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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《回馆者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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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学前最后一场雪落在二月末。
雪片大如撕碎的纸,一落即化,地面结起一层薄而脆的冰壳,踩碎时发出细瓷般的“咔啦”——像提醒谁把冬天收进抽屉。
我提前三天返校,带着勤工俭学的录用通知:
图书馆临时助理,排班夜班——晚七点至凌晨一点。
校务处把旧储物间改成值班室,木门刷过新漆,味道像被雪冻住的香蕉水。
第一晚,我巡到二楼西侧,K 类书架最底层缺了一本书:
湖绿封皮,《追风筝的人》。
空位旁,索书标签微微卷起,边缘多一道极短的铅笔痕——
“—”,像谁匆匆给世界按下暂停键。
我把书补回去,指尖触到书脊内侧,一粒凸起。
翻开,第 48 页夹着新东西:
一张描图纸,半透明,上面用 2H 铅笔画了一只杯套,展开状,内侧写着——
“今晚闭环你锁门”
没有标点,句尾一颗雨滴,被铅笔反复涂实,像微型黑洞。
我合上书,把纸塞进胸袋,和纽扣、描图纸旧块、六只空杯套挤在一起。
它们相互摩擦,发出极轻的“沙”,像雪在远方被风吹散。
十一点半,馆里熄灯,只剩值班台灯亮着,光圈缩在桌面,像被冻住的月亮。
我提着钥匙串去巡楼,金属碰撞声被长廊吸走,只剩节奏单调的“嗒、嗒”,像心跳漏拍。
走到四楼 K 区,远远看见最里侧书架亮着一点微光——
不是应急灯,是冷光手电筒,被谁倒放在地上,灯面朝上,照出一小片垂直的雪白。
光里蹲着一个人。
黑羽绒服,帽缘绒毛结着冰梳,深红围巾拖在地上,像一条冻住的引信。
她手里拿着那本《结构力学题解》,书倒扣,铅笔在 49 页空白处飞快游走。
我停住,没喊,把钥匙串握紧。
她听见,抬头,睫毛上挂着细小冰碴,被冷光映成碎钻。
“关门?”她问,声音低到只能看见白雾。
我点头,把电筒拿起,光斑移到她掌心——
那里躺着一张新折的方块,比纽扣还小,边缘带铅笔毛刺。
她递给我,指尖沾一点橡皮屑,像带着刚擦过的错误。
方块展开,是描图纸,画着玻璃栈道俯视图——
虚线圆闭合,却在正上方留一道裂口,裂口两端各标一粒雨滴,一粒实心,一粒空心。
纸背一行字,淡到几乎被纸纹吞没:
“缺口留给回馆的人”
我把纸重新折好,蹲下去,和她一起把书合起,推进书架。
书脊撞出轻响,“咔”,像冰层在内部重新对齐。
起身,她没摘围巾,只把鼻尖往绒毛里埋了埋,呼吸在布料上洇出深色圆晕。
“巡完?”她问。
我摇头,把钥匙圈递给她,金属环在冷气里缩得冰凉。
她接过,挑出一把,是储物间值班钥匙,绳端挂着一粒透明纽扣——
我上周系上去的,边缘已被磨得更白。
她看了一眼,把钥匙扣在食指转一圈,像给某个看不见的门开锁。
我们一起下楼,灯一盏盏灭在身后,长廊黑得出现幻视:
仿佛脚下是玻璃栈道,承重索在远处发出极轻的“叮”,像湖面碎冰互相碰撞。
走出大门,雪停在半路,风却更大,横向削过台阶。
她没撑伞,把画板抱在胸前,板面积雪,像被夜反复涂抹的颜料。
我侧过身,替她挡风,雪粒打在我后背,先碎后化,像一场无声的鞭刑。
她低头,把红围巾拉长,一端绕在我手腕,打结——
不是死结,却紧得需要一点温度才能松开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,这次有句号,却留在风里。
我点头,没问明天,也没问缺口。
雪在脚下重新响起,咯吱,咯吱——
我放慢半步,让她的脚印先落,我的再覆上去,像把一整场闭环悄悄焊死。
值班钥匙在口袋里贴着纽扣,描图纸新块、旧块、六只空杯套、红线断头,所有缺口终于对齐——
零下三度,回馆的人把圆走完,却仍在悄悄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