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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强行入侵 安然用备用 ...


  •   那把备用钥匙在我的手心里变得越来越沉重。
      它是一把很普通的黄铜钥匙,齿痕锋利,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腥味。
      但在那一刻,我觉得它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。
      一旦插进锁孔,转动,扣下扳机,就会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。

      但我必须这么做。
      距离那只被收进去的纸飞机,已经过去了一周。
      整整七天。
      隔壁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。
      没有新的纸飞机飞回来。窗帘也没有再动过。
      甚至连外卖员都没有来过。
      那种死寂不再是安静,而是一种正在腐烂的沉默。
      就像是一个被拔掉了插头的无线电台,只剩下恐怖的静电噪音。

      “如果您再不出现,我就要报警了。”
      我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。
      这当然是谎话。雷厉已经够忙了。而且如果警察来了,看到取保候审的嫌疑人正把自己关在屋里酗酒(我猜的),大概会直接撤销保释。

      没有回答。
      连风声都没有。

      我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      *咔哒。*
      转动两圈。
      弹簧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响亮得像是一声枪响,

      我推开门。

      ***

      首先迎接我的,是气味。
      那不是我熟悉的、属于沈墨的那种混合了消毒水、薄荷和书墨的冷冽香气。
      而是一股浓烈的、陈旧的、发酵过的味道。
      像是一个密闭了很久的地窖,里面堆满了烂掉的苹果、廉价的威士忌、和某种名为“绝望”的灰尘。

      我咳嗽了两声,以此来驱散这种令人窒息的空气。
      伸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。
      灯亮了。
      那一瞬间,我以为我走错了房间。

      那个曾经像是无菌手术室一样整洁、每一本书都按首字母排列、每一个杯子把手都朝向同一侧的客厅,消失了。
      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垃圾场。

      地毯上到处都是散落的书籍。
      《变态心理学》、《解剖学图谱》、《罪与罚》。
      书页被揉皱了,有的甚至被撕了下来。
      像是有人在极度的愤怒或迷茫中,试图从这些书里寻找答案,却一无所获,最后把它们当成了发泄对象。

      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。
      不是那种优雅的红酒,而是烈性的伏特加。
      有些瓶子倒了,褐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,在地板上干涸成一片片丑陋的污渍。

      窗帘紧紧地拉着。
      把正午的阳光死死地挡在外面。
      房间里昏暗,压抑,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,或者说,扭曲了。
      正如我在某本书里看到的:*周围的墙像镜子般的滑溜。手没地方可伸。没东西可抓。正走投无路。*

      “沈墨?”
      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      只有那台还没关的唱片机,唱针在空转,发出单调的 *滋滋* 声。

     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书堆和碎玻璃。
      走向那张在那片混乱中唯一的孤岛——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。

      他就在那里。
      蜷缩成一团。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风衣。
      就像是一只受了伤、躲进洞穴深处舔舐伤口的野兽。

      我走近了一些。
      看清了他的脸。
     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,颧骨高高耸起,脸颊凹陷。
      胡茬已经很久没刮了,青黑一片。
      额头上满是冷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。

      “沈墨。”
      我蹲下来,伸手去摸他的额头。

      烫。
      烫得惊人。
      那不是正常的体温,那是一种正在燃烧的温度。
      仿佛他的体内有一场大火,正在把他从内部烧成灰烬。

      他颤抖了一下。
     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手带来的凉意。
      睫毛动了动,但没有睁开。
      眼球在眼皮底下剧烈转动,像是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。

      “水……”
      他发出一声呻吟。
      声音嘶哑,破碎,像是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摩擦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
      我立刻站起来。
      冲进厨房。
      厨房里也是一团糟。水槽里堆满了脏盘子。
      我想找个干净的杯子,却发现所有的杯子都被用来装酒了。
      最后,我用手捧了一捧自来水,也顾不上什么卫生不卫生了。

      我跑回沙发旁。
      把他扶起来。
      他的身体很沉。那是失去了意识控制的死沉。
      我让他靠在我的怀里。
      把剩下的半捧水喂进他嘴里。

      他贪婪地吞咽着。
      喉结剧烈滚动。
      大部分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,打湿了他的衣领,也打湿了我的衣服。
      但我不在乎。

      “还要吗?”我问。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      那种混合着酒精和高烧的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。

      “冷……”
      他又蜷缩起来。
      牙齿开始打颤。 *格格格* 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
      我去卧室抱了一床被子。
      是很厚的那种羽绒被。
      我把它盖在他身上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      但他还是在抖。
      那种抖动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。

      “别怕。”
      我不自觉地说了这两个字。
      这是十五年前,他对我说过的话。
      现在,我把它还给他。

      我坐在地板上。
      握住他的一只手。
      那只手也很烫,手心全是汗。
      那只曾经拿着手术刀、精准地切开人体组织的手,现在无助地抓着我的手指。
      力气大得让我感到疼痛。
     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。

      “雨……”
      他在呓语。
      眉头紧紧皱着,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。
      “雨太大了……”
      “看不清……”
      “找不到……”

      他在梦里还在找那个小女孩。
      还在那个并没有停的雨夜里奔跑。
      他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犯,以为自己弄脏了手,以为自己不配被原谅。
      所以他把自己关在这个没有光的房间里。
      用酒精,用高烧,用自我折磨,来试图洗清那种罪恶感。

      “是个傻瓜。”
      我看着这个脆弱的男人。
      眼泪慢慢流了下来。
      但我没有擦。

      我站起来。
      走到窗边。
      一把拉开了那厚重的窗帘。

      *哗啦——*
     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。
     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      那些阴暗角落里的污渍、那些狼藉的书堆、那个像死人一样的男人,全部暴露在了阳光下。

      “醒醒,沈墨。”
      我打开了落地窗。
      外面的新鲜空气——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爽朗——涌了进来,冲散了屋里的腐败味道。

      “雨已经停了。”
      我转过身,看着那个在光线刺激下本能地想要躲避的男人。
      “看看外面。”
      “没有雨。”
      “没有怪物。”
      “只有我。”

      我走回去。
      重新握住他的手。
      这一次,我没有只是握着。
      我低下头。
      在他的手背上——那个曾经沾满了血、现在满是冷汗的手背上——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
     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      终于,那双紧闭的眼睛睁开了。
      那一瞬间,眼神里满是迷茫,像是从几万英尺的高空坠落。
      但很快,焦距慢慢汇聚。
      他看到了我。
      看到了阳光。
      看到了这个凌乱不堪、但是真实的现实世界。

      “安然?”
      我不确定他是在叫我,还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幻觉。

      “是我。”
      我不仅让牙齿留下了印记,还把这疼痛留给了我自己。
      “我进来了。”
      “不管你愿不愿意。”
      “这次是私闯民宅。你可以报警抓我。”
      “但在此之前。”
      我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。
      “你要先把这碗粥喝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我。
      良久。
      那双荒原一样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水汽。
      不是雨水。
      是眼泪。

     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。
      很紧。
      这一次,不再是溺水者的求救。
      而是归来者的确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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