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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亦是毒药 沈墨意识到 ...

  •   晚上十点。
      雨依然在下。
      这已经是这场雨连续下的第四十八个小时了。
      城市被包裹在一种灰色的、湿漉漉的胶质里。窗外的霓虹灯光晕开来,不管红色还是绿色,看起来都像是正在腐烂的伤口。

      我躺在床上,戴着那副沈墨送的降噪耳机。
      这是从 Bose 定制的。据说里面的芯片是他亲自调试过的。
      确实,只要一戴上它,世界就彻底消失了。
      风声、雨声、楼上邻居冲马桶的声音、远处的救护车声……所有的杂音都被那道无形的屏障过滤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只剩下一种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      就像是真空。

      在这个真空里,我打开了那个名为“S”的文件夹。
      里面躺着一个新的音频文件。
      上传时间是十分钟前。
      也就是我从他家仓皇逃回来的十分钟后。

      文件名很简单:*Fairy Tale 03_Spider.mp3*。
      蜘蛛。
      我看着那两个字。屏幕的蓝光映在我的视网膜上,有些刺痛。

      我按下了播放键。

      “很久以前……”
      沈墨的声音流了出来。
      我不得不承认,那个声音是完美的。
      它有着大提琴般低沉的共鸣,又有着天鹅绒般细腻的质感。它不急不缓,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,仿佛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音符。
      它不像是在经过空气传播。
      它像是一种液体。一种带着微温的、暗金色的液体,顺着耳道流进我的大脑,填满了我每一个因为焦虑而干枯的脑回沟。

      “有一只飞蛾,它爱上了一只蜘蛛。”
      “飞蛾知道蜘蛛是吃虫子的。它见过无数只苍蝇、蚊子、甲虫死在那张网上,被裹成白色的茧,然后变成空壳。”
      “但飞蛾觉得那张网很美。”
      “那种几何学的精密。那种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的粘液。那种捕捉猎物时冷酷而优雅的动作。”
      “它觉得,那张网是这个混乱森林里,唯一有序的东西。”

      背景里没有音乐。
      只有极其轻微的底噪。
      那是电流的声音。或者是沈墨的呼吸声?
      那种呼吸声很轻。但我似乎能感觉到那种气流。

      “于是,飞蛾每天都飞到那张网上。”
      “它小心翼翼地停在网的最边缘,那是没有粘性的经线。”
      “它看着蜘蛛捕食。看着蜘蛛修补网格。看着蜘蛛在暴雨来临前收网。”

      “蜘蛛发现它了。”
      “蜘蛛问:‘你不怕我吗?’”
      “飞蛾说:‘怕。但我更怕外面的风。’”
      “蜘蛛笑了。虽然蜘蛛没有脸,但飞蛾知道它笑了。”
      “蜘蛛说:‘那就留下来吧。这里的空气不一样。’”

      听到这里,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      *这里的空气不一样。*

      我想起了那本速写本上的一句话。
      *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常常会觉得好像在月球上一样,空气变稀薄噢。”*
      那是沈墨记录的梦境里的句子。
      也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感受。

      在这个戴着耳机的世界里,在这个充满了沈墨声音的颅内空间里,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月球上。
      重力消失了。
      氧气也变得稀薄了。
      但我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:我觉得这里的空气才是纯净的。
      外面那个充满雨水、洋葱味、警察咆哮声的地球,才是污浊的。

      “飞蛾留下来了。”
      沈墨的声音继续说道。
      “它开始习惯那张网。它开始觉得那些被捕食的苍蝇是丑陋的。它开始觉得只有在蜘蛛身边,它才是安全的。”
      “直到有一天。”
      “蜘蛛饿了。”
      “森林里已经没有别的虫子了。因为冬天来了。”
      “蜘蛛看着飞蛾。它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着光。”
      “它说:‘对不起。但我需要度过这个冬天。’”

      “飞蛾没有飞走。”
      “因为它已经忘了怎么飞了。在那张网上待了太久,它的翅膀已经退化了。”
      “它看着蜘蛛吐出的丝缠住了自己。”
      “那一刻,它竟然感到了一种解脱。”
      “因为它终于成为了那张完美几何图形的一部分。”
      “它不用再面对外面的风了。”

      故事结束了。
      音频自动停止。
      *咔。*
      那种绝对的真空感又回来了。

      我摘下耳机。
      扔在枕头上。
      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      房间里的空气湿润而沉重,带着旧书和尘螨的味道。
      但我贪婪地吸着这股味道。
      因为这是地球的味道。是活着的味道。

      那个故事不是童话。
      那是预言。
      也是警告。

      沈墨在告诉我:
      *我就是那只蜘蛛。*
      *而你,安然,正在退化成那只飞蛾。*
      *你正在因为贪恋这点所谓的“安全感”,而交出你的翅膀。*

      更可怕的是,即便听懂了这个残酷的隐喻。
      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恐惧。
      而是……困意。
      那个声音像是一种强效的镇静剂。它抚平了我刚才在厨房里受到的惊吓,抚平了我对那把刀的恐惧,甚至抚平了我对自己软弱的厌恶。

      这不仅是解药。
      这也是毒药。
      而且是那种会让人上瘾的慢性毒药。

      我从床上坐起来。
      赤脚走到窗边。
      拉开窗帘的一角。

      雨幕像是要把世界淹没。
      隔壁的阳台一片漆黑。没有光。
     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。
      他也许正坐在那个深灰色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杯红酒,或者一支烟。
      在黑暗中看着我这边的窗户。
      看着他的“飞蛾”是否已经服下了今晚的剂量。

      我看了一眼手机。
      那个院长助理的电话,我还没有拨出去。
      因为刚才的那个故事打断了我。或者说,是我潜意识里在逃避那个电话。

      但我知道,我必须打。
      因为我不想死在那张网上。
      我不想变成一个完美的、空心的标本。
      我想活着。
      哪怕活在一个充满噪音、充满危险、充满肮脏空气的地球上。

      我重新拿起那个备用手机。
     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。
      我的手还在发抖。
      “这是戒断反应。”我对自己说,“安然,这是戒断反应。你必须挺过去。”

      我拨通了号码。
      *嘟……嘟……*
      漫长的等待音。每一声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。

      终于。
      “喂?”
      那边传来了一个苍老、沙哑、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。
      那是一个真实人类的声音。不完美,不磁性,甚至有点难听。
      但在这一刻,它听起来比沈墨那大提琴般的声音要动听一万倍。

      “喂,是陈老师吗?”
      我握紧了手机,指关节泛白。
      “这里是安然。”
      “我想问……关于十五年前,那个叫S的男孩。”
      “还有那只猫。”
      “他真的……把它埋了吗?”

      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。
      照亮了那个漆黑的阳台。
      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,覆盖在两座建筑之间。
      银色的丝线在雨中闪闪发光。

      但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      即使空气稀薄。
      即使是在月球背面。
      我也要开始寻找氧气了。

      这不仅是为了真相。
      这是为了夺回我的呼吸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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