笑容在成形之前就崩塌了。
现在的他,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不用勉强。”
我盛了一碗粥。
“在我面前,你可以把那些面具都扔进垃圾桶。”
“反正我都见过你高烧说胡话的样子了,也没什么形象可言。”
他低下头。
似乎在消化这句话。
或者,仅仅是因为站立这个动作就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。
***
我扶着他回到床上。
不是那种病人用的病床,而是他那张宽大的、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双人床。
床单上还残留着汗味。
那是他在高烧时排出的毒素。
“去洗个澡?”如果你有力气的话。
他摇摇头。
“不想动。”
“那我帮你擦擦。”
我没等他拒绝,就去浴室打了一盆热水。
拧干毛巾。
热气腾腾的毛巾贴在他冰冷的皮肤上。
他缩了一下,或者是颤抖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
我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“沈医生,轮到你当病人了。”
我解开他的睡衣扣子。
一颗。两颗。
露出了那具瘦削但精壮的躯体。
以及那些伤疤。
肩膀上的枪伤(那是为了救我留下的)。
肋骨处的淤青(那是和许教授搏斗时留下的)。
还有更多陈旧的伤痕,像是一条条蜈蚣,爬满了他白皙的皮肤。
我拿着毛巾,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些伤痕。
每擦一处,我就感觉我的心被针扎了一下。
这个男人,用这具满是伤痕的身体,在黑暗里为我挡了十五年的雨。
而我,却一直以为他是那个制造雨的人。
“安然。”
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为什么没走?”
我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。只有我。
“因为你欠我一次诊费。”
我说。
“心理咨询很贵的。特别是这种□□。”
“你要用一辈子来还。”
他看着我。
良久。
这一次,他没有试图书写任何复杂的表情。
他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把脸埋进我的手掌里。
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像是在吸取氧气。
***
晚上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秋天的雨总是带着一种缠绵的寒意。
但在屋里,暖气已经开了。
橘黄色的床头灯把房间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。
沈墨靠在床头。
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(我强迫他喝的)。
他的精神好了一些,但依然睡不着。
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失眠基因,并不会因为一场高烧就消失。
“要我读财报给你听吗?”
我拿起那本《丰田年报》,开玩笑地问。
他摇摇头。
“那东西太吵了。”
“……?”
以前这可是他的安眠曲。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只要是你的声音。”
我想了想。
走到客厅,从我的包里拿出一本书。
那不是什么深奥的文学名著,也不是枯燥的说明书。
那是一本绘本。
《活了100万次的猫》。
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。
也是我觉得最适合他的故事。
“……有一只死了一百万次,又活了一百万次的猫。”
我坐在床边的地毯上,开始朗读。
声音很轻。
配合着窗外的雨声。
“……有一次,猫不是谁的猫了。它成了野猫。”
“猫第一次变成了自己的猫。猫太喜欢自己了。”
沈墨静静地听着。
此时此刻,他就像那只骄傲的虎斑猫。
一直在这个世界上流浪,一直在这个世界上轮回。
不在乎任何人,也不被任何人真正在乎。
“……后来,猫爱上了一只白猫。”
“……猫拥着白猫,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。”
“……猫哭了又哭,哭了一百万次。”
“……最后,猫躺在白猫身边,安安静静地,再也没有醒来。”
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。
我的声音有点哽咽。
这是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。
但也是一个关于生命终于完整的的故事。
只有学会了爱,学会了为另一个人流泪,那种无休止的、空虚的轮回才会结束。
我合上书。
抬起头。
沈墨睡着了。
手里的牛奶杯倾斜着,差点洒出来。
我轻轻拿走杯子。
帮他拉好被子。
在灯光下。
他的睡脸看起来是那么平静。
眉头舒展着。
再也没有那种仿佛在跟全世界对抗的紧绷感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警惕的猎人。
也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伪装的医生。
他只是沈墨。
我的沈墨。
我关掉灯。
钻进被窝。
从背后抱住他。
贴着他温热的后背。
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。
“晚安。”
我在他耳边轻声说。
“虽然你可能没活一百万次。”
“但这一次,我会陪你把这辈子活好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但这一次。
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那是最完美的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