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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《空杯套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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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十,图书馆重新开馆,暖气仍拖着旧病,呼出的热风带着铁锈涩味。
我进门第一件事,是去还书箱,把一本《结构力学题解》塞到底层,书脊朝外,像把某个暗号重新插回队列。
她不在老位置。
靠窗桌角被占,摆满考研资料,占座者用荧光笔在桌沿写“二战必胜”,颜色亮得发苦。
我把玻璃杯放在书架尽头的小平台,杯套空白,等字。
直到闭馆铃响,杯套仍空。
我把它拆下,压平,对折,再对折,成小方块,放进胸袋——
和纽扣、描图纸、红线断头挤在一起,像一座微型仓库。
之后三天,杯套每天换一只,每天空白。
第四天,我改用外卖袋,把乌龙换成店内最苦的黑乌龙,糖度零,冰去半。
店员递给我时,杯壁挂满水珠,像一场无声大哭。
喝到底,杯套内侧出现一行铅笔痕——
“吵架先低头的人寄空杯套”
没有标点,圆点换成一颗更小的心形,像被指甲匆匆掐出。
我盯着那行字,直到杯壁的水珠全干,字迹随之淡去,只剩心形凹痕。
当晚,我寄出第一只空杯套——
校内快递柜,收件人填她的学号,物品名称写“样品”。
第二天,柜机提示“已取”。
我却收到六只空杯套,叠成扇形,用橡皮筋勒住,每只内侧写着同一行:
“今天谁先认输”
字迹一次比一次淡,像回声在走远。
我拆开,把它们排成一排,摆在宿舍窗台,让夜风吹干。
晨起,六只杯套同时鼓起,像六张无声的小嘴。
我回寄第七只,内侧用铅笔写:
“我认输但风太大你听不清”
没标点,圆点补在句首,像把省略号搬到开头。
寄出后,图书馆仍不见她。
美术馆的玻璃桥展结束,围挡拆走,只剩地面四枚螺栓,被雪填满,像四颗被拔掉牙根的洞。
我每日绕到桥下,蹲身,把耳朵贴到螺栓孔——
风从孔底吹上来,发出极细的“呜”,像栈道在远处被谁重新敲响。
第十天夜里,手机弹出陌生号码短信,只有两个字:
“下楼”
我踩拖鞋冲下去,宿舍门口没人,只多了一只外卖袋。
袋内一杯乌龙,五分糖,少冰,杯套内侧新写:
“圆缺一口等你补”
这次有标点,却用铅笔画成一粒雨滴,落在句尾,像把缺口重新撕开。
我抬头,雪停在路灯橙光里,横向飞,像无数细小的箭头。
远处,美术馆屋顶的排风孔冒白雾,雾被风撕成一条直线,指向图书馆方向。
我攥紧杯套,拔腿往馆里跑。
雪片迎面,撞在睫毛上,先化后冻,像给视线加一层薄霜。
刷卡,进门,暖气机轰隆,像旧病复发的人重新咳嗽。
书架尽头,她蹲在地上,把一本湖绿封皮的书塞进最底层,书脊朝外——
《追风筝的人》。
我走近,没开口,只把杯套递过去。
她接过,指尖沾着一点新削的铅笔木屑,像带着雪夜的温度。
“补吗?”她问,声音低得只能看见雾。
我点头,蹲下去,和她一起把书推进去——
书脊与书脊相撞,发出极轻的“咔”,像冰层在内部重新合拢。
起身,她没摘围巾,只把鼻尖往绒毛里埋了埋,呼吸在布料上洇出深色圆晕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,这次有句号,却留在心里。
我跟着她走出馆门,雪在脚下重新响起,咯吱,咯吱——
我放慢半步,让她的声音先落,我的再覆上去,像把一整场争吵悄悄缝进雪里。
空杯套在口袋贴着纽扣,描图纸,红线断头,所有缺口终于对齐——
零下三度,圆缺一口,补完,却仍在悄悄发光。